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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隋唐當謫仙》雷霆之變(上)
  隋開皇二年(582年),冬雪猶存,春寒未暖。這天獨孤皇后受了些風,微恙臥床,拘在宮中調養。隋主楊堅尋了一線的隙縫,不乘龍輦,卻隻悄悄地帶了兩名內侍,奔了仁壽宮。宜人的春景,撩人的花色,逗起了他心中的一團春意。原是獨孤伽羅善妒,容不得楊堅懷擁他人,總角之時,就逼得楊堅立誓,一生中只能有她一個女人。因此登基後楊堅虛設六宮,不納妃嬪,這重重的玉樓金殿中縱使佳人燦然如雲,身為帝王至尊的楊堅卻只能空望,終不能夠讓他稍稍開懷。此時園中流銀鋪地,春雨細綿,讓楊堅暫時忘卻了朝堂的政事紛擾,發妻的妒氣衝衝。行至梅花苑,忽而一陣清香隨風送至。只見凌霜而開的梅花花叢裡,一個女子背面立著,她著一襲高腰長裙,肩披帔帛,頭梳雙髻。烏黑的絲發披覆在細長晶瑩的頸項,一雙素手正持著剪子,在叢中聚精會神地修剪樹枝。此情此景讓他想起了那個在建康城裡吟詩賞樂的陳叔寶之句:“采蘩鉤手弱,微汗雜妝垂。”只不過眼前的女子未遭絲毫勞作之苦,可那令人生憐的嬌弱樣子卻添了幾分。花影疏斜,倩影靈動,楊堅的心弦已被掌管春天的青帝撥得陡然蕩漾起來,隨即脫口問道:“何人在此?”

  那女子聞言盈盈回身,和楊堅打過照面。著實讓楊堅吃了一驚,不料宮裡竟深藏著如此絕代美人!見她眼猶桃花生甜,眸似秋水含情,眉如柳葉初展,口若櫻紅吐豔。真可謂是身姿銷魂,容光奪魄。那女子蓮步輕移,走出了梅花叢中,行到楊堅面前,芙蓉照渠般拜倒,磕了一個頭,細聲答道:“妾身梅花苑宮女尉遲貞,參見陛下,陛下萬福。”才嫋嫋起立,垂著羅袖,恭敬地站在一邊。楊堅早已神迷意亂,一聽是尉遲迥的孫女,楊堅恍然大悟,一時清醒不少,尉遲熾繁亦是尉遲迥的孫女,曾是周宣帝的皇后,楊堅篡國後便出家為尼,常伴青燈古佛。難怪這女子出落得如此之美!楊堅屏退侍從,走近前去,和顏詢問:“那梅花忍霜負雪,開放甚為不易,為何你要加諸鸞剪?”

  楊堅這話引得尉遲貞不禁偷眼一瞧,面前的男子身形高大,一身黃袍冕服,還綴繡著日月山河。拋去他的身份,就這氣派已經讓她這小小女子心生惶恐。可他適才所問,談吐不凡,倒顯出些男兒柔腸。此刻又窺見他面容奇偉,端的是芳心萌動。

  “回陛下,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古人不舍那孟夏梅熟卻無人采摘,妾身不舍這寒日梅開卻仍然被撂在這林子裡,受盡苦寒。故剪些回去插瓶,不至於它在漫漫長夜裡孤芳自賞。”

  語罷尉遲貞紅飛雙頰,蔥根般的手指羞答答地玩起了系在腰間的絲絛。

  楊堅心中暗喜,看來這尉遲貞不僅花容月貌,還通曉詩書,於是湊近尉遲貞鬢邊,笑言道:“花還有重開之日,人卻無複少年之時,你不忍梅花零落成泥,可知吾亦不忍你深閨獨守?”

