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慫跑這偷懶來了,把你娃看舒服滴”孫有成扯著嗓子咒罵著。“呸,驢求日的醃H東西。”
“你慫等著,老子給你盤鋪炕,找個婆姨,讓你睡的舒服……”孫有成嘴角露出了詭異的笑,背著手走了。
王有生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咒罵聲驚醒了,此刻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望著揚長而去的孫有成,涎水無力的垂下巴尖兒上,鼻涕弄了一嘴,黏巴巴的乾在胡茬上。他似乎隻想起他做了一個昂長的夢,夢到了學校,夢到了青梅。他的周圍團著一堆看熱鬧的人群。
“有生,你怎滴了?”李連福說道。“地上那麽涼,你怎躺地上了。”說著一把扶起了王有生。
“剛孫隊長來過,罵罵咧咧的走了。”趙耀文一臉擔心的模樣,但是他嘴角滑過的那一抹笑容,被王有生看在眼裡。王有生掙扎著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而濕漉漉的泥土早就沾滿了他的衣褲。索性,他也不管了。
“我也不知道怎滴了,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王有生臉色蒼白,跟長期挨餓營養嚴重缺乏的人哪般,臉上沒有一點血氣。王有生胡亂的摸了摸上衣兜,抽出來一根旱煙棒,李連福麻利的劃著了一根洋火,遞過去點著了。
“你自己小心點,”李連福把頭遞過去附在王有生耳朵上。“小心那孫閻王整你咧!”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了,這時候,每個人都很精明,沒有人會表現出和王有生很親近的樣子,大家生怕沾上這個倒霉人的半點霉運,吵吵鬧鬧的走遠了。
“唉,這後生估計又要遭殃了。”
“哈哈,晚上又要展露拳腳了……”
“哎,你怎這樣哩!打人特過癮麼?”
“你不動手,難道你要和孫隊長對抗嗎?”趙耀文說道:“咱們這是明哲保身,誰讓他狗日的偷懶睡大覺,活該……”
聲音漸行漸遠了。王有生似乎一點都不憤怒,他知道這是農場的生存法則,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的行走著,誰要是不小心觸碰了那道紅線,那麽不好意思,你該出局了,王有生此刻大概已經猜到他待會兒要面臨什麽,他一身輕松的看著忙碌的人群,他感覺很可笑,就像他們莊裡以前地主家的那頭“被徭役的老黃牛,隻到被榨乾最後一點血,肉還被一刀一刀割下來烹而群食了。”眼前的這群人,就像是被人戴著籠投的牲畜,挨的鞭子越多,越順從主人的差遣。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鬥志,野牛骨子裡的那股野性,早已在鞭子的淫威面前消磨殆盡了。王有生知道,農場的生存法則就是屈服,屈辱的苟且偷生。但他不願意這樣,至少現在他覺得,他不願意這樣。
他的血液裡似乎有某種東西在衝擊著即將要麻木的大腦神經,就像關公刮骨療傷那樣,隻有去掉那層腐肉,他才有重新活下來的機會。突然間,王有生似乎覺得自己渾身一下子輕松了起來,就像大病初愈那樣,他現在唯一需要的就是補充營養,他不在懼怕孫閻王的“鞭子”了,但他也知道,不能反抗,隻能默默地忍受著,因為時機未到,他必須要積蓄力量,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王有生用汗巾兒揩了一下鼻涕,這是他這幾年養成的習慣,無論走到哪兒,無論什麽時候,他都會在衣兜裡揣著一塊兒疊的整齊的手帕,經常兩塊兒輪流漿洗著。他很不習慣那種用手抹一把鼻涕蹭在鞋底或者擦在牆上的行為,雖然他也隨地吐痰。
“柱子,你這後生,
愁死人咧。”胖大師氣喘呼呼的跑過來了,老遠就喊著。“你在哪兒幹啥來,還不趕緊來吃飯。狗日的東西,一天不讓人省心…” “你喊啥來麼,天還沒塌。”王有生一臉平靜的回應著,此刻他很感動胖師傅沒有像別人一樣避開他。他知道,胖時候這會兒扯著嗓子罵他,是做樣子給別人看的。
“這就來了。”
“吃飯都不積極,你腦子讓驢踢了。”胡三順氣喘呼呼的走了過來,他似乎故意往王有生身邊靠。“怎回事啊,聽他們嘀咕說你脫離集體勞動,躺坡上睡大覺?”
