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片水花輕輕激起的聲音,二十多個備身從屋頂安然落下,虞慶則雙手抱拳,說“奉皇上旨意,帶姑娘去往佛寺。”
尉遲貞看向章仇太翼,老頭點點頭。她在背上系上小包袱,又給章仇太翼行了一禮:“多謝老大人。”章仇太翼苦笑著,會心地眨眨眼。尉遲貞便跟著虞慶則出了門,章仇太翼低下頭,他知道這次一別將成永訣,天命難違,每個人都有他的運數,這是更改不了的。
夜霈未停,連皇宮裡火燭的光也被這大雨壓了下來,什麽皆是不清不楚的。一班班侍衛還在巡邏,不過明顯懈怠了不少。但坐轎、步行都太張揚,肯定會遭侍衛盤查。虞慶則將尉遲貞抱起,右手托住腰,單手將其和顧白穩穩地摟在懷中,冷冷說道:“姑娘請諒解,也不用害怕,待會兒千萬別叫,引來侍衛就麻煩了。”
顧白心中不爽,“我靠,你個誰啊?還佔皇帝女人的便宜,看我回頭不告訴老爸的。”
虞慶則口中吐出一支銅哨,無聲地吹了兩下。
尉遲貞也嫌棄地想:“皇上身邊為什麽沒有一個正常點的人呢?”
忽然,十個備身噌地躥上幾個房頂,呈半圓形向四周散開了。尉遲貞還沒反應過來,虞慶則左手將傘一打,腳下一蹬,騰空而起,在樓閣殿宇間來回穿梭。隨後的十人緊緊跟著虞慶則的腳步,密切注意著有沒有人發現。尉遲貞不敢睜眼,心裡惦記著楊堅,又不願意抓著虞慶則的衣服,小手只能緊緊扣在一起。風吹在臉上涼爽得很,但她卻一星半點的雨水也感覺不到,傘打的這樣穩,看來虞慶則手上的功夫極好。不一會兒,備身們就護著尉遲貞越過皇三門,避開僧尼聚集的大雄寶殿,就降在智仙尼師所在的藏經樓。
虞慶則命令其他的備身離開,他放下尉遲貞,收起金剛傘,推開了藏經樓虛掩的門。眼前的屋子不似其他的藏經閣那樣陰暗雜亂,而是格外的寬敞明亮。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書架上纖塵不染,四周牆壁上全是線條流暢的佛畫。房間的盡頭建著一個小佛龕,正發出朦朦朧朧的紅光,讓人溫暖又讓人沉醉。龕前的拜墊上正虔誠地跪著一位九旬老尼,她背對著門口,聲音沙啞地說:“兩位施主帶著孩子不方便,請移貴步,堂中說話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恰好能讓人聽得清楚。尉遲貞本還在堂門口好奇地東張西望,藏經樓前的碑林石塔仿佛有一股魔力,深深吸引著她。這時聽到堂中的招呼,沒多想,稀裡糊塗就進去了。虞慶則作為備身長,直覺告訴他,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很不簡單,他從一開始極度警惕的狀態到現在慢慢安逸,一定與她有關。
“施主請坐。”老尼祝禱完畢,撚著佛珠,吃力地站起來,轉過身和藹地對兩人說到。借著光,兩人才看清楚老尼的面容,九十余載的風霜雨雪在她每一道深刻的皺紋裡寫得分明,年輕時圓潤飽滿的臉頰早已乾癟塌陷下去,看起來就像剛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破衣服。皮膚已經談不上色澤,和鵝卵石的表面一樣的坑坑窪窪。由於她戴著尼帽,看不見頭頂,不過從她稀疏花白的鬢角可以推測出,帽子下的頭必是和被風吹過的蒲公英一般禿了許多。眉毛自然掉光了,而且老尼的雙眸渾濁不堪,是見不了光明的。盡管她衰老成這幅模樣,尉遲貞卻有一見如故,格外親切的感覺。
虞慶則可不像尉遲貞這樣天真,他暗自思忖:“這老尼已瞎,她怎麽知道來的是兩個人?還帶著孩子?這藏經樓整潔乾淨,
一個瞎眼的老嫗能收拾打理嗎?怪啊!” 他們剛一落座,那老尼就從燒得正旺的火爐上提了水,精準無誤地倒進了事先準備在茶幾上的兩隻杯子裡,都剛好九分滿。這時就連傻傻的尉遲貞也犯了嘀咕,張嘴欲問,老尼便笑著說:“老尼知道姑娘所問何事,老尼十五年前就什麽樣看不見了,這耳朵倒好使,有時候眼睛能欺騙人,可耳朵不會。”她還調皮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虞慶則死死盯著老尼的雙眼,故作隨意地問道:“尼師何不與他人同住,這樣灑掃的事兒也有個方便。”
“哎,目瞽之人收拾屋子確實不易,可對於老尼來說,要是與他人同住卻更加麻煩。”
尉遲貞心直口快,“這是為何呢?”