  尉遲貞聽罷俏臉更是鮮紅欲滴,楊堅旋即與之攜手同行。

  尉遲貞怯生生地隨了皇上,不勝嬌羞,越發惹人憐惜。緩踏冰雪,徐穿香徑,兩人便在梅花苑周圍如此閑遊。梅花苑中,木雕石刻,剪紙圖紋,錯金繪彩,一切皆是梅花式樣,清幽絕俗。

  楊堅笑對尉遲貞說:“苑中的你冰肌玉骨,苑中的花香中有韻,連裝飾都這般雅致,不愧為梅花苑。”

  尉遲貞忙說:“賤婢蒲柳之質,怎堪與梅花比妍?”楊堅戲道:“依吾看來,

梅花安敢與你比妍,喏,那白梅尚須遜你三分顏色。”尉遲貞抿嘴輕笑。不多時,苑中月移星易,暗香浮動。楊堅命人在房中布上酒菜,這是他踐祚以來第一次持酒對美,數年來他不是運籌權謀,就是提兵征戰,哪得一日安枕?  而尉遲貞自北周傾覆,家道中落,堂堂柱國大將軍,大司馬的孫女,一朝淪為宮中侍女,從前服侍自己的丫鬟如今都可以隨意作踐自己。心高氣傲的她多次想過一死了之,何必苟活人世,徒受這屈辱?而這個男人,賜予了她繼續活下去的勇氣,也是她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想起如此種種,尉遲貞便貪了酒,可她酒量尚淺,不過小酌幾杯,已是醉眼惺忪,一副媚態,倒更是動人。楊堅借酒發作,擁了她入幃,一時竟不顧此事極可能被悍妒的獨孤皇后察覺。

  楊堅心裡其實如明鏡一樣透亮,獨孤伽羅的“妒”半真半假,要說真,天底下無一女子願意枕邊人與其他姝麗纏綿悱惻;要說假,她就是要利用“妒”牢牢地把控皇室血脈,作為她穩固皇后地位,培植獨孤家族勢力的幌子。楊堅深知如此揣測絕非自己多心高看了她,獨孤皇后秀毓名門,對政治的波詭雲譎自小耳濡目染,諳熟權術。其父獨孤信身為大司馬,手握兵符,他慧眼獨具,相中楊堅,促成了兩人的姻緣。他們結合之後,每及楊堅談論朝政人事,獨孤都能與他分析利害,估判形勢。甚至他逼迫北周靜帝禪讓皇位,不動一兵一卒化國為家,也多有獨孤相助,曾有“大事已然,騎獸之勢,必不得下,勉之!”之語。楊堅雖已貴為天下之主,但妖醜覬覦,朝綱未穩,獨孤的勢力深植宮牆內外,以至於有“二聖”之說,他想內外安定,只能作“懼內”之態,這般無論是臣民私議,還是史書筆墨,皆會道:隋文帝愛妻,獨孤後襄夫。可兩人,和眼光毒辣的權臣們一清二楚,這只是帝後勢力達成平衡狀態的障眼法罷了。

  因此,楊堅自信臨幸一宮女,於大局無礙。男貪女愛,春宵易過,暖融融的陽光映上窗子。尉遲貞先醒了,見時刻已經不早,楊堅還睡得又香又沉。她怕楊堅耽誤了早朝,又怕獨孤皇后知曉,便心一狠將楊堅喚醒。楊堅見尉遲貞烏發蓬松,遠山添翠,面色略帶嬌憨,還未施粉黛更顯麗質可人。

  尉遲貞見皇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雙耳不禁起了兩朵紅雲,嬌滴滴地說:“陛下快起身了,時辰已是不早。”

  尉遲貞披衣坐起,楊堅卻戀著香衾,依舊還沒起床。尉遲貞又催促了數次,楊堅懶洋洋地說:“你怎麽這樣子性急!不讓吾躬多睡片刻。”

  尉遲貞掩唇微笑:“深恐為娘娘所知。”楊堅心頭一涼,也頗有些擔心,為保全面子,隨口應道:“一介婦人,何懼之有?”而心中卻滴溜溜暗自盤算:“皇后得知,該如何回應?”這才勉強起身,在尉遲貞伺候洗漱更衣後,一步挨一步地出了梅花苑。

  只見兩個侍從在門口候著,料是守了整夜,楊堅正色道:“吾昨夜宿居何處?做了何事啊?”

