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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江湖客》第12章 夢死中搗衣搗月
  琴聲越來越近了,唐松揉揉眼睛,看見前面的樹影分開一條小徑,走到盡頭,只見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長得歪歪扭扭,好像一張醜陋的大手張開,黑黢黢地遮著樹下一塊大青石。石頭上影影綽綽的可以看見一個人影,正背對著唐松,默默撫琴。

  唐松默默佇立傾聽,直至曲終,方張口道:“搗衣搗衣複搗衣,搗到更深月落時。敢問這位琴人,深夜一曲《搗衣》,語聲淒清,不知是思未歸親人,還是追憶亡人?”

  撫琴之人身形微微一滯,輕飄飄道:“我自彈琴自娛,哪知這深夜也會驚擾到許多不相乾的人多管閑事。”

  聽聲音竟是位女子。但這聲音過於清冷,甚至若有若無。唐松暈乎乎的腦袋,竟首先想到:這是人是鬼?

  故老傳說,槐樹性屬陰,人們常常忌諱種在房前屋後。唐松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裡有個老奶娘,常喜歡把他抱在膝頭講些村野異事。有一次,老奶娘給唐松講了這麽個故事,說她的老家鄉下,村口有棵老槐樹,幾度榮枯,不論遭旱或雷劈,卻總會在春天發出幾枝嫩芽新葉,至夏便枝繁葉茂。那老樹得有四人合圍粗壯,樹乾長滿樹瘤。沒人能說得清那老樹到底有幾百歲了,好像自打她爺爺的爺爺輩兒就傳說有了此樹。鄉下人雖粗鄙,但天性自然,見此樹歷經歲月滄桑洗禮,依然生命力頑強,都敬老槐樹為神樹,用紅布圍了,供奉香火。平日雖然鄉裡鄉親都喜歡聚在樹下聊天吃飯甚至宣讀個公文告示,熱熱鬧鬧,但人人都自覺保護老槐樹,別說有破壞老樹一枝一葉的,就連不懂事的娃娃爬樹也會被製止。

  然而有一年縣裡新上任個縣令,新上任三把火,他帶人巡查下轄地區走到了老奶娘所在的村子,見鄉民愚昧,居然供奉一棵無知無識的樹木,頓時火冒三丈,把鄉紳族長叫來訓斥一頓,又召集了鄉民在樹下,訓話說鄉民無知,供奉老槐樹屬於妄信邪神,日久老樹成精必然擾一方水土,這還了得?縣令喝令眾人,立時要砍了此樹,劈成柴燒掉。

  鄉民雖然覺得幾百年的老樹,砍成劈柴有些可惜,別的不說,單單老樹遮出的這一方蔭涼就足以令盛夏中的鄉人們舍不得啊。但對於他們來說,縣令的就是天大的大老爺,大老爺的話自然不能違抗。因此幾個大膽的帶頭上去砍樹,見有人帶頭,鄉裡的青壯年便一擁而上,只有幾個老人搖頭歎息。可是,沒砍幾下,就見這些人驚呼不止,扔了斧子倒頭便拜。原來,大樹的樹乾上被斧子砍過的地方,竟然流出了殷紅的鮮血!

  這下所有的人都亂了,只有縣令強自鎮定,喝令手下衙役攔住眾鄉人不許走,說他自己是皇上封的官家,有天子之威的加持,像這等因年頭太長而化生的樹精定會有所畏懼,叫諸人看他除了此害。說罷縣令從地上拾起一把利斧砍向大樹,一砍之下,樹身果然未再流血,圍觀鄉人不由議論紛紛:怪不得說當官的人都是富貴命,人家都是天上的星宿轉的,樹神見了都怕!

