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何的手，從鍵盤上慢慢收回。

　　投影的畫面，只剩下“無信號”的雪花點。

　　那兩個正在逼近的鬥篷神秘人，成了他們通過無月的視覺，所接收到的最後的畫面。

　　“無月她，不會是……死了吧?”全程以鴨子坐的姿態看完直播的陸六六同學，活脫脫一副看完恐怖片+懸疑片後驚魂未定、卻又急切盼望後續劇透的樣子。

　　“呸呸，那家夥哪有那麽容易死。”兔子表示毫不擔心。

　　胡栗老神在在地靠著冰冷的牆壁，好像在思考什麽。

　　“喂，狐狸，狐狸。”六六保持跪坐的姿勢，挪到胡栗身邊，“我有幾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說人話。”胡栗被打斷了思路，沒好氣地懟了回去。

　　“人家看不懂！無月看到的那些，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就給人家講一下嘛。”六六開始嘗試撒嬌戰術。

　　胡栗強忍著把六六暴揍一頓的衝動，把剛剛思考的問題先丟了出來:

　　“我估計你是想問這麽幾個問題。一，王都地牢為什麽關著那麽多的怪物;二、為什麽還關著人類，人類又在做什麽;三、那面銅鏡為什麽冒黑煙;四、後來被帶走的銅鏡和那個女人，他們被怎麽處置了。”

　　“嗯嗯，對對，就是這樣。你這麽一說，我就明白我想問的是什麽啦。”六六很自然地接話道。

　　胡栗的嘴角抽了一下，對六六的反導彈臉皮有了嶄新的認識。他隻能繼續往下講解:

　　“我先說第二個問題吧。為什麽地牢裡關著人類，人類又在做什麽?

　　這個問題，其實之前無月介紹天守閣的時候，已經隱晦地告訴過我們了。那就是，給人類日常的生活環境，再給他們許多生活器物，讓他們培育新的付喪神。

　　說起來，他們要這麽麻煩，都是因為我們。由於我們在創造世界時，設定了付喪神誕生的規則，也就是‘在長期被人類使用的過程中，吸收使用者對器物投入的感情，凝結成類人形態的身體’，這條規則的存在，導致付喪神無法自己繁衍後代，必須依靠人類生產、使用器物，來增加族人數量。”

　　“哦，拿人類當代孕啊。”陸六六恍然大悟。

　　代孕……雖然好像哪裡不太對，但這個比喻出人意料的十分貼切啊……

　　“咳咳，你明白就好。接著說第三個問題，那面銅鏡為什麽冒黑煙呢?”

　　“嗯嗯，為什麽呢?”兔子和六六一起點頭問道，倆人都是好學寶寶的神情，看來六六病已經順利地傳染給了兔子。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黑煙中，有個女子的形象在逐漸成形?”胡栗循循善誘著，“結合我們制定的付喪神的誕生規則……”

　　“那面銅鏡正在變成付喪神！”兔子和六六同時搶答。

　　“不，可能是變成別的東西……”尹何皺著眉頭，有點不確定地說道。

　　“嗯，你們說的都對，也都不全面。”胡栗從口袋裡掏出一片殘破的銅片，那是昨夜郊外大戰、炸死怪物後留在爆炸現場的東西，“這是某一隻怪物的本體殘骸，可以看到，殘骸上有被侵蝕模樣的黑色斑點。現在我用手指刮一下，你們看。”

　　胡栗用食指在銅片上揩了一下，翻過來給大家看。

　　只見他的食指上，粘了一層黑色的膏狀物。

　　“如果我猜得沒錯，這些黑土就是黑煙沉降、附著在付喪神本體器物上形成的。”

　　“就像抽油煙機裡面油煙凝成的油汙一樣?”六六的比喻大法又發威了！

　　“呃，

可以這麽理解……反正，目前可以推定，那面散發黑煙的銅鏡，是在成為付喪神的那一刻，卻向著怪物的方向轉化了。至於它為什麽會出現這個問題……”說到這，胡栗的眼中有點微不可查的悲傷，“恐怕也跟我們制定的規則有關。”　　“又是?”尹何、六六、兔子同時驚訝。

　　“準確說來，是我的鍋，因為，制定規則的是我。既然我規定器物吸收使用者的感情來凝聚靈魂和身體，那麽，如果使用者的心中，充滿了絕望、怨恨、悲傷甚至已經麻木，那麽，器物中凝聚出來的靈魂……”

　　“恐怕，會是個很可憐的孩子……吧。”冷靜的尹何難得感性一下，“所以，我們看到的怪物，都那麽暴戾，那麽混沌。”

　　“嗯，這也算是回答了第一個問題‘為什麽王都地牢關著那麽多怪物’了。”胡栗換了個姿勢，順勢把頭別到一邊去，不讓其他人看到他的神情。

　　“誒?回答了嗎?我怎麽沒明白?”陸六六一臉問號。

　　兔子用前爪敲了敲六六的腦袋:“笨呐。付喪神想要找到繁衍族人的方法，就會一直嘗試，但是培育出來的一直都是怪物，這麽積累了一批又一批，自然就多了。”

　　“哦，這樣啊……”六六嘟著嘴，突然想到了什麽，“不對啊，它們可以殺掉啊，為什麽關著?”