  兩個侍從慌忙跪倒,趴伏著,面面相覷。一時兩人目光交換,心領神會,異口同聲道:“陛下昨夜於書房批閱奏章,就近在房中歇下了。”

  “任何人問及此事,爾等都如此回答,包括皇后。否則一概誅殺,絕不姑息!”楊堅厲聲提點。

  侍從磕頭好似雞啄米,應答如同谷傳聲,“遵命!遵命!”楊堅微頷,抬眼一看,已是雲破霧散,晴光四溢,滿苑素裝盡褪,清新如洗。但城中寒氣不減,略無花草,長安城的景到底缺少些顏色,而楊堅心心念念的一事,就是他定要發兵飲馬長江,將江南的一枝春移栽到這大興宮。不過當務之急,就是怎樣接見北方突厥的來使,突厥可汗沙缽略之妻為北周皇室,號曰“千金公主”,宗祀絕滅,她銜恨在心,屢次挑唆沙缽略興兵犯境,報復隋朝。所以楊堅受禪以來,突厥就不斷襲擾,而今更是與營州叛將高寶寧狼狽為奸,不幾日竟攻下了邊防重鎮臨渝。楊堅決意借此機會狠狠震懾一下這群漠北狼,待料理完他們,再圖統一大業。

  望著楊堅龍行虎步,漸行漸遠的背影,尉遲貞輕歎了一口氣,她秀眉微蹙,撫摸著自己平滑的小腹,低聲祈求道:“蒼天有靈,夢蘭得子於他人是弄璋之喜,可於我卻是殺身之禍,小女子只求與陛下長相廝守,平安終老,再無他求。”

  說罷,苑外已陣陣傳來隋天子儀仗的威嚴之聲。

  楊堅卻無暇顧及尉遲貞的心思,他直入仁壽宮寢殿,命人為他換上盡顯帝王之威的十二章紋大裘冕,楊堅素來厲行節約,不喜奢靡,可在突厥人面前,必須施展大隋雄風,萬不能被他們輕視了去。宮人動作速利,遞接有序,片刻間楊堅便頭頂九寸平天冠,身著玄衣黃赤裳,腰掛鹿盧玉具劍,足蹬素襪烏皮履。

  冠上前端鑲有金博山,兩側繪成玉蟬紋,冕板上黑下紅,前圓後方,勢如前俯,板上十二旒白珠垂在楊堅眼前,不停晃動,他耳旁還懸著兩塊澄黃的瑱玉,以提醒君王從諫遠讒。細看那衣裳,更是考究之極,左肩擔日,右肩負月,領後下方一片燦爛星辰,寬大的兩袖皆繡著巍峨的山巒,其氣勢磅礴,仿佛起伏於雲海林濤之間,山下各有一隻色彩奪目的紅腹錦雞,象征著皇帝文采斐然,山上則龍翔九天,吞雨吐霧,而袖口和衣領全是升龍圖樣。

  他腰間系著革帶,又圍著一圈華麗的大帶,上面掛著大小雙綬,玄黃赤白縹綠,六采兼具,各種美玉環珮其上,最威武非常的就數楊堅按在腰際的那柄鹿盧劍!此劍雖非十大寶劍之一,卻是歷代秦王的佩劍,白起、荊軻全殞命於該劍下,楊堅挑選它作配飾,警示突厥之意不言自明。腰帶下方的裳上,分明是一虎一蜼,猛虎咆哮,猿猴鳴吟,分明就在耳邊,真是個栩栩如生。再往下,便是水草縱橫,火光熊熊,還有一粒粒碎米,香氣撲鼻。靠近裙子末端的是兩把利斧,刃身黑白相次曰“黼”,黑青相次曰“黻”。楊堅昂首挺胸,闊步徐前,渾身珠翠搖曳,叮當作響,在金色的陽光下,紋章圖繪更是生動,遙遙一看,正是虎踞龍盤,日月交輝!