老尼雲淡風輕地回答:“身處黑暗的人,是靠回憶活下去的。”
虞慶則敬服地點點頭,站起來一通鞠躬打揖,“尼師耳聰心亮,慶則還需回復皇命,失陪了。”
“阿彌陀佛,尊家好走。”老尼謙和地回禮。
虞慶則離開後,智仙尼師從衣櫃裡取出了一套灰布衣服和一串佛珠,交給尉遲貞換上。那衣服寬大,竟也看不出她懷孕。天生麗質難自棄,寫的就是尉遲貞這樣的佳人,這樣的一套灰撲撲的素衣,以及未施紅粉的素顏不僅不掩姿色,反顯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智仙尼師顫顫巍巍地用手摩挲著顧白的嫩臉,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波光。由於有過章仇太翼的那一遭,尉遲貞也見怪不怪了,她想驗證一下老頭的話,又試探著問老尼:“尼師,我這孩子有什麽異常嗎?”
智仙尼師搖搖頭說:“皇統人道,不過俗世之物,看透容易。這個孩子雖未成人, 但靈氣逼人,這不是老尼可以妄語的。”
三人成虎,東嶽大帝、老頭兒還有這尼姑都這麽說,顧白開始確切地相信了。
“姑娘也不用過於操心,人行於世,各有禍福,一一經歷而已。”
尉遲貞覺得章仇太翼神通廣大,而智仙尼師更有一種洞察三界的智慧。
“對了姑娘,堅兒對你可還好?”
“堅兒?”尉遲貞不知道智仙說的是誰。
智仙尼師自嘲地笑了笑,“怪老尼不敬了,他現在已經是九五之尊,不應再這樣喚他。”
尉遲貞抿著嘴害羞了,嬌滴滴地說:“皇上在吃穿用度上對我還好,可就是不來看我。”
“宮中形勢嚴峻,皇帝不得不屈己為政,還希望姑娘體諒一下他。”智仙尼師握住尉遲貞的手溫柔地勸解她。
就這樣,尉遲貞與智仙尼師手挽手,熟悉了一下藏經樓。此樓藏書之豐,天下罕見,佛家的經律論三藏,這裡都有。甚至儒道經典,以及旁門左派的著述也多有保存。智仙尼師已經在向陽的地方為尉遲貞辟出了一間清爽的屋子,讓她好好休息。老尼的細心周到讓尉遲貞備受感動,她心酸地想:“要是母親還在,也會這樣照顧我吧!”她眼眶紅紅地道完謝,一番洗漱後,就鑽入了被窩。尉遲貞聽著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特別想哭,但她知道智仙尼師耳朵靈敏,不想吵著她,就用嘴咬著被,任憑淚水一顆顆滾落。
“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這個夜裡,尉遲貞不知道楊堅是不是也在這樣地思念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