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勳這不是威脅，是事實。

獨立營算怎麽回事?無非是臨時拉了一支可堪一用的炮灰部隊來填坑罷了。親爹都長翅膀飛去貴州了，在湘城這一畝三分地上，是個人都能把這個獨立營揉圓捏扁。對於鄒城來說，城防司令部?後娘都算不上。

兩者非親非故的，鄒城還沒靠山，軍法處根本沒有任何顧忌，光這“私自調動、擅自交戰、玩忽職守、置防線於不顧”一條罪名，就夠槍斃鄒城兩回了。要是獨立營有人說漏了嘴，再把去虔城的事情一交代，行了，省事！

通共、資共、跨戰區、跨防區無授權作戰......

兩罪並罰，獨立營連以上軍官一人吃一粒“花生米”，全部要死。雖然在民國二十九年，國民政府才是明面上最大的通共、資共分子，但是在暗地裡，沒有人敢沾上這四個字。

鄒城的心念一動，橫著跨出一腳，擋在了馬勳的身前。

“馬副司令，我有話，想和你說！”

馬勳眯著眼睛，叉著腰看著鄒城，“鄒少校，你想清楚了！?”

鄒城點頭，“報告馬副司令！鄒城願意一人承擔！”

馬勳摘下帽子，漫不經心地把弄著帽牆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好好說，想好了說！”

王小壯一頭冷汗唰地一下就沁出了額頭，其余的幾個人也都為鄒城捏了一把汗。鄒城這是要一個人擔下所有的乾系，可無論是王頭澗搶劫軍火，還是虔城打機場，始作俑者都是王小壯。

鄒城哪裡不知道這裡面的關系，但無論怎樣，他這個主官都是會受牽連的，更何況，兩次戰鬥都是他親自指揮。

如果要罰，就讓他一人受罰。

鄒城想了想，開始一本正經地東拉西扯，胡說八道。

“王頭澗一戰，我營奮勇殺敵，將士用命。擊斃敵中隊長以下八十余人，繳獲槍支兩百支，彈藥無算......”

“等等！”馬勳回頭對身後的中校道:“記下！”

中校不自覺地笑了笑，端端正正地在紙上寫下:“斃敵八十余，繳獲槍支兩百......”

嗯，好像有哪裡不對。他看了一眼鄒城，後者笑了笑，接著道:“作為此次作戰的直接指揮官，我雖未獲得司令部授權，也是事出有因的......”

馬勳再一次打斷道:“你是在邀功嗎?”

“卑職不敢！”鄒城站的筆直，道:“但我營前出偵察情報顯示，日軍在神仙嶺一側加強戰備，兵鋒直指我孤鷹嶺防線。鈞座，您也看到了，我孤鷹嶺每日遭敵炮擊，少則一日兩次，多則五六次。棗宜會戰之前，日寇航空兵也時常騷擾。為了防線之安全、湘城之安危，我部自覺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出擊，尋找戰機消弱敵之力量，方能穩固我孤鷹嶺防線......”

“胡扯！”馬勳笑罵道:“你真不是被那幾車物資蒙了眼，想打個秋風?”

“抗戰大業，豈容兒戲！”鄒城辯解道:“劫車，也只是為了引蛇出洞，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就兩百條槍?”

“啊?”鄒城不明白馬勳的重點怎麽一下子跳到兩百條槍上了。

“我說，你就拿了日軍兩百條槍?”

“哦，還有四門炮！”

“你打算怎麽處置這些武器?”馬勳又點了根煙，坐下來仰頭問道。鄒城幾乎毫不猶豫地道:“您的！都是您的！”

“老子要你兩百條三八步槍乾蛋用！當燒火棍我都嫌重。”

“鈞座的意思是......”鄒城不知道馬勳問這兩百條槍的用意，真是揣測不出面前這位長官到底想幹嘛。

“鈞座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定如數上交！”

“庫房裡不缺你這二百條槍！”馬勳的回答讓鄒城雲裡霧裡，什麽意思這是?

馬勳低下頭，端起了桌上的茶碗，輕輕地抿了一口，“鄒城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幾個軍官聞言，就算再想留下來看結果，也都不敢了。許少陽帶頭，秦少偉和廖生跟在他的身後，帶著周亮他們魚貫地向門外而去。王小壯看了眼鄒城，想說點什麽，被門口的周亮拉扯著一起出去了。

“還看不出來嗎?”

“啥?”王小壯愣了。

周亮看了一眼周圍的憲兵，營部已經沒有一個是獨立營的人了。他帶著王小壯回了一連，兩人關起門來，周亮低聲問道:“你覺著城防副司令跑我們這嘎達來是要幹什麽?真是為了找我們的麻煩?”

“那他來幹啥?你沒看，憲兵都帶來了！”

“我看你腦子有時候是真不好使！馬勳啊，馬長官以前幹啥的！?”

“好像是憲兵團的?”

“這就對啦！他出來不帶憲兵帶誰?”周亮一拍大腿，“自從當上城防副司令之後，他沒實權，手裡沒人你知道嗎！?”

“你是說......”王小壯恍然大悟，“他是來拉幫結派的?”

“我覺得是！恩威並施，必定是想拉攏我們營，做他的嫡系！”

“好麻煩！”王小壯就想不通了， 這特麽又什麽拉的，都是打小日本子，各盡其責不就行了嗎?

“你懂個屁！”周亮輕聲道:“我敢打賭，這次咱們有靠山了！”

王小壯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

但是在營部的鄒城，徹底明白了！

馬勳指了指面前的一張椅子，示意鄒城坐下。然後開口道:“那兩百條槍，你隨意處置，我不過問。”

鄒城張了張嘴，媽了個巴子，這是差點被人涮著玩啊！什麽狗屁無授權作戰，玩忽職守的。說出來都是嚇唬人的，堂堂城防副司令，長得人畜無害，說話無遮無攔的，還以為真是個耿直的上司。沒想到，獨立營已經被他算計上了。

兩百條槍，絕對不算個小數目，可在他嘴裡，就變成隨意處置了。

天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情?鄒城隱隱地覺得在這個條件之下，馬勳還有別的什麽事。

馬勳拿過了副官手裡的文件夾，“你看看，對不對！?”

鄒城仔細一端祥，心裡頓時樂了。

原來王頭澗戰鬥，是馬勳一手策劃的，他只是執行者。空口白牙地這麽一轉換，馬勳憑空就有了一次不容忽視的功績。

馬勳把煙頭摁滅在茶碗裡，拍了拍鄒城的肩膀，“少校，我這是在救你！”

鄒城點點頭，這的確是在救他。而且，不僅僅是救了他！有了城防副司令長官的授權，王頭澗的戰鬥，就是大功一件！

“後天，軍法處會來人，你知道該怎麽說的！?”馬勳嘴角一彎，笑了笑。

鄒城鄭重其事地站起來敬禮，“卑職明白！王頭澗一仗，全仰鈞座運籌帷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