  這時,楊堅耳畔突然傳來了獨孤皇后沉穩的請安聲,“陛下吉祥!”。他驀然回首,只見皇后也一改簡樸之風,裝扮得雍容華貴。獨孤皇后圓臉杏眼,鼻膩鵝脂,唇若點丹,眉似細描,肌膚雪白堪與明珠爭輝。她頭戴十二花樹冠,身穿深青色褘衣,衣上的翬翟五彩斑斕,組綬金玉,也是光彩奪目,淋漓地襯出皇后的國色天香。

  “皇后免禮,你身子不適,隻管歇著,何必如此勞累?突厥人吾足以應付。”楊堅牽起獨孤的纖手,嗔怪道。

  “陛下此言差矣,天下動亂已久,禮失樂微,風凋俗敝,現在突厥來見,自然要讓他們領略領略我天朝威儀,我若稱病不出,壞了禮數事小,損了國威事大。”獨孤不卑不亢,把一番道理細細講來。

  楊堅面色如常,心中則暗自佩服,“皇后深明大義,是寡人之幸,國家之幸。”

  “陛下宵衣旰食,為朝政操勞至深夜,妾身自當與陛下同心同德。”獨孤嘴角露出一個深不可測的微笑。

  此話一出,驚得楊堅脊梁骨直冒冷汗,雖然他知道皇后耳目遍布宮中,但不料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樣,這樣快的就鑽進了她的耳朵。皇后的言語像是在試探虛實,同時也是提醒他不要恣意妄為,自己的一舉一動她都了如指掌。他拿不準自己金屋藏嬌的風流事是否敗露,只能尋話敷衍:“甚好,甚好,吾與皇后自當如此。”

  皇后含笑不語,眼見了楊堅換下來的黃袍,她走上前去,雙手捧起,擁在懷間,瓊鼻貼近輕輕一嗅,適才滿面春風的俏臉頓生數九寒冰,編貝樣的牙齒緊緊咬了起來,所幸她背對著楊堅,不曾被發覺,皇后這樣失態的表情轉瞬即逝,立刻換上了一張端莊又不失親和的面孔,溫柔地吩咐侍候的宮人:“陛下的衣物要及時浣洗,熏香噴露,爾等須多留心操持。”眾人急忙同聲應答。

  皇后將衣服交與侍女,便緊跟著楊堅一同走出了宮門,來到高大的大理石台階之上,眩目的坡道七折而下,精美的漢白玉欄杆肅立兩旁,坡道中間是雕龍刻鳳的螭陛,若皇帝乘轎,轎夫於台階行走,皇帝即可以懸在布滿浮雕的螭陛上,尊貴無比。羽林軍頂盔貫甲,扣環執刀,渾身金光閃閃,站姿威風凜凜,守衛在坡道兩側和基台的各個角落。帝後在侍從小心翼翼的護衛下慢慢走下台階,龐大的儀仗隊伍已等候多時,兩人登上輦轎,並排而行,浩浩蕩蕩地向承天門開去。

  不得不說楊堅胸懷大略的同時,也心思細膩,此次儀仗也和以往大不相同,尋常的,不過是些旌旗幡幢,鼓吹車隊,派頭倒是十足,卻真是個繁瑣拖遝。楊堅有意在突厥人面前炫耀武力,大量裁減虛頭巴腦的儀仗,而選擇十二府禁衛軍伴駕左右。兵士皆金甲繡袍,或持鈒挺槊,或手執強弩,左右各六隊,氣勢逼人。

