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天子貽書大突厥伊利俱盧設莫何沙缽略可汗:得書,知有改過之意。今特別遣大臣虞慶則往彼巡視,複看沙缽略也。
楊堅回信後,長舒了一口氣。宇文弼不愧為肱股之臣,興師討逆,月余就大獲全勝。還有次子楊廣,據宇文弼的匯報,晉王以身犯險,離間突厥,才這樣順利。可太子楊勇卻成天倚紅傍綠,尋花問柳。楊堅暗下決心,還要好好考察一下兩人,畢竟廢長是大事,絕不能草率。
最要緊的,是楊堅辦成了一件大事。他利用完善三省六部製的機會,設立了無比尊榮的三師三公,把獨孤勢力中手握大權的官員抬了上去,加以封號,實則剝奪了他們手中的權力。同時他在作為新的權力機構的內史省、門下省、尚書省中大量培養效忠自己的新人,而把獨孤一方的人平調或遷升到掌管典籍歷法的秘書省。經過這樣一番改革,皇后的勢力就大不如前了。
獨孤皇后感覺到了楊堅種種作為的目的,她表面如常,私下裡也把注意力從搜尋“狐狸精”的事兒轉移到了朝政上。她利用父親獨孤信在軍中的遺威和舊部親信,牢牢佔據著兵部的要職,甚至還染指負責都城戒備的十二衛!帝後的權鬥越來越激烈,朝中每個人都惴惴不安,擔心自己成為犧牲品。
同樣的,楊堅心裡一直牽掛著尉遲貞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現在戰事結束,正好以為陣亡將士超度為名,去佛堂祈福,好好探望他們母子。
楊堅乘上鑾駕,故意命人鳴鑼開道,其實宮中大可不必,他就是想讓獨孤皇后知道,這樣她反而會放松警惕。他也一早派人向佛堂通傳,所有僧尼要全部奉旨焚香祝禱。楊堅七歲的時候,智仙尼師曾對他說:“兒當大貴,從東國來。佛法當滅,由兒興之。”即位以來,他讓人度僧,建寺、造像、寫經,還設昭玄統為全國最高的僧官。為了感激智仙尼師,他親自奉請她居住於宮中佛堂,讓她的般若尼寺享受皇家香火。多年來,他醉心權術,也沒有再來看望過撫養自己長大的智仙尼師,他覺得自己心裡裝的髒事兒太多,沒有勇氣面對智仙和諸佛。
到了佛堂外,他丟下隨侍儀仗,獨自叩門進去了。開門的不是小和尚,卻是智仙尼師,盡管楊堅多年不見她,可她那種遺世獨立的氣質還和從前一樣。
不及楊堅開口,智仙尼師率先認出了他。
“阿彌陀佛,陛下可還認得老尼?”智仙尼師笑容可掬地問候著。
楊堅眼角泛起了淚花,點點頭,“養育之恩,沒齒難忘!當年尼師說吾不同常人,就將我帶去別館撫養,尼師可還記得?”
智仙愣了愣,自嘲地說:“老尼年逾九十,往事多半已記不清楚嘍。”
楊堅看著她老態龍鍾的模樣,哪裡還是他記憶中那個容光煥發的尼師呢?日升月落,人生幾十年也就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陛下,走吧,姑娘還癡癡等著呐。”尼師的提醒打斷了楊堅的回憶。
“好!好!”
