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采臣有些莫名其妙。

　　燕赤霞解釋道:“哈哈，寧兄，你有所不知。蘇兄今日一早與我打賭，若是寧兄前來勸我離開，便是他贏了。結果確實是蘇兄慧眼識人啊。”

　　寧采臣微微一愣，有些驚異，又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對這蘇尚拱手道:“謝過這位兄台。”

　　蘇尚擺擺手，不在意地說道:“寧兄快快離去吧，這裡並非久留之地。”

　　寧采臣再次拜過，然後匆匆轉身，向門外走去。

　　燕赤霞在身後喊道:“寧兄，別忘了把小倩的遺物另移他處啊。”

　　寧采臣停頓了一下腳步，又快步向前。事到如今，他當然知道裡面的這二人都非常人，聽到昨夜他與小倩的對話也不是難事。

　　很快，寧采臣找到了寺旁的白楊樹，猶豫了一下，還是挖開了樹根，在其中找到了幾根枯骨，用衣服包好，租了一艘快船，連夜趕回了家。

　　酒足飯飽之後，燕赤霞從包袱中取出一個錦袋，口中念念有詞。

　　不一會兒，只見那錦袋中飛出一道金光，繞著燕赤霞上下飛舞，靈動異常。

　　“哈哈哈，蘇兄，因果已了，我們也該送這裡的孤魂野鬼上路了。”

　　蘇尚笑著點點頭，站起來一揮手，八十一把翠綠色飛劍齊出，遙對著整個蘭若寺的每一個角落，凌空而立。

　　燕赤霞不禁大讚:“蘇兄好氣魄，竟能一人獨使九九八十一支飛劍。”

　　蘇尚笑道:“燕兄過獎，我們暫且退開吧，我要毀去此間地獄了。”

　　燕赤霞趕緊和蘇尚一起飛出了蘭若寺。

　　站定之後，只見那八十一把飛劍開始徐徐轉動。燕赤霞凝神細看，卻發現天上迅速地積聚起了層層的烏雲，其間雷光閃爍，甚是駭人。

　　未等他思考這其中的緣由，天上的雷雲“嘩啦啦”下雨一般向著蘇尚的飛劍湧來。

　　飛劍匯聚了雷雲之後，繼續轉動，並開始向著下方的蘭若寺投射金色電漿。

　　燕赤霞看著幾乎成液體狀的雷電，驚駭莫名，他不知道那液體是什麽，但直覺與那些天上神雷有關系。

　　金色電漿肆虐，很快將蘭若寺從地面抹除得乾乾淨淨。就連地皮都掀開了不止三尺。

　　每一寸翻上來的泥土都帶著黑色的陰氣，在金色電漿的作用下迅速的淨化著。

　　燕赤霞顫抖著問道:“蘇……蘇兄，你……你莫不是雷神下凡?”

　　蘇尚哈哈笑道:“燕兄過獎，我最拿手的可不是雷法，怎麽可能是雷神下凡呢。”

　　“什麽?”

　　燕赤霞再次震驚，蘇尚竟還有更厲害的本事?思索一番，他突然道:“蘇兄若不嫌棄，燕某願為馬前卒，蕩平天下妖孽。”

　　蘇尚一愣，這就是傳說的王八之氣嗎?竟然還有人納頭便拜。

　　“燕兄說笑了，如今各地妖物橫生，除妖為主，我們不用搞什麽拜山頭的行為吧，若是燕兄除妖途中有何阻礙，知會一聲，在下定當竭力相助。當然，若是在下力有不逮，燕兄也請責無旁貸。”

　　蘇尚客氣地拒絕了，並不是不需要同伴，只是燕赤霞在他心裡應該是一個獨行的大俠，而不是跟在別人後面，漸漸失去個性的高手。

　　燕赤霞聽出蘇尚的語氣很誠懇，知道他的意願堅定，便也不再說什麽。

　　片刻過後，蘭若寺已經不複存在，這裡發生過的故事也成了絕唱，不會再有什麽過夜人或者小和尚到這裡來演繹一段感人的故事。

　　曾經盤踞在蘭若寺這座鬼城的妖怪要麽被波及喪命，要麽被嚇得不敢露頭。他們滿心祈禱外面的兩個殺神快點離開，可惜，蘇尚和燕赤霞不給這樣的機會。

　　半天之後，以蘭若寺為中心，一直延伸到郭北縣的方圓數百裡范圍內，所有的妖物都被燕赤霞他們清理乾淨。

　　“蘇兄，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就此別過吧。”清理完蘭若寺周圍的妖物之後，燕赤霞便與蘇尚告辭了，他要回到他的老家陝西，向西北而去。而蘇尚則會向南前進，繞一圈之後再到國都去。

　　蘇尚在誅仙的世界，也曾經和陸雪琪一起，仗劍走天涯，但還不曾見過像這個世界一般的風土人情。

　　這是一個禮崩樂壞的世界，秩序、道德等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被人拿來使用，正是這個原因，才顯得寧采臣的真誠之心難能可貴。