  承天門前的宮廷廣場上,宴會已經安排妥當,文武分站,千官序立。楊堅與獨孤皇后登上承天門上的樓觀,門的東西兩側的朝堂相向而立,成環抱之態,向南還可以望見朱雀門。見帝後已到,門前眾人皆紛紛拜倒,山呼:“萬歲,萬歲,萬歲!”,巨大的聲音把樹上的鳥一群群地驚起,撲棱著散開了。就在楊堅享受著萬人之上的榮耀的時候,他眼尖地發現,廣場有三個人腰板挺直,一動不動,看他們的古怪打扮,楊堅知道,這三人全是突厥使臣。他不禁氣血上湧,但暫且不能發作,高聲說:“眾卿平身,入座。”

  接著,文臣武將紛紛就坐,楊堅也和皇后從樓上款款走到廣場須彌座上的禦椅,剛剛坐穩,三個古怪打扮的人就一前兩後地走了來。領頭的身材高大魁梧,一頭濃密的黑發被梳成一個個粗大的辮子,基本覆在腦後,上面還系著草繩。他膚色古銅,面色赤紅,臉龐寬闊,雙眼眯縫,肥厚的嘴唇周圍長著一圈拉拉碴碴的胡子,粗短的脖子上掛著狼牙,虎爪等骨骼,肩上披著帶著腥味兒的羊羔皮。最外面穿著墨狐皮的風衣,隱約可以看到裡面套著的左衽翻領袍,一雙尖頭靴子在石磚上踢得唰唰作響。他身後的兩人也是相似打扮,不過衣褲服飾的規格明顯低了不少,而且一個瘦高,一個矮胖,走在一起非常滑稽。

  三人定住,手往胸口一搭,略略欠了欠身,草率地行了禮。為首的大漢還神情傲慢地吐出一串串嘰裡咕嚕的突厥語,雙手背腰,仰著臉兒站著。另外兩人也不作翻譯,驢臉和胖臉上汪著一層似笑非笑的油滑表情。楊堅哪裡通曉突厥語,一時難住,懊惱不已。突然,台下席間站起來一個英俊男子,舉杯賀道:“原來是沙缽略可汗的王子阿史那沙雕,可你身為使臣,來朝見我大隋皇帝,卻不行隋禮,怕是於理不通吧?”楊堅與獨孤心頭一驚,他倆向來對太子楊勇留意更多,對次子楊廣,還有其他三個兒子關注很少,沒想到廣兒竟通突厥語言,在關鍵時刻,為隋朝保全了顏面。

  阿史那哈哈大笑,用漢語說道:“隋朝皇帝是你們中原現在的天子,我是大漠未來的天子,天子與天子相見,自然是各行其禮。”

  楊勇不願意被二弟搶了風頭去,立刻反駁道:“哼,爾不過漠北一小小部族的首領之子,居然敢妄稱未來天子,天子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大隋皇帝!”

  阿史那不慌不忙,扭頭看著楊勇,“早聽說中原是禮儀之地,講究規矩,我部上下一心,吃穿用度不分你我,不如隋朝,三六九等是一清二楚。”

  楊勇氣白了臉,“你……”還未開口,阿史那繼續說:“若真按太子殿下所言,依你們的規矩辦……”這粗莽漢子奸笑著,故意停住話頭,挑釁地斜著眼看了看危坐在高台上的楊堅,“恐怕,得煩勞隋朝皇帝大駕,從寶座上下來,給本王子行禮。”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靂,炸得在場所有人頭暈眼花,沒有一個人不認為他瘋掉了!就連他背後的兩個跟班也嚇得渾身顫抖,驚恐萬狀。楊勇震驚得用手指著阿史那,咬牙切齒,一時竟然氣得說不出話來。楊堅不愧是皇帝,哪怕怒火中燒,表面仍然是平靜如水,不過手上卻把鹿盧劍攥得顫顫響。

