這一夜動靜鬧得挺大，整個湘城雞飛狗跳，百年煙花巷幾乎毀於一旦。警備司令部抓人都用了半個晚上，全城戒嚴加宵禁，路上閑逛的、成群結隊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了再說。小小的警備司令部頓時人滿為患，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嶽坐鎮，誰打電話都不好使。只要去過煙花巷的，參與了鬥毆的，一律軍棍加禁閉，那一片哀鴻遍野，嚎得滿湘城都為之淒然。

　說什麽法不責眾，那你得看影響多大。

　外面日本人虎視眈眈，湘城卻窩裡鬥得熱鬧。而這個事情也變成了新38師和182師共同的轉折點，182師剛剛從南昌前線調到湘城休整還沒兩個月，旋即就被一紙命令扔回了戰場——省得你們閑的蛋疼。新38師比較冤枉，在湘城，他們是新貴，但因為整編了馬家橋的關系，新38師也因為第二次湘城保衛戰背了黑鍋。這次群毆成了導火索，盡管馬家橋在孤鷹嶺全殲了日軍一個中隊，但第九戰區仍然感覺這個師正規不足，痞氣太重，於是老薛也就順手把他們扔到了大後方，去整訓吧。

　命運就是這麽奇怪，這兩個師在湘城分手，但從此成了冤家，天人兩隔。直到六年後的東北，他們才又見了面。新38師所在的新11軍成了內戰急先鋒，182師跟著60軍起義，後來去了朝鮮，用血肉之軀硬扛17國聯軍而成了英雄部隊。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38師收攏隊伍，分批次遷往他們的新駐地——一個叫都勻的地方。

　在這之前，王小壯知道有一個省份叫貴州，但他從來不知道，他們即將從馬家橋離開，而他們要去的地方，就是這個叫都勻的縣城。

　都勻在哪裡?就算熟知中國地圖的人都不一定能準確地找出她的位置，這個位處黔東南的窮鄉僻壤，常駐人口不足五萬，漢人較少，多數都是少數民族。這裡遠離前線，如果不是挨著重慶，可能連日本人都會嫌棄。

　三月底，第九戰區在江西、湖北等地的一系列反攻作戰取得了成功，湘城之圍稍稍緩解，新38師也終於得以啟程。

　馬家橋又陷入了當初剛駐軍時的一片混亂，張哮虎讓所有連隊三天之內拆掉他們搭建起來的營房。

　六連也很快地行動了起來，這裡是他們生活了近兩年的營地，一時說要離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再回來，大家的心情都十分地沉重，有點依依不舍。王小壯看著營地靠著籬笆根下的那根原木椽子，從民國二十七年到民國三十年，躺在那也快兩年了。他還清楚地記得，鄒城讓他把這根木頭移走，轉眼兩年過去了，那根木椽子已經不再是一根房梁，它陷進了泥裡，風吹日曬雨淋，現在的它，長滿了一朵一朵的蘑菇，螞蟻和蛀蟲侵蝕著它，它漸漸地開始腐朽。

　“愣著幹啥呢！?”鄒城抱著自己的行李，扔進了卡車裡。

　王小壯回過神來，笑了笑，“還記得民國二十七年的十月份，這根木頭還是嶄新的。”

　鄒城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椽子，道:“你記性倒真是挺好，我都不記得這裡為什麽會有一根木頭了！就知道我訓話的時候，踩著它挺順腳。”

　“以後再也踩不著了！”王小壯平靜的臉上波瀾不驚，但語氣中透露出的無奈和不舍卻讓人感同身受。鄒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們是當兵的，現在又在打仗，哪裡都可能需要我們。”

　“不是去後方嘛?打什麽仗?”

　“鬼知道，或者去剿匪也說不定！湘西、黔東聽說土匪挺多。”鄒城把王小壯手裡的東西接了過去，囫圇一扔，丟在卡車上。王小壯跳起腳來，說:“那是醫療器械，不能亂扔的！”

　“你特麽不早說！”鄒城嚇了一跳，趕緊跳上車把東西撿起來理好。上次帶王小壯去湘城逛窯子，回頭被張護士指著鼻子罵，堂堂一連之長，被個丫頭片子罵得狗血淋頭，面子都丟光了。

　可是沒辦法，鄒城對張護士和顏湘兩個女人是發不起火的，這兩妹子六連的菩薩，得高高地供著，輕易得罪不起。

　挑了個黃道吉日，打了串鞭炮，馬家橋敲鑼打鼓地歡送著這支國軍離開。團部的小身板比較金貴，坐著吉普車一路絕塵。各連連長都有馬匹代步，倒了霉的大頭兵只能靠兩隻腳板開11路。

　六連整裝待發，全員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八百多公裡，腳都會走斷。

　可是不曾想，就在出發前的那一刻，張哮虎的吉普車在外面兜了一圈，又回來了！

　鄒城一臉懵逼，各連都已經按順序出發了，六連卻被堵在了營門外。跟著鄒城一起回來的，還有三連長許少陽。

　張哮虎也是一臉惱火卻又發作不出來的樣子，蘇清泉跟在他的後面，朝鄒城使了個眼色。

　鄒城牽著自己馬，疑惑地問道:“團座！搞什麽飛機?不走了嗎?”

　“走?”張哮虎鬱悶道:“老子是要走的，可是你，就走不了了！”

　“怎麽個情況?”鄒城跟著張哮虎和蘇清泉走到了路邊，三連長拉著王小壯到了另一邊。

　“王育才，什麽情況?”

　王小壯攤了攤手，你我問?我問誰?你跟著團座一塊兒回來的，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嗎?

　三連長也是臨時被張哮虎拉上車的，回來的路上什麽也沒打聽到，這檔口完全雲裡霧裡。

　那邊鄒城的臉色變了幾下，一會兒釋然，一會兒緊張，一會兒開心，一會兒難過，也不知道張哮虎跟他說了些什麽。不大一會，蘇清泉從文件包裡拿出了一份電報，交給了鄒城。

　“臨時下來的命令，第九戰區司令部親自簽發的！”

　鄒城接過命令電報，仔細地讀完。

　他的嘴角微微一翹，以王小壯的經驗，這貨是在暗自欣喜?

　張哮虎黑著一張臉，吼著讓蘇清泉上了吉普車。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哮虎罵了一句“娘賣皮”之後，吉普車嗡嗡地打著，順著來路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