　　蘇尚一路斬妖除魔，這一次是和誅仙不一樣的感受，因為這次碰到的妖怪更加的真實。

　　曾路過一戶人家時，他見到這家人的妻子和兒子都是鬼魂而非活人。

　　蘇尚並不是喜歡殺戮的人，他向主人家問明了情況，原來這是以鬼妻續血脈的常規做法。

　　妻子死去時未能生育，便想辦法賄賂拘魂的鬼差，用別人的魂代替了妻子，然後繼續和妻子造人，最後生下一個半人半鬼的兒子，讓這兒子多曬太陽，多多讀書，進補**。如此一來，這兒子便能生出血肉，延續後代，只是這兒子也命不長久，但只要生下孫子便好。

　　蘇尚看著這戶人家還在玩泥巴的鬼兒子，一時也說不出話來。搖搖頭就走了。

　　活人沒有活路，便向死人借道，也不知是誰的不幸。

　　路過已經是斷垣殘壁的衡王府時，蘇尚曾聽到裡面傳來女鬼的誦經禮佛聲，也駐足而立。

　　那聲音念完三遍《金剛經》，竟開口相邀。

　　蘇尚也不拒絕，進去與之相會，原來是一個名叫林四娘的宮女，死在衡王府的一場大火中。

　　她自小便進入府中，學了琴棋書畫，多才多藝。如今身死成鬼，又不忘念經超度自己，渾身上下毫無怨氣，理智清晰，還能和蘇尚對上兩句詩詞對子。

　　***聲笑語，最後以一首《深宮十七年》相贈。

　　蘇尚稍稍打聽一下，那衡王府的大火明顯不是正常的意外，但是這汙濁的政治鬥爭並沒有把林四娘變成怨天尤人的厲鬼。她仍是安安靜靜地唱詞念經。

　　活著沒有過怨恨，死了也不會有嗎?

　　有時，蘇尚路過史書上記載的兵家流血之地，也見到軍魂借道，百鬼夜行的場景。

　　若是與陽間無害，也就算了，若是害了來往的旅人性命，便會出手，將那古戰場化作人間樂土。

　　死人走一走人間的路算是留戀，卻不能拉走路上的活人。惡人作惡害了自己也便罷了，最好不要作孽害了他人。

　　有癡情的男子，也有負心漢;有長情的女鬼，也有浪蕩妻;有向鬼父盡孝的子孫，也有敗家兒;有遵守諾言的名士，也有左右逢源的小人……

　　然而更多的，還是山野村落間，不知何時便成精了的妖魔鬼怪，槐樹陰，化而成鬼;虎有靈，拘人為倀……

　　蘇尚的青竹蜂雲劍和辟邪神雷不知滅掉了多少吃人的妖怪，落下了一個“金雷上人”的外號。

　　這個外號實在太難聽，他完全沒法接受。

　　也會有妖怪不甘地發問:“人有靈而食獸，獸有靈何以不能食人?”

　　蘇尚也不多言，一記神雷便劈了過去。

　　不會補刀的主角不是好主角。

　　在這期間，蘇尚還遇到一件讓他在意的事情，此間的天庭和地獄都有完整的體系。

　　一座小城也有城隍，行雲布雨都是天上雷神和附近水域的龍族完成。

　　只是，這天下為何還是妖孽橫行呢?

　　無從得知，隻好以劍蕩之。

　　正好那式劍訣的名字便是“斬鬼神”，如有神仙插手鬼事，也隻好一並斬去了。

　　蘇尚的記憶裡，斬過的神仙似乎也有近百位了， 隻不知天上的玉帝何時會來捉拿他。

　　這一日，蘇尚已經快到國都了，晚間投店時，竟然碰見了相別已久的燕赤霞。

　　兩人拚坐一桌，喝酒吃肉起來。

　　“數年以前，我便覺得蘇兄絕非常人，如今已是天下聞名的‘金雷上人’，我不如矣。”

　　“燕兄切莫自謙，‘關中閻王’的名號也是名滿天下了。”

　　燕赤霞一臉哭喪:“此號不提也罷。”

　　“哈哈哈，我不提，你也不準提。”蘇尚笑道。

　　“哈哈，原來蘇兄也不喜自己的名號，真不知道天下人怎麽回事，這麽多人竟起了這麽難聽的名字。”

　　“燕兄何必在意，名或字都是他人贈予的，吾等若被名號約束，豈非約束與他人之手。”

　　“蘇兄言之有理，乾。”

　　兩人碰杯，飲盡。

　　燕赤霞突然說道:“蘇兄，聽聞你曾滅殺過天上正神，可有此事?”

　　蘇尚點點頭道:“確實如此。”此世界的神弱小無比，恐怕是域外世界的神佛們最弱的分身了吧。

　　燕赤霞略有些沮喪道:“蘇兄怎可如此，若是天庭怪罪下來，天道伐你，該當如何啊?”

　　蘇尚笑著說:“燕兄莫慌，天上正神也不過是凡人修煉而成，不是天道化身，無需畏懼。何況，此間世界，天道在我！”

　　“轟隆隆……”

　　寂靜的窗外突然雷鳴起來。

　　結合蘇尚說的最後一句話，燕赤霞手中的酒杯差點嚇掉了。

　　半晌，他哭喪著臉說道:“好吧，蘇兄果然不是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