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收納了數千名逃難而來的百姓,葉靖暫時放棄了繼續行軍作戰,畢竟這些人還需要照顧安撫,不是一件小事。
夜色漸晚,慕府的夜空,很是靜謐。尤其是在大雪過後,蒼穹一片昏暗,看不到任何星光,唯有那呼嘯不絕的冷風,仍舊在蠶食著大地僅剩的熱量。
“根據那些難民所說,現在北漳州城以南,全部陷落,四郡三十二州縣,百萬民眾尚在安竺軍的奴役之下殘喘度日。”行廷衛一本正經地站在城樓議事廳裡,不苟言笑地對葉靖稟告道。
“難民人數清點了麽?”葉靖坐在中央的木案之前,單手平放在案上,面色淡漠地問道。
“共計一千八百七十六人,其中多半是壯年男子,老弱婦孺不過二百。”行廷衛在腦海裡快速反應道,眼裡的睿智光芒,似乎早已想出了如何對待難民的應對之策。
“四郡三十二州縣…”葉靖深邃的眸子泛亮,仔細思索著接下來的行動,長發自然下垂,模樣倒是有些憔悴。
“行極,我記得臨極與我們分頭行動之時,曾相互約定互通消息,現在有消息傳來麽?”兵廷衛雙眉緊扣,一臉嚴肅地問道,又像案上的葉靖望了望,這位性格剛烈如火的廷衛將軍,也只有在葉靖面前才變得如此低眉順眼。
“目前還沒有,不過鬥極已經主動派人朝東西兩面去了。現在北漳州一帶幾乎沒有什麽敵軍,應該很快能聯絡上。”行廷衛也凝起雙目說道,而今雖說是收復了北方要鎮,可形勢依然不容樂觀,他們這些廷衛將軍,想起這些失去的疆土,每每既是憤恨難平。
“老葉,老葉,下面有人鬧事!”白玉琮從城裡的城牆腳下直接飛上了城城樓,氣喘籲籲地道,兩隻俊秀的眼裡,怒火蓬生,看樣子受了很大的憋屈。
葉靖立即從案上彈了起來,一臉慌張地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你還說呢?要不是你下的不許欺壓難民之令,我早就一腳把那家夥踹死了!”白玉琮瞪著眼,依然是怒不可遏,渾身都在顫抖。
“有可能是混進來了其他人!”兵廷衛雙拳緊握,眼裡灼熱之氣飆漲,早聽聞北漳州城不太安寧,估計在戰時也少不了那些家夥的影子。
“先去看看。”葉靖拍了拍白玉琮的肩頭,率先朝樓下走去,白玉琮以及兩位廷衛將軍立即跟上,都被這為副將身上的怒火所感染…
來到安民營地裡,葉靖抬眼望去,只見前方數百名將士舉著火把,將三個人團團圍住,其他一千多難民則是神色驚恐地觀望,聚集在一起,離事發之地保持著一段距離。
將士們為葉靖等一行將帥讓路,中間的火堆旁,只見三個模樣長的歪瓜裂棗,門牙外開,頭髮也沒有多少的人,一個個賊眉鼠眼地,背對背被綁在一起,口裡不停地喘著白氣。
“你們是什麽人?”葉靖凝聲發問,仔細地打量著面前這幾個人,只聽得三人不約而同地開始呻吟:“哎呦…哎呦…官軍打人啦!”
“王八蛋,你信不信我現在真的打死你?”白玉琮抑製不住內心的怒火,當頭一棒怒喝道,隨即那幾個人顫抖地閉上了嘴,低頭不再言語。
葉靖從這一幕中看出了這三個家夥的本性,並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完全就是街頭善於耍賴的地痞流氓,這樣的人也不是他第一次見。可麻煩就麻煩在,現在這些家夥變成了難民,若是朗朗乾坤之下,還可以對他們稍加教訓。眼下的這個場面,哪能輕易動手?