  縣令見斧子砍下後並無異狀,他自己也暗舒口氣,信心大增,掄起斧子就要再砍,這一斧子正砍在老槐樹身上的一個大疤瘤,斧子竟被夾住,怎麽也抽不出來。縣官正要叫人幫忙,就見這個疤瘤從中裂開,斧子掉下,正好剁在縣令腳趾頭上,登時血濺當地!眾人還未來得及上前扶住縣官,只見一條碗口粗的大黑蛇悠悠然從樹瘤破開的樹洞裡遊走出來,如瑪瑙般火紅的眼珠冷冷看了縣令一眼,

便又繞樹而去,不知所蹤。沒疼暈過去的縣令,見了這條大蛇,登時忘了什麽天子之威星宿下凡,隻兩眼一翻,終於昏過去了。  可這還不是故事的終了。更讓人恐怖的事兒還在後頭:當天夜裡,本已離開此地回府養傷的縣令,兩眼發直地光著腳跑了十幾裡地,回到老槐樹下,用腰帶把自己吊死在了東南枝上。從此以後,這老槐樹的香火更盛了。而且每到更深人靜之時,據說那縣令的鬼魂便會徘徊在樹下陰影裡,喃喃自語,如果不知就裡的人偶然撞到了,還跟他搭了話,鬼魂便會一直扯著人說上一晚上他的冤屈,直到天亮雞叫才會消散。

  唐松可不想被話癆鬼纏上說一晚,即使是個女鬼也不成。想到此,他深深一揖道:“打擾了。”便返身要走。誰知那女子冷冰冰道:“站住。”說著竟已抱了琴轉過身來。

  唐松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身。這個深沉的夜,一直陰沉著厚重的雲,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但唐松借著一點微弱的夜光,看見眼前這個女子堪稱絕色。那女子俏麗的容貌,烏雲般的發髻裡一粒如月明珠,似乎含著兩顆寒星的黑眼珠,身上單薄輕盈的白裙,在唐松眼裡似乎都閃爍著朦朧柔和的光芒。

  即便真是女鬼,也不走了。唐松打定主意。

  女子一張俏臉沒什麽表情,聲音依舊那麽的冷清,甚至更多了一分寂寞:“既然來了,說幾句話如何?”

  “好……好……”唐松有點語無倫次。

  “你剛才問我思念何人,其實我也不太明白。應該算是枕邊人,卻又從不理我,這個人,是該稱為故人,還是亡人?”那女子似乎看著唐松,又似乎看向唐松身後的虛空,不可捉摸。

  “這個……”唐松有些為難,看來是為情所傷,這樣的人最不好勸。沒等唐松回答,那女子又好似自言自語道:“我該念著他嗎?”羽衣般的廣袖無意掠過琴弦,絲弦振動,發出如歎如息的輕聲。

  “聽姑娘所說,此人身近心遠,似是與姑娘少些緣分。按理說,我該勸姑娘早斬情絲,早抽身早得大自在。可是,”唐松看那女子的眼神漸漸聚攏在自己臉上, 不禁微微一笑,“情之所以為情,並不能以旁人之理所斷,己身所受之甘苦,實存己心,心之所屬,甘自為甘,苦亦為甘。”

  女子寒星般的眼睛似乎蘊了秋水,波光微漣,深深望著唐松:“敢問公子高名大姓?”

  唐松躬身一揖:“在下循琴聲而來,隨風而至,姑娘叫我聽風便是了。”

  女子從青石上站起身來,道:“依聽風所說,是教我以苦為樂嘍?難道公子就沒有一點憐香惜玉之情嗎?”

  “姑娘身處情網,不容他人憐惜。”

  “從未有人這樣跟我說過話。”那女子冷冷道。

  唐松依然笑著:“在下認為,早有人這樣跟姑娘說話,恐怕姑娘早已不必心有所苦。”

  女子嫣然一笑,攜琴從唐松身畔走過,輕語道:“謝公子點撥。”唐松聞到一陣清如水、輕似雲的香氣從身邊飄過。他不敢回頭,只在原地躬了一躬身。他怕自己管不住自己,尾隨那女子去了。

  卻聽女子忽在身後站住,輕聲道:“你怎麽不問我是誰?”

  唐松仍未回頭:“這是皇上的夏宮,在下不敢造次。”

  “切,”女子輕笑道,“既知是皇上的夏宮,你便不該跟我說話。說話還敢直勾勾盯著我,早犯了禮法大忌,那時候你怎麽就敢了?”

  唐松窘的無言以對。卻聽女子又是輕笑數聲,道:“你我因一曲《搗衣》而遇,公子便叫我搗衣便是。他日有緣,再相見罷。”語聲漸悄,想是已走得遠了。

  唐松驀然回首,只見夜色裡蒼松兩合,石徑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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