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嵌入並未完全密封的棺槨外層夾縫,一陣令人牙癢的,嬰兒吮指般的古怪聲響隨之傳來。
這原始的生命欲望之聲一寸寸的穿透皮肉,意猶未盡的鑽入骨髓,卻又是那麽的腥臭,像一大箱毫無保鮮防腐處理,曬乾一半又被打濕後徹底腐爛的魚,略微夾雜血液的臭味。
這是“報復”的味道。不知道為何,羅西察覺那些陌生的記憶活了過來,輕輕的貼在他的腦後,幽幽的提醒著他,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正常人。
羅西不喜歡這種強加給他的知識,或者說是某種詭異的自我意識,很多時候它會干擾到正常判斷和評價標準,將自己原先的想法覆蓋掉,扭轉成另外一種看法,而且還會覺得它很有道理,但又不知道怎麽才能徹底關掉它。
但是漸漸的,他似乎又從這些場景畫面中,找到一些熟悉的,有點異樣的東西。
一隻漆黑的毛絨玩具,在這寂靜的夜晚悄悄爬上棺材,與一名正在撬棺的獵人對視。
它圓圓的,髒兮兮的小手,輕輕的按在縫隙的撬口上。
“?”羅西的第一個反應的遲疑了一下,隨後才說,“是你啊,但是怎麽又變成了這樣?”
“我就是現在你的內心寫照呀。”小熊撓撓頭,突然手間綻放出一抹微弱的光,破掉黑色,透露出它原本溫柔的色彩,“怎麽樣,離開的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麽收獲和感悟?”
“收獲嘛,好像也沒有什麽吧,也許我是早些年的人生都交給了獵殺,已經不懂得如何去品味平靜的生活了。”羅西有點疑惑的皺起眉頭,雖然這個話題在此時此刻顯得非常突兀,但只要有小熊在場,他就會覺得任何奇怪的事情都符合邏輯。
“唔,就沒有從其他人那裡得到有趣的東西嗎?”小熊把髒兮兮的手放在嘴邊說道。
“沒有啊,沒有吧。越是了解的越多,越是感覺自己像個異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只有獵人一天到晚想著怎麽殺個痛快。也許那些人說得對,獵人只需要狩獵就可以延續自我,不應該思考太多與獵殺不相關的事,那些,都沒有意義。”羅西耐心的思考片刻,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狩獵,就是羅西生命的意義嗎?這樣會不會太單調了點?就沒有幻想過自己有一天脫離這樣的生活,不會再有人要求你做什麽,不管你想做什麽都可以生活下去?”小熊歪過頭說。
羅西低下頭,隨後看著對方說道:“我不太確定,大概獵人就是這麽功利吧,喜歡的感興趣的東西,拚命竭力的去尋找去討好。要是不感興趣,就覺得有沒有都無所謂吧。遇到太難纏的事情不好處理,就開溜了。”
“唔,看來還是沒有明白生命的意義啊,不過羅西有興趣了解別人存在的意義嗎?”小熊說道。
“也許,可以帶來一些啟發?”羅西問道。
小熊靠近羅西,忽然整個毛絨球體如蒲公英一般砰然消散,周圍的一切都被它灰黑色的迷霧所包圍,場景的畫面有的有些平凡,有的則十分特別。
像是配角與主角的相遇,繁星與月亮的交匯。
也許它們真正的星體都是一樣的巨大,但由於距離和角度的不同,人們對待它們的態度也就完全不同。
如同一處安靜而乾燥的舞台劇場,靜看不遠處的人,漸漸也失去了這樣或那樣的色彩。
畫面中是黑白而平靜的村莊,剛搬遷到此地還未穩定下來,
每個人過著枯燥單調,毫無色彩也毫無希望的生活,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敬畏的消失,人們漸漸的厭倦,漸漸產生了其他的需求,一些金色或鮮紅的色彩開始出現在他們身上,但也有更多的影子聚集在他們的腳下。 這些取舍和轉化之中,漸漸出現了快樂和幸福的指向代替品,似乎在畫面中的那個年代裡,擁有一隻做工精良的毛絨玩具,就是擁有了整個光彩動人的世界。
但人總是不斷的變化,不斷的向前走,玩具總會變舊,總有被遺忘的一天。
幾個畫面閃斷,有一天,孩子長大了,面臨搬遷成家的孩子面臨了同樣的困難,他的快樂和幸福被憂愁所分擔,甚至連需求也變成了負擔。
他洞察了命運的秘密,捉到了那飄渺不定的玄機,知道了即將發生的事。
他非常恐懼也非常害怕,像是遷徙到新的土地,沒有房屋和火光的保護,一切又重新開始。
但他不希望放棄,在劫難發生之前,他悄悄離開了家,讓這段特殊的命運暫時休止,他一路尋找著想要改變的機會,卻無意跌落到一處幽暗的狹縫森林,最終走到一課巨大的古樹下。
在那裡,有一位雙目失明的老人對他說:“你的妻子將要遭遇劫難,你要是想保護她,割裂原本既定的命運,讓你和她的命運開始新的旅程,你要舍棄一件你內心認為最為珍貴的東西,再將一件貼身的物品交易給其他人,才能逃出那裡。”
長大的孩子還是很疑惑,但對於妻子和未來的希望,使得他開始尋找自認為除了家庭之外的珍貴。他試著做那些曾經做過的事情,尋找著一去不複返的快樂,卻陷入越來越深的疲憊。
這時,一隻黑色的毛絨玩具熊,出現在他的身邊。
“如果你願意拿出一件你認為最為珍貴的東西,你就能利用它將劫難轉移到一個與你無關的人身上。但是之後,你不能補償這個人,也不能對他怎麽樣,你的快樂也會隨之轉為黑暗,交易完成一切後果和連鎖影響都無法預測,你要這樣做嗎?”