“你們到底犯了什麽事?”葉靖咬著牙問道,由於要顧及其他難民的情緒,他只能讓自己盡快解決這件事。
“這幾個賴皮狗,衝進軍營搶東西,有士兵阻攔就大呼官軍打人。兄弟們束手無策才來找我,我氣不過臭罵了他們一頓。”白玉琮嘴裡唾沫星子亂飛,無比委屈地訴說這幾個人的罪狀。
“搶東西?這些都是弟兄們流血犧牲換來的戰利品,你們好大膽!”葉靖也是有些發怒了,不過還是盡力地控制著自己的聲色喝到。
“你們流血犧牲了嗎?我們哥幾個看著你們佔領了北漳州城,把安竺軍亂殺一通,不費吹灰之力就進來了,是你們搶了我們家的東西才是!”一位長相稍微正常點的年輕人,惡狠狠地盯著葉靖駁斥道,竟然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這些都是壞人呐!”
“是啊,官軍們好不容易收復了城池,竟然被他們這麽數落!”
“真該殺了他們!”
那些圍觀的難民們,這時候義憤填膺地站出來開始指指點點了,這來之不易的安寧和平,讓他們發自心底地痛恨這幾個惡人。
“這麽說,你們還真是北漳州城的雪盜?”兵廷衛掂了掂要上的佩劍,面色鐵青地問道,早前便有預感,沒想到還真碰上了這些人!
幾個雪盜立刻面色蒼白,再也不敢抬頭目視這些將軍們,身子顫抖地更加厲害了。
“葉少帥,在下到有一個提議。”行廷衛眸子打轉,閃過一道詭譎的光芒,嘴角微揚對著葉靖拱手道。
“哦?行廷衛想好了怎麽處置他們麽?”葉靖微笑著看向三個雪盜,若是行廷衛有妙計,那一定是不容錯過的,畢竟這是他的專攻門路。
“若說起雪盜來,他們常年奔赴在慕府各地,與我們鸞殿磕碰了多年,可是我們就是拿他們沒辦法。”行廷衛笑著邁步走上前,蹲下來輕輕撫摸一位雪盜的後背,看得那幾個人恨不得立即鑽到土裡去。
這是要黑吃黑?
“他們還有這麽厲害本事?”葉靖慢慢放下負起的雙手,隨後叉到胸前,他還真想弄清楚這些連鸞殿都對付不了的毛賊,到底有什麽厲害之處。
“他們對慕府地形掌握的程度,要比我們多多了。”行廷衛歎了一聲站起來,雙眼嚴肅地望向葉靖。
葉靖瞬間會意,看行廷衛的樣子,他是打算讓這幾個雪盜探路,這天上送來的路使,也許今後真的會讓自己繞開更多的彎路。
“既然如此,看在行廷衛的面子上,就饒你們一命。既然你們這麽厲害,從今往後,就跟著我們征討安竺軍吧,也算是為收復土地贖罪了…”葉靖笑了笑,轉身朝不遠處的一千多難民聚居地走去。
“哼,算你們運氣好!”白玉琮對著三人白了一眼,把那幾個雪盜瞥的是越來越沒脾氣。今後有一個成天要毆打自己的將軍存在,這日子還怎麽過啊?
三個雪賊長歎一聲,心裡直念被大哥坑了…
“各位父老鄉親,想必你們都聽聞了在下的名號。”葉靖面目莊重地挺立在一千多名難民之前,昏黃搖曳的燈火,把這道身影,襯托地更加偉岸。
“葉少帥對慕府的恩情,咱們沒齒難忘!”一位模樣甚是正經的樸實年輕人,當場跪了下來,口裡高呼著,眼淚也湧了下來。
而後那熙熙攘攘的一千多難民,紛紛跪地感謝,讚不絕口地感念葉靖的功德。這些人,都是聽之前那對略有素養的老夫婦說的,早前他們聽聞了是懿國公府葉靖少帥率軍殺敵,心裡激動不已,所有人也都打起了精神。
鎮武大將軍葉靖這個名號,不止在大周內部傳揚四海,就是在慕府,也是能掀起一片驚濤駭浪的存在,這讓他們很安心。
“大家快快請起,快快請起!”葉靖惶恐至極,立馬衝上前將幾位白發蒼蒼的老嫗扶了起來,而後白玉琮等諸將士也趕上前去,雙目感動至極地撫慰大家的情緒。
等葉靖稍微退開之時,對著那位模樣樸實正經的年輕人認真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扯開嗓子隆聲說道:“各位父老鄉親,真的很感謝你們能夠如此相信我!但是,有一個事實,在下不得不向大家說明。”
“葉少帥但講無妨!”年輕人十分有禮貌地對葉靖抱拳道,又引得身後不少人應和,全部滿臉激動地望著葉靖。
“今北漳州城已定,然葉某所麾兵將不多,日後並不能落城保護大家,我們還得繼續揮師南下。”葉靖滿是愧疚地說道,他已經思索了半天如何安排這些人的後路,於是接著說道:“我打算派五千軍士保護大家退到慕府後方大營,慕府之主親身在那裡,必能護佑大家周全!”