  “阿史那!放肆!你要不說個明白!教你有來無回!”四子楊秀拍案而起,顧不得打翻了酒壺,厲聲質問道。

  劍拔弩張之間,阿史那的人頭已岌岌可危。

  阿史那見群臣議論紛紛,皇子對他怒目而視,依舊毫不慌張,“中原人的禮儀之祖是孔子,論語裡有一段話,林放問禮之本。孔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簡;喪,與其易也,寧威。由此可見,你們的禮求實不求形,所以我若向隋皇參拜,不過是趨炎附勢,而隋皇向我參拜則是禮賢下士,各位以為哪一種更合乎禮呢?”

  好一個阿史那!楊堅打量著這個突厥王子,從他醜陋的容貌和野獸一樣的打扮怎麽也看不出這廝還熟讀論語!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敵手對自己如此了解,實乃心腹大患!心腹大患呐!

  楊勇,楊秀根本無力爭辯,悻悻地坐了下去。

  楊堅心想:“唉!大意輕敵,讓突厥人佔了先機,看來下面必須步步謹慎。”

  為化解尷尬,他主動舉起酒卮,賀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兄弟相聚,應共敘情誼。來使和諸臣當同吾與皇后,痛飲此杯!”

  阿史那哼哼一笑,和兩個跟班得意洋洋地回到席間,不及楊堅先飲,就將杯中酒一股子地喝掉了。他還咂著嘴,大聲喊道:“哈哈!好酒!確是好酒!”帝後和眾大臣隻得不情不願地跟著咽下,楊堅恨不得揮劍把他那條蠕動的舌頭砍下喂狗!

  孰料剛一放下酒杯,阿史那又開始醞釀新的陰謀,“聽聞隋朝皇后傾國傾城,連天上的雄鷹看見也會掉下來,水裡的遊魚看見也會跳上岸,所以特地為皇后準備了一件寶物。”

  獨孤皇后微微一笑,“多謝來使美意。”

  阿史那一擺手,瘦高個從懷裡掏出了一把鎏金折肩單環狀把手鏨花壺,那壺侈口鼓腹,紋飾精美,沉甸甸地交到了阿史那巨大的手掌上。他用另一隻手的兩根手指輕輕把壺蓋夾了起來,刹那間,無數道白光從壺中噴湧而出,大有直插青天之勢,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三子楊俊生性沉迷女色,愛好奢侈,天下奇珍異寶他也見識頗多,見到眼前這瑰光煥然的場景,他急不可耐地問道:“壺中是何寶貝?竟如此神奇?”

  阿史那緘口不言,隻將壺一傾,一顆渾圓溜光的珠子就嘟的一聲滾到了他的手上。雖不似在壺中那樣光芒四射,不過依然散發著溫暖明亮的熒輝。“此珠產於漠北,來自火山深處,晝則觀之如星,夜則望之如月。若人在百步之內,能發絲畢現。”阿史那誇耀道。

  楊俊一瞧,嘻嘻哈哈地調笑他:“哈哈哈,我當是何物!不過是顆夜明珠,雖然難得,倒也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

  其他人也交頭接耳,嗤嗤地笑了起來。

  “那好,現在請隋朝君臣一睹此物的神奇之處。”

  阿史那索來一盆清水,將水均勻地倒在地面上,形成一個空心水圈。然後他把夜明珠輕輕置於水圈中央,遂退出圈外。台上的楊堅夫婦,以及台下的五位皇子和離得近的大臣,皆拉長了脖子,探著身凝神屏氣地盯著夜明珠。突然,水圈起了變化,本來紋絲不動的水卻開始微微發顫,泛起了魚鱗一樣層層的漣漪,緊接著就開始慢慢向夜明珠匯集,如鬼使神差。終於,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筵席中央鼓起一個差不多銅盆大小的“水包”,阿史那俯身將珠子一取,“水包”跟著珠子被取走的方向一跳,然後還是“啪”地摔碎在地上,頓時水花四濺,八面橫流。除了三個突厥人,連楊堅也不由得嘖嘖稱奇。