竹林九轉,曲徑徐回。楊堅來到了藏經樓,正所謂“近鄉情更怯”,他躊躇著不敢進去了。智仙仿佛看破了他的心思,拉住他的手腕就往裡走,楊堅看智仙尼師如此孱弱,手頭上的勁兒倒大,拽了自個兒一踉蹌。尉遲貞聽到門外響動,顧不得自己腰酸,挺著大肚子出了房門。剛走到佛龕前,便看到了那個人,那個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兩個人就這麽對望著,直勾勾地看著對方,楊堅大步走到尉遲貞身前,
猛地停下,兩隻手做出想擁抱的姿勢,又僵在半空。尉遲貞呆了一會兒,雙眼一閉扎進了楊堅的懷中,兩手從楊堅胳膊下面環抱著他。頭抵著楊堅的下巴,臉深深埋進了他的胸膛,眼淚清清淺淺地流下來,濕掉了楊堅的前襟。楊堅溫柔地撫摸著尉遲貞的玉背,因為哭泣這背還抽抽搭搭的。 “貞兒,怪朕,是朕的錯。朕來晚了。”
尉遲貞一聽楊堅自稱“朕”,滿腹的委屈減了不少,她知道皇上平時的場合都自稱“吾”,只有在重要的時候才稱“朕”。現在他用這樣獨一無二的稱謂來向自己致歉,她怎麽能不感動?
她抬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楊堅,撅著小嘴說:“陛下遲來了!”
隨即再度伏在他的胸前,細聲道:“不過來了就好。”
說完便破涕為笑,撒嬌地蹭了蹭楊堅的脖子。楊堅見尉遲貞如此可愛,心中更加憐惜她了。他許久不曾享受過這樣的溫存了,每天和獨孤皇后躺在龍床上,幾乎沒有任何語言,他真的說不動了。
智仙尼師在一旁說:“請陛下與姑娘房中稍歇,老尼沏茶就回。”
兩人謝過智仙,執手進了尉遲貞的房間。楊堅一進去,一股熟悉的清香撲鼻而來,那是尉遲貞的味道。他們坐上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初遇的感覺,夜晚的怪夢,章仇太翼的預言,還有對智仙尼師的感覺,統統是兩人的談資。歡聲笑語時不時地就從嘴裡直往外蹦,一向沉默寡言的楊堅感覺好像一輩子的話都說盡了。
“陛下,這些日子多虧智仙尼師照顧,而且她的眼睛還看不著,我太感愧了。”
“嗯?智仙尼師眼睛看不著了嗎?”楊堅詫異地問。
“是啊,虞大人送我來時也很驚訝,智仙尼師多年前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好在她耳力過人,否則真不知道怎麽是好呢,許是陛下沒有注意吧。”
“哦……”楊堅心事重重的樣子。
“陛下?”
“沒事,對了!有一寶物贈與你。”楊堅眨巴著眼睛,故作神秘地從懷中掏出一樣玩意兒握在手裡。
尉遲貞好奇道:“真的呀?嘿嘿,是什麽呢。”
楊堅把手伸到尉遲貞鼻尖前,一張開,夜明珠的光彩炫暈了她的眼。她癡癡地看著,慢慢用手接住珠子,這寶物觸手生涼,讓尉遲貞好生欣喜。
“這是聚水神珠,是晉王繳了突厥的戰利品,現在就是你的了。”楊堅順便用遞珠子的手,伸出兩根手指,寵溺地夾著尉遲貞的臉蛋兒。
相見時難別亦難,總是匆匆。三個多時辰過去了,楊堅到了必得離開的時候,他把手插進尉遲貞的長發,承諾她:“大事就要成了,那時候誰也不能傷害你和孩子了,信朕。”
“貞兒信!”
楊堅湊過去,在尉遲貞唇上淺淺吻了一口。
然後在智仙的催促下,轉身離開了藏經樓。路過大雄寶殿的時候,他覺得有些異樣,清淨的佛門響起了巨大沉悶的誦經聲,可怎麽裡面的僧侶和來時沒有變化?唉,算了,不容多想了。天色漸晚,若再不回去被發覺就不好了。
“還請尼師多照拂貞兒。”楊堅略微欠了欠身,囑托道。
智仙深深鞠拜道:“陛下安心,老尼自當盡綿薄之力。”
楊堅寬心不少,急急離去了。智仙尼師站在原地看著他,渾濁的眼裡湧起了一種詭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