　　“呃，或許因為是同胞，所以下不了手?”兔子善意地揣測。

　　“我更傾向於，它們把這個當做一種工具，或者說，武器。但是，具體怎麽回事，我還缺少足夠線索，暫時沒法完成這塊拚圖。”胡栗再次從陰謀論的角度闡述了他的觀點。

　　“哦，那最後一個問題:被帶走的女人，和那面即將變成怪物的銅鏡，被怎麽處置了呢?”

　　聽六六問出最後一個問題，胡栗陷入了沉思，出於習慣，他的手指在大腿上不自覺地輕輕跳動。

　　“不好意思，有點癢，你敲的……好像是我的腿。”六六輕輕抓起胡栗的手，放到他自己的大腿上。

　　胡栗的臉刷地紅了。

　　他乾咳兩聲，試圖緩解尷尬。

　　“咳咳，關於這個問題，我有個大膽的猜想……”

　　“呵呵，你剛才的行動可能比你的猜想還大膽。”兔子酸溜溜地吐槽道。

　　胡栗厚著臉皮假裝沒聽見，繼續說了下去:

　　“首先是銅鏡付喪神的下場。既然它沒能成功地作為付喪神誕生於世，那麽，它恐怕也跟其他同胞一樣，被關在了地牢之中。

　　然後是那個女人的去向……

　　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無論是無月，還是其他人或者付喪神，都沒有提到過類似‘付喪神快要絕後了’的說法。那是不是意味著，即使天守閣中的培育計劃一直失敗，外界也始終有新的付喪神補充到社會中，來安定人心?”

　　“你的意思是……以假亂真?”尹何的高智商在正常的邏輯推理中終於碾壓了腦洞狂魔陸六六。

　　“嗯，或許憑借某種能力，讓那個女人代替那個變成怪物的銅鏡，以一個新生付喪神的身份，走入社會生活。而可憐的銅鏡，則以‘因為怨恨變成了怪物的那個女人’的身份，被永遠地關在地牢之中。如果有一天被發現，恐怕也會以‘墮落人類’的身份死去吧。”胡栗做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玄乎的猜測。

　　“狸貓換太子?”六六用她的比喻大法做了個總結。

　　“嗯……”胡栗已經放棄吐槽六六了，六六病簡直是絕症。

　　“於是回到最初的問題。無月她死了嗎?”六六一臉認真地問道。

　　哐當！

　　牢門外傳來金屬器物落地的聲音。

　　眾人齊齊扭過頭望向門外，看到紅鈴站在門口，雙手保持捧著什麽的姿勢石化當場。再看她的腳邊，一口鐵鍋倒扣在地上，肉湯潑灑了一地。

　　“這……這麽巧，呵呵，呵呵……”六六終於感覺到什麽是尷尬。

　　站在紅鈴身邊的藍銅，衝胡栗他們露出無奈的苦笑，示意剛才的那句話一字不漏地被紅鈴聽到了。

　　“無月，無月怎麽了，告訴我。”紅鈴抓住鐵欄，緊張卻又楚楚可憐地向胡栗他們尋求著答案。

　　“別聽六六瞎說，我收不到無月的感知信息，隻是因為她被打暈了而已。”尹何托了托眼鏡，冷靜地解釋道。

　　“我去救她。”紅鈴毫不猶豫地往外走去。

　　“你知道她被關在哪裡嗎?你有把握在戒備森嚴的都城裡帶走付喪神的公主嗎?你……”胡栗有點嚴厲地說， “你要是有什麽意外，紅結婆婆怎麽辦?”

　　紅鈴身子一震，停了下來。

　　雖然她背對著大家，但還是可以從她微微聳動的肩頭，知道她在啜泣。

　　沒幾秒，她就忍耐不住，大哭著跑了出去。

　　胡栗一行人面面相覷，六六隔著鐵窗戳了戳藍銅:“喂，你不去追她，真的可以嗎?”

　　藍銅一臉“我能怎麽樣啊”的表情，回答道:“紅鈴一向溫順聽話，她自己哭會兒就沒事了。我去勸，反而讓她不開心。”

　　可憐的娃兒……眾人心裡默默為他點蠟。

　　“你還真是……慫啊。對了，總攻計劃的情報，也是你透露給紅鈴想討好她的吧?結果害我們替你扛罪背鍋，真是夠了。”胡栗趁機套了個話。

　　藍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算是默認了下來。

　　“如果你還會覺得良心痛的話，就幫我們一個忙吧。”

　　“你先說說是什麽忙，如果不違背紀律和原則，我盡力幫。”

　　“我有點事想跟紅結婆婆談談。看在同為紅鈴朋友的份上，能不能帶我去見她一面?帶我一個人就好。”

　　藍銅猶豫了一下，心中的天平，似乎在“紀律、原則”與“紅鈴的朋友”之間不斷搖擺，然後……乾脆利落地倒向了“紅鈴的朋友”這一邊。

　　他點頭答應了，就猶豫了不到三秒。

　　看來，任何事情，隻要沾上“紅鈴”兩個字，優先級和重要性都會排在紀律和原則的前面啊……

　　再次為這個可憐又可敬的大男孩點讚，啊不，是點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