  “這珠子又叫聚水神珠,大漠行軍,最忌缺水,掘地二尺將此珠埋下,隻消一夜,挖開埋處,便水如泉湧……”矮胖個比劃著解釋到。

  阿史那猛地手一揮,矮胖個立即止住了話頭,委屈巴巴地看著他。“這樣的寶物天下獨一無二,為表我部的誠意,只需八千萬錢,聚水神珠就屬美麗的皇后了。”

  楊堅一聽,如冰水澆頭,利劍穿心,真是好狠的一招棋!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長期的分裂與割據導致貨幣極為混亂,北齊的常平五銖和私鑄的常平錢,北周的五行大布、永通萬國錢,以及南朝的陳五銖、太貨六銖,甚至劉宋的鵝眼錢,蕭梁的剪邊錢等,在商業領域繼續參雜流通。邊疆的河西諸郡還使用西域的金幣、銀幣。楊堅深知,長此以往,必然導致經濟凋零。為了改革幣製,重新統一度量衡,楊堅有意在國庫積蓄大量金銀作為準備金。否則沒有足夠的硬通貨,鑄造再多的錢幣也是枉然。如果說阿史那搬出林放問禮的典故來大講歪理是削了隋朝的面子,現在他利用售賣寶珠套收金銀則想是掏了隋朝的裡子。要是不買,難免再度被突厥人譏笑一番,真是進退兩難。

  楊堅臉上愁雲密布,正絞盡腦汁地思考應對的策略,一直沉默的獨孤皇后卻開了玉口:“來使的心意我已知曉,只不過我大隋地大物博,珍奇多如牛毛,倒也司空見慣。八千萬金並不算多,可這寶珠我實在用不上。”

  獨孤笑著對楊堅說:“陛下,倒不如將這八千萬金賞了戍邊將士去,也好教他們在戰場上殺敵立功,讓那些不自量力的宵小識識趣兒。”

  百僚聞而畢賀,楊堅高興地執起獨孤的手,讚道:“皇后之言,深得吾心!”

  阿史那更是有趣,他想不到一個女流之輩有如此智慧,三言兩語破了他的設計。錯愕的表情遲遲不消,面色先是漲成豬肝色,然後朦朦朧朧地轉為紫色,最終在挾山倒海的嘲笑聲中徹底黑了下去。兩個跟班夾起了狐狸尾巴,目光閃躲,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與他人看突厥人笑話的大好心情不同,楊堅考慮的更加實際,獨孤伽羅這個女人讓他是又愛又怕,她政治手段耍得是這樣遊刃有余,今日可以對付突厥,明日就可以對付自己和自己的子孫。

  阿史那像被去了勢一般,回到席上頹然地坐著,心中惡狠狠地想著:“咱們走著瞧!”

  孫子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上等的軍事行動是用謀略挫敗敵方的戰略意圖或戰爭行為,其次就是用外交戰勝敵人,再次是用武力擊敗敵軍,最下之策是攻打敵人的城池。這次在宴會上大挫了突厥人的威風,可謂是不戰而勝!隋朝君臣為此笑逐顏開,絲竹鍾磐之聲,在他們聽來也如林籟結響,泉石激韻。宴會就這樣在觥籌交錯,仙弦輕舞中結束了。

  誰也沒有發覺,一名高冠華服的皇子與阿史那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除了一個人,就是高熲。

  當晚,晉王府密室中,燈影綽綽,兩個男人正在密談。阿史那還在為宴會上受辱之事大發脾氣,“當初我們是怎樣商量的?我讓你出了風頭,可你呢?我以後在牙帳裡如何抬頭!”他兩手撐在桌上,一副餓虎撲食的凶猛模樣。