他想了很久,一夜白頭,隨後他決定將和妻子訂婚那天許下誓言的戒指交了出來。
這隻玩具熊帶領他走出迷茫的大霧,走到已經建設得越來越好的家鄉,走到一個平凡的人家門口,看著那快樂玩耍的兒童,玩具熊示意他將戒指拋下再離開就能完成。
他拋下了,內心有些掙扎也有些害怕,但離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名小女孩離開家門,走到路上拾取那枚戒指,在佩戴上的一瞬間,一輛馬車疾馳而過,將她碾得一片模糊。一道血紅的細線漸漸成型,透過那些陰暗或光明的線條,將她和他的手指連在一起。
“你用你一生的快樂救回了你的妻子,使她免於死亡,但是這個女孩受到邪惡誘惑而死於非命的孩子並沒有安息,你的痛苦和折磨仍然寄托在她的靈魂裡,她將要成為你們的孩子,陪伴你們走完一生。”聽玩具熊說完,男人的臉上頓時失去所有神采。
他像是得到了什麽,又像是突然變成了機械人偶,動作僵硬的離開了他生活多年的故鄉,再也沒有回到那裡。
之後,那隻玩具熊開始出現在人們的夢境裡,它總是在人們需要幫助,卻又無法依靠自己做到時出現。
這樣的玩偶,被舊時的人們稱之為“應物之偶”,每當人心變為黑暗時,它便悄悄的出現,幫助人們完成報復、復仇、嫁禍等目的性極強的執念,但完成交易的當事人,卻往往會一夜之間性情大變離開家鄉,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回來。
迷霧消散,小熊重新出現。
“我天生就是一隻應偶,能將人們的貼身衣物和聚集了信念、思念的物品汙染成為應物。戴上其他人久戴的信仰玉石,就會讓你為其他人擋災,攻擊充滿其他人氣息和印象的貼身衣物,就能讓這件衣服的主人為你受劫。但是,雖然我不斷完成人們的執念需要, 但人們卻越來越害怕我的出現,雖然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但我應該一直這樣下去嗎?”小熊說道。
“……”羅西感覺小熊似乎想對自己說透什麽,但它又是希望自己能夠自身領悟,並沒有直接說破。
閉上眼睛,靜靜冥想,仿佛看見天地萬物生死輪回的流轉,無數次的花開花謝與日月輪換之中,有些東西總是重複不變,但每次卻總是有細微的變化。
當無數的細微變化聚集在一起的時候,生澀難懂的煉金變成了化學,時代新材的打鐵變成了工業,神明的咆哮和懲罰變成了大氣放電與磁場現象,極端的魔法與元素粒子的研究之後,甚至覺得槍械科技用起來蠻方便的。
而不能被理解的黑暗,終於以永生長壽的借口,改變了人們的精神與陽光,走入月色之下。
一次次不論好壞的變化沉澱在一起,不經意間就鼓滿了歷史的風帆,連有些人還沒有準備好,世界就向下一個時代急速駛去。
“當你成為真正的血族,成為一名封印者,再想要和人們親近的時候,你會發現日落之後,繁華喧鬧散去,夜深人靜的月色裡你並不需要睡眠,無止境的精力反而使你感受到夜晚的孤獨和無聊,然後你就可能走上血族的老路,為了排遣不喜歡的存在,讓所有人都變得和你一樣,無限的複製同類。”
“生命的意義,可以沒有意義,也可以充滿意義。如果說得太複雜,你有點聽不懂,你可以想一想,你是渴望像野獸一樣活著,希望像機械一樣活著,還是希望像人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