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氣似有生命，團團縈繞住似人似獸的身影，隨著黑氣不斷凝聚，原本與常人無異的身形漸漸膨脹成一丈來高的黑影。

　　霧靄中，黑影若隱若現，瞪著一雙猩紅色的怪瞳，環視四周，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一股股腥臭飄散開來，熏得士兵連連後退，兩名膽小的士兵悄悄退了幾步，探頭偷瞄左右，竟“嗖”地扔了長槍，朝轅門跑去。

　　除了仍在膜拜的圖圖克，其他士兵見勢不好，也開始蠢蠢欲動，只是剛一抬腿，就見兩名逃跑的士兵還沒衝到轅門，一條人影已後發先至，兩道新月般的彎刀橫掃而過。

　　“噗！”

　　“噗！”

　　幾在同一刻，兩顆人頭衝天而起，藺三娘飛腿踢開無頭屍，彎刀一揮，鮮血淋漓，森然道:“我乃伊州經略使藺三娘，怯戰者殺無赦！”

　　伊州上至節度使，下至販夫走卒，無人不知藺三娘威名，雖不曉得她何時做了經略使，可單憑她手中兩柄沾血的彎刀就足以威懾一切。

　　藺三娘玉面蕭殺，彎刀遙指一名隊正裝束的士兵道:“去，把那三名圖圖克拖走！”

　　“其余人等聽我號令，長槍結陣，弓箭押後，敢退一步者，殺！”

　　“是！”隊正神色一凜，暗道好狠的女人，再對上藺三娘凌厲的目光，後頸一涼，連忙帶著士兵如狼似虎地撲向圖圖克，稍有不從便是一頓拳打腳踢。

　　隨著圖圖克此起彼伏的慘叫，躁動的士兵瞬間安靜下來，開始有條不紊的結陣。

　　這些士兵都是伊拉爾從伊州調來的老兵，算不上精兵悍勇，卻勝在聽命行事，一經彈壓，原本松散的陣型立刻聚攏起來，一根根犀利的長槍緩緩逼向黑影。

　　慈不掌兵，藺三娘刀夠快、手夠狠、心更辣，彎刀督戰，令出如山，瞬息穩住了局面。

　　萬曉樓站在遠處，暗暗佩服，心中卻又惴惴不安。若非進帳前，他嗅到一絲屍臭，恐怕兩人已遭不測，饒是如此，他也弄不清眼前的黑影是什麽?

　　若是人，那他擲出的鎮屍符就不會有任何效果。

　　若是屍妖，這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青天白日下?

　　雖說自幼研習天籙訣，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精怪，像這種鬼力亂神的東西，他只在一些道家的妖怪志裡讀到過，恐怕連作者都是胡編亂造，異想天開而來。

　　所幸他研習符籙日久，漸漸養成了習慣，總會帶幾張黃符在身上，既用來防身，也用來捉弄人，偏巧今日就用上了，可惜鎮屍符隻畫了一張，而且效果甚微，看來只能靠短兵相接來製服這東西了。

　　萬曉樓正思忖著，忽然黑影一聲咆哮，掙開逼近的長槍，跺地而起，借著反彈之力躍過如林的槍陣，徑自撲向藺三娘。

　　“三娘，小心！”萬曉樓大喊道。

　　藺三娘冷冷一笑，卻道:“來得好！”

　　只見她抽身一步，腳尖挑起一具無頭屍，迎著黑影飛踢出去。

　　“呲啦！”

　　黑影雙臂一揮，竟將屍體齊腰撕成兩半，鮮血崩進口中，一雙猩紅色的怪瞳更加炙熱。

　　藺三娘倒持彎刀，護住臂彎，連搶數步飛身縱起，先是一擊鞭腿，被黑影搪開後，身形在空中順勢扭轉，雙臂環胸將兩柄彎刀“哢”地合成一道雪亮的輪刃，狠狠切向黑影脖頸。

　　“呲…啦…啦……”

　　鋒刃入肉，擦著黑影脖頸橫切而過，竟爆出一片火花。

　　藺三娘凌空幾個倒翻，落地後連退數步，

才堪堪穩住身形，美目中滿是驚駭。　　恰在此時，黑影也已落下，仰頭髮出一聲怒吼，吼聲卻低沉了許多，顯然也受了重創。

　　“快放箭！”萬曉樓搶住時機，急喊道。

　　奈何事發突然，弓兵稍稍一愣，待到攢射時，黑影已捂著脖頸飛縱出了轅門，而轅門外正是塹龍陣，眨眼間，便消失在大陣的迷霧中。

　　萬曉樓顧不得黑影，跑過去扶住藺三娘，緊張道:“三娘，你怎麽樣?”

　　藺三娘美目微闔，調理著氣息道:“沒事兒，就是有些岔氣。我以為一刀能砍下這東西的腦袋，沒想到隻傷了它的脖子。”說著，勉力抬起雙臂，“哢”地分開彎刀，盯著卷曲的刀刃，柳眉輕蹙道:“難道真是阿斯提拉?”

　　萬曉樓不解道:“什麽阿斯提拉?”

　　藺三娘道:“你不懂突厥語，自然不知。突厥人多有信奉摩尼教，其中正神為光明使者，而邪神則是阿斯提拉，漢話就是‘摩尼黑神’！”

　　萬曉樓暗暗吃驚，他雖不懂突厥語，卻知摩尼黑神。

　　摩尼教起源於波斯，經西域傳入中原，與當地各種神邸傳說相融合後，衍生出不同版本，不過都奉光明使者為正神。

　　西域一帶，信徒除了侍奉光明使者，還衍生出與之對立的邪神，也就是摩尼黑神。光明使者代表無限光明和慈悲，還有希望，摩尼黑神則代表死亡、罪惡和欲孽。相傳摩尼黑神以吸取人的鮮血為生， 每次出現會都預示一次天啟，將國家帶入混亂和毀滅。

　　萬曉樓撇撇嘴，他可不信這個傳說。西域諸國何時停止過混戰，動輒就是一個國家滅掉另一個國家，所謂摩尼黑神，不過是人們對戰爭的憎惡而已。再者，摩尼教傳入中原後，還將張角奉為光明之神，如此看來，消失了千年的太平道豈不成了摩尼教的分支?

　　不過那個黑影確實詭異，不僅鎮屍符壓不住它，連藺三娘的彎刀都被它磕得卷刃，要是自己獨自面對，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見萬曉樓沉默不語，藺三娘輕聲安慰道:“且不管它是什麽，只要我在你身邊，沒人能傷害你。再說，若非你進帳前發現不對，用黃符擋住了它，咱們早遭不測，也輪不到我的彎刀了。”

　　“三娘……”萬曉樓心頭一熱，下意識拉住藺三娘的手，藺三娘掙了兩掙，卻沒有抽出來，只能任他握著。

　　對於道術一途，藺三娘與父親看法不同，既然藺家祖上流傳下天籙訣，必有其精妙之處，數百年後，唯獨被萬曉樓學成也是天意。自己力薦萬曉樓以塹龍陣禦敵，本就是存了考驗他的心思，未曾想他卻一戰成名，不僅擋住了夏國大軍，還為藺家爭得了榮耀，適才又出手救下自己。由此可見，道術與武功各有短長，絕非一尺可量，奇門妙法若是運用得當，也有難以估量的效果。

　　角兒湖上迷霧重重，清晨已過，仍是人影婆娑。

　　兩人相視而立，直到此刻，藺三娘才發現萬曉樓已比自己高出許多，想要看他須得揚起臻首，再不是記憶中那個頑皮的小男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