行廷衛有些焦急地趨步走到葉靖身邊,細語道:“葉少帥,這一路風寒雪凍四十余裡,這些疾若不堪的百姓如何能受得了?”
葉靖一臉愕然地扭頭看向行廷衛,“莫非行廷衛有良策?怎麽不早點跟我說呢?”
“這不是來不及稟告便被白將軍拉來了麽?”行廷衛苦笑著望向白玉琮,只見白玉琮解下腰邊的酒壺,生怕別人搶去了似的,渾身緊繃地回應道:“盯著我幹什麽?只剩最後這麽點兒了!”
葉靖鄙夷地瞥了白玉琮一眼,心裡一陣歎惋,怎麽到哪兒都收不住這股尿性…
“葉少帥自可不必牽掛我們,我們能夠存活下來,便是上天給予大夥的恩賜。我們現在有手有腳,可以在這北漳州城保護自己,更別說去麻煩府主了。”那位年輕小夥義薄雲天地道,其話語鏗鏘有力,讓身後的百姓們點頭不止,全部透露著灼熱的目光。
葉靖甚是驚愕地看著那位年輕人,他怎麽也沒想到,慕府百姓的獨立自覺意識,竟然這麽強,簡直完全蓋過了大周中原的人。
所謂君聖民良,面前的這些人,真的讓葉靖發自心底地有些佩服了。
“你叫什麽名字?”行廷衛兩眼欣賞地望向那位年輕小夥,邁步上前,心裡自豪感滿足至極。這,才是慕府百姓應該有的風姿!
“草民宋守光,開平郡人士,北上尋找王師而來!”那位名叫宋守光的小夥子,面色不卑不亢,甚至毫不掩飾地道出了自己的志向。
這番話,激勵了在場的無數人,在這批經受了無數風霜磨難的幸存者中,沒想到竟有一位如此慷慨正義之士!
“好!”行廷衛莊嚴其色,語氣很是欣慰地道:“宋守光,既然你是北上尋王師,那我現在交給你個任務,你能夠接受麽?”
“大丈夫生當效國,不敢苟活於賊人之下!”宋守光再次慷慨陳詞道,一身粗布麻衣,砸冷風與火光的交織下搖曳,散發出一股英雄正氣。
“我看你們壯年男子甚多,現命你為北漳州城留守兵馬都護,我們不會留下一兵一卒,所有的兵馬,你自己挑選。至於兵器,我相信你能有辦法。”行廷衛目光灼灼,像是把某種沉重的希望托付在了宋守光身上。
“這個不難,壯年男子千有五百,我們從死去的安竺軍手裡配備武器,可以組成一中營自衛部隊。”宋守光邁步上前,振臂一呼,“兄弟們,你們願意跟著我保護這座城池嗎?”
“誓死跟隨宋大人!”後方無數男子雀躍而起, 他們這一輩子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如同那些廷衛軍一樣,奔赴在保家衛國的前線,這時候自然激動不已。
“葉少帥,如今北漳州城內物資豐盈,加之我們以戰養戰之策,我們的將士們根本不會消耗多少,剩下的留給他們,綽綽有余。”行廷衛轉身又朝葉靖說道,不過葉靖的視線,卻是一直停留在那位名叫宋守光的年輕人身上。
“要是你早點告訴我你打算讓他們自治,我就不會愁苦一天了。”葉靖極為滿意地朝行廷衛苦笑道,而後直接邁步走到宋守光的面前,“宋守光,但願你能人如其名,守護我們身後第一道光芒!”
“請葉少帥放心,在下定當竭盡所能!”宋守光慷慨回道,目光裡滿是躍躍欲試之色,如今,終於有施展抱負的地方了。
“既然如此,還請諸位今夜早些歇息。解決了後顧之憂,我們明日便要繼續南赴了,一定要等我們回來!”葉靖說完,帶著無比的信任對著宋守光的肩頭拍了拍,隨後十分安心地轉身去。
帶著身後的將士們,繼續奔赴接下來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