  暗影裡那人,全身裹在黑色鬥篷中,隻漏出來了半個側臉,眼邪如狼視,鼻高似鷹鉤,膚冷勝於寒冰,唇薄堪比蟬翼。他蒼白細長的手指漫無目的地敲擊著桌面,緩緩回應道:“哼哼,抬不起頭有什麽要緊,保住頭就已是不易了。”

  電光石火間,黑衣男子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當”一聲插進了桌子。力道之大,瞬間把阿史那雙手的虎口震碎!阿史那慘叫著抽走了雙手,淋漓的鮮血不斷從破碎翻開的皮肉裡冒出來。

  黑衣男子的語氣依然平淡,“你要記住你的身份,不過一個沒有地位的女人生出來的次子,不是我暗中資助你,你哪裡來的錢財打點突厥貴族?牙帳宮殿,能有你的立錐之地?以後少問問題,多做事。”

  阿史那顧不得傷口,忍痛恭恭敬敬地向黑衣男子行禮,“阿史那明白。”

  黑衣男子輕輕把匕首拔出來,在燈下細細把玩著。阿史那看得眼皮發跳,他想不明白,這樣一雙柔若無骨的手哪裡來的這樣可怖的力道。

  “母后冰雪聰明!得到她的支持,我的大計便可成功。”

  “殿下您有勇有謀,太子之位本就該屬於您。”

  “可那個老匹夫目瞽耳聾,有眼無珠!不過無妨,輕易得來的東西有什麽意思?必得好好和他們玩上一玩!”黑衣男子一把扯下鬥篷,扔給阿史那,昏暗的燭光把楊廣的臉映得陰森詭異。

  “小心些,不要被人察覺。”

  阿史那披上鬥篷,點了點頭,迅速出了晉王府,一頭扎進了寂靜的黑夜。

  這時刻,獨孤躺在寢殿,白天楊堅衣服上的香味在她鼻尖揮之不去,辣得她的眼睛裡幾乎要滲出淚水,獨孤皇后知道,這香味屬於另一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出身極不平凡的女人。這香名叫沉水香, 因其任何形態(塊、片、粉末)均會沉於水而得名,它香氣清幽持久,十二分地珍貴難得,嶺南的冼夫人就最愛此香。洗曬香料的姑娘們常常把最好的沉水香偷偷藏進懷中,用來換取胭脂水粉,所以沉水香中的極品又被喚作“女兒香”。丈夫違背了少時的承諾,她雖然失望傷心,卻也不十分介懷,畢竟多少誓言都會被時間證明成謊言。最令她擔心的,是這個頗有來歷的女人若懷上皇嗣,將會對她和她的家族造成巨大威脅。她絕不能容忍自己對皇室血脈的控制權受到任何人的侵犯!

  楊堅的心事就更加複雜,他一直對太子寄予厚望,可宴會上楊勇的表現讓他灰心不已。後繼之君,必得雄才大略,智勇雙全!不然怎麽收拾河山,一統天下?楊勇,他可以嗎?同時楊廣展現出來的氣度才華讓他刮目相看,他回憶起獨孤皇后懷著楊廣時,曾做過一場夢,皇后告訴他自己夢見一條金鱗蟒爪的龍在她的頭頂盤旋,楊堅內心開始動搖了。還有皇后,一個女人不聰明,則任人擺布;一個女人太聰明,則招惹猜忌。楊堅的直覺告訴他,尉遲貞一事已被皇后察覺,他必須盡快采取行動,清理外戚勢力,保護尉遲貞。而突厥人蒙此奇恥大辱,多半會滋事報復,故想著屯兵北疆,加固長城,以防不測。

  思來想去,兩人也心神疲倦了,擁被睡去。大興城皓月當空,萬籟俱寂,皇城的燈火也漸漸暗淡。可若有人披衣出門,定會被眼前奇異的天象震撼,一顆銀白色的流星劃破天際,由南向北,直奔了梅花苑而去。猛地燼熄光滅,像從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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