“我也馬虎,就是今天背石頭,走著走著就迷迷糊糊的扔掉了背簍…”
“唉,你娃,我把你碎慫……”胡三順歎了一口氣。“那姓孫的能放過你?唉…”
“走,先吃飯吧。吃飽了啥都不管求了,天塌不下來…”
“師傅,好的,你就別擔心了。他狗日還能把我弄求死?走,吃飯…”
“你娃,你讓我說啥好咧。”
“沒事兒,走,去吃飯。”
胡三順故意扯著嗓子,罵罵咧咧的走了。王有生跟在後面,他在努力配合著,故意走在和胡三順的後面,他不想讓這個老實巴交的胖師傅受到牽扯,況且他一直對自己那麽好,他接受別人的謝意,也許他現在能做的,對別人最大的回饋就是讓別人不收到傷害。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大灶上,那幫勞累了一天的後生已經吃完飯,回窩棚裡睡著了。胖師傅每天除了做三頓飯,還要負責給孫有成和那幫後生們把炕燒熱,胡三順每天都是把窩棚裡的炕燒的很燙,這幫勞累了一天的“老牛”,此刻真的很需要溫度。灶上靜悄悄的,隻有那口大的鐵鍋大口大口冒著白氣。胡三順找了一隻土陶碗,鍋裡舀了滿滿一碗野菜湯,又把幾個黑饃饃放爐膛裡烤著了。胡三順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人後,從籠屜的最下面一層摸出來兩個玉米面的黃饃饃,塞在了王有生手裡。
“麻利地吃了,小心被孫閻王看見…”胡三順壓低了嗓門,悄悄地說著。“這是早上,給孫有成蒸的,他吃剩下的,讓我偷著藏起來了,趕緊吃…”
王有生猛的灌了一口熱湯,把饃饃掰開泡在湯裡,大口大口的咽著,仿佛他的嗓子眼已經沒有了結界,三口兩口,一大碗饃饃泡的野菜湯已經下肚了。
王有生覺得,這是他吃過最美味的一頓飯,當舌頭觸碰到黃面饃的那一瞬間,玉米面的甘甜就像澆灌在他舌頭那樣,緊緊的抓住了他舌頭的每一個細胞,他用力吸允著這份甘甜,就像他此刻在默默接受著這一份來自胡三順的善意。此刻,任何語言對他而言,都是貧瘠而無力的,他隻能默默地去接受這份“特殊的關愛”,就像剛出生的幼兒,只顧吸允著來自母親的甘甜,而不會說也說不出來一句感謝。
王有生默默注視著胡三順憨胖的背影,這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帶給了他太多的溫暖,就像此刻燒過火的爐膛,火力沒有哪般猛烈,用很適當的溫度烘烤著黑面饃。這種愛,不是那種凌駕在高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讓人不會拒絕的那種平易近人的愛,這種愛,如九月的泉水,乾爽而清冽;這種愛,如四月和煦的清風,涼爽而溫暖。
胡三順把爐膛裡的幾個黑饃饃掏了出來,遞給了王有生。“吃飽,多吃一點,好有精神,晚上,晚上……唉,晚上能挨得住……”
王有生雙手接了過來,放在嘴邊,用牙床試探地咬著烤的乾乾的黑饃饃,嘎嘣嘎嘣的聲音在王有生的牙床上跳起了舞,那種美妙的聲音回蕩在王有生的耳際,像蚯蚓一樣鑽進了王有生腦海的泥土裡。
“吃完趕緊回去躺著去,磨磨蹭蹭的,能幹啥麼!”胡三順此刻內心很心疼這個後生,他知道晚上就會有一場慘烈的“鬧劇”,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個後生對自己的感覺很特別,就像老子和兒子一樣,他也習慣了這種方式去和王有生打交道。他此刻很擔心,隻想讓王有生躺著睡一覺,雖然該來的還是要來。“咦,你這碎慫,把你鏽鍋灶上了?吃飽了還等在這幹啥,等老子給你炒菜啊…”
王有生一笑,“你這老慫,一天不罵我幾句你皮嘴難受滴很吖,”
胡三順掄起鏟子就要打過來,王有生趁機溜走了。
“唉,這後生,這後生好啊…”胡三順呆呆的看著王有生離開的背影,鼻子一酸,“唉,這世道,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