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認真起來的衛檀奴,和嬌羞的喬慧娘,蕭逸竹忽覺一絲悲涼襲上心頭:如果人生隻停留在少年時,隻留在最初的相遇,是不是會更美好些?
只是如果。
他沒有再多想。只聽衛檀奴嘶啞不堪的聲音又講述起自己的陳年舊事:“慧娘,也許你還記得我們的初次相遇?”
“當然。”慧娘眼睛裡燃起了熾熱的回憶:“那年伏天,津陽首屈一指的地主喬老爺過壽,因為趕上喬老爺六十大壽,喬家出資搭台請全縣人聽戲。我們喬家班應了這台戲,連唱三天大戲。當年,我在津陽當地戲班喬家班唱戲,大小也算是個角兒,只要一開戲,捧場的人自不會少。可那幾日正是伏天裡最熱的幾天,即便喬家搭了涼棚,可也架不住悶熱的天氣。大多數鄉親就是略坐坐便走,可是,我在台上看得清楚,只有一位好似戲文裡扮上的仙家弟子,始終坐在台下,聽我,不,陪我唱完了整出戲。
“到了後台卸了妝,我一回頭,發現那位仙家弟子,捧了一盞玉碗,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至死我都不會忘記,晶瑩剔透的玉碗,盛了朱紫的酸梅湯,還有那個宛如美玉的翩翩兒郎,好像一場美夢,就此在我面前展開。”
“仙家子弟?他嗎?”蕭逸竹指著衛檀奴問慧娘,想笑又強忍了住。
慧娘點點頭:“是他。也許你會笑我發癡,可在我眼裡,他真是如仙子般的存在,哪怕,哪怕……”慧娘咬咬牙,道:“哪怕到現在,他這般模樣,看在我眼裡,也還是他仙子的模樣。”
“慧娘,那一切只是你的想象。”衛檀奴忽然打斷慧娘,道:“你隻道我是為了看你才癡守在戲台下,哪知我當時到津陽、去看戲只不過是為了朱丸,遇到你,一開始純屬順手而為……”
“我知道。”哪知慧娘一臉平靜道:“你後來與我約會後便托我偷我們班主的檀木盒,我便知道你是利用我。可是,我不在乎。再說了,你只是說一開始,後來,後來便不同了,對不對?”
“……是。”衛檀奴回答的斬釘截鐵。蕭逸竹忍不住拉拉他的袖子。喬慧娘雖然當年癡迷衛檀奴,可是三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情人已然成家嫁作他人婦,衛檀奴就這樣又撩撥起她本已平靜下去的心,對她未必是好事。
衛檀奴卻不以為意,對蕭逸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想我破壞慧娘的平靜生活,是不是?可我不這麽想,我認為,還是把實情說出來,對我,對慧娘都是一個交待。”
慧娘無聲點頭。
蕭逸竹搖搖頭。
衛檀奴接著道:“我初時尋找朱丸,不過是為了逃避無趣的生活。可是在尋找朱丸的過程中,我對朱丸的傳說聽的越來越多,漸漸也就有了自己的企圖。”
“有人找朱丸,是為了續命;有人找朱丸,是為了練武;還有人找朱丸,是為了稱霸江湖天下。你找朱丸,又是為了什麽?”蕭逸竹問道。
“為了容顏。”衛檀奴的回答出乎蕭逸竹和慧娘的意外,誰都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
“可笑嗎?諷刺嗎?”衛檀奴自嘲笑笑:“一心追求容顏永葆的人,到頭來卻落得這副模樣?”他沒有看蕭逸竹和慧娘的臉,隻平靜地繼續著自己的講述:“我此生最為自豪的,就是這副皮囊。不停地換女人,也不過為了證明自己的容顏一直還在。可是,人都會老去,人老珠黃,這個詞在我也是極為害怕的。”
“其實,就在我外出尋訪朱丸的第三年,
我就與朱丸有過一次輕微的相遇。”衛檀奴看著疑惑的蕭逸竹,解釋道:“我得到了一盒珍珠膏。你們知道,珍珠膏不過是很普通的護膚品,可是賣給我的人卻向我索取高價。我當然不乾,他卻告訴我,這珍珠膏裡除了通常的配方,還加了些許朱丸的粉末。我將信將疑地買了下來,使用後果然不同凡響,簡直可以用豔光四射來形容。從那時我便想,如果我能得到整個朱丸,是不是就意味著我能青春永駐了呢?” “怎麽可能?”蕭逸竹忍不住叫道。
衛檀奴斜了他一眼:“可我認為,總會有那麽一種東西實現這種可能的。再後來,我打聽到喬家班的班主不知從什麽地方拿到了一顆朱丸,藏在一個小檀木盒子裡,終日不離身,所以便有了我和慧娘的相遇。”
“那,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同了呢?”慧娘問道。
“其實,我原本只是想做掉班主,強搶了朱丸的。可是你卻說班主待你如同父親,不忍看他性命被傷。你自告奮勇幫我偷出了檀木盒子,但被班主發現,喬班主一怒之下毀了你的嗓子,還要家法處置,要取了你的性命。”衛檀奴悠悠道:“我是本來想拿了朱丸便一走了之的,要知道我利用女人做事情不是一回了,也從不管那些女人有什麽下場。”
衛檀奴頓了頓,又道:“可是,不知為什麽,我的心裡總是不忍,似乎心頭被拴了根無形的繩子, 走一步便被扯痛一下。閉上眼睛,全是你對著我傻笑的臉。這是著了魔了嗎?我無法坐視不管,還是帶你一同離開了。”
“你還教我嘯叫法,幫我恢復嗓子。原本我們說好歸隱田園的,你為何又突然變卦、一聲不吭離開我了呢?”慧娘不無幽怨道。
“朱丸這個東西,注定走到哪裡都會帶來災難!”衛檀奴歎息道:“朱丸易主,消息很快就在武林傳開,我武功雖然不低,但幾乎連日對付找上門來搶奪朱丸的江湖人,也是吃不消的。更何況,這個時候,我以前的師兄王鍾亭,帶著范陶先生的口信,找到了我,讓我即刻返回宿水,據說,范陶先生震怒。”
“哦?范陶先生是不是怪你沒有及時上交朱丸?”蕭逸竹問道。
“嗯,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衛檀奴黯然道:“范陶先生還知道了我和慧娘在一起的事情,更是怒不可遏,放話出來,如果我不回去,就要派人殺了慧娘。”
“也許范陶先生只是嚇唬你呢。”蕭逸竹道。
“也許吧。可我不能拿慧娘的命冒險。”衛檀奴淡然道。蕭逸竹心裡不由犯了嘀咕:難道衛檀奴對慧娘的確是一片真心?他不由又打量慧娘幾眼,隻覺眼前這村婦興許年輕時不算醜,但也絕非美若天仙,只不過是平平無奇一人,不知衛檀奴是看上她哪一點了呢?
愛情的微妙之處,向來是難以捉摸吧。蕭逸竹放棄了想象,但唐薇飄忽不定的笑顏卻如淡淡遊走的雨雲,怎樣都揮之不去。
只聽衛檀奴又道:“哪知,這一去,竟成了我一生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