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三娘繼任大伯克後,封萬曉樓為等風停堡主,總領堡內諸般事務,又造金冊分呈高昌王和伊州節度使,將萬曉樓定為蒲昌海繼承人,寵溺之隆,較之藺風雷還要過分。
即便如此,藺三娘猶嫌不夠,她性情磊落,容不得一點虧欠,可現實又不得不將這場錯誤進行下去,於是她只能加倍對萬曉樓好,漸漸成了“寵弟狂魔”……
萬曉樓喜歡水墨丹青,喜歡奇技淫巧,喜歡那些四時風物的古籍,藺三娘便不惜重金為他搜羅,更在等風停內築起一座藏書樓。
藏書樓取名“瓊樓”,仿江南古樓而建,歷時三年才完成,樓高七層,飛簷鬥拱,雕廊畫棟,內藏數以萬計的古籍善本,更有各種搜羅而來的道家經典,甚至還藏有宋天子親筆刊點的《萬壽道藏》。
每至入夜,兩人便肩並肩依坐在樓頂,一覽九天星月,享受著蒲昌海特有的寧靜。
這樣的生活並不圓滿,卻是藺三娘唯一能做到的,也是她唯一能補償萬曉樓的。
可事與願違,陳莫爾吉不知從何處尋得了那個秘密,竟然來要挾她。
為此,藺三娘給了陳莫爾吉很多財寶、女人、牛羊,甚至將蒲昌海的歲納錢糧翻了十倍,可陳莫爾吉尤不滿足。
陳莫爾吉不僅貪財,還要她的身子!
為了掩蓋住那個秘密,藺三娘什麽都可以舍棄,唯獨不能失去自己,因為她始終還有一絲奢望,那怕再是遙不可及,她也要把身子留給心愛的男人。
一念及此,千般繞指柔化作一道百煉鋼。
為了萬曉樓,也為了自己,陳莫爾吉必須死!
藺三娘的心一旦冷酷下來,如同森羅地獄,卻遲遲沒有動手。
原因無他,人馬和彎刀,她都有,唯獨欠缺一個時機。
陳莫爾吉身邊駐軍隨扈,不能一擊必殺,後患無窮。
苦等了數月,她要的時機終於到了!
從陳莫爾吉逃離伊吾城的一刻,以他為中心的獵殺悄然展開,藺三娘手中的彎刀毫不猶豫地祭起。
借著偷襲夏軍糧道的機會,藺三娘抽調等風停精銳快速迂回至北廷,並在山谷內設下伏兵。這些精銳足有一千人,乃是等風停的核心班底,個個武藝超群,誓死效忠於藺家父女,即便是萬曉樓也調動不了,更不會對他吐露一個字。
缺少等風停精銳的蒲昌海遊騎很快被夏國大軍擊退,雖然偷襲糧道的計劃失敗,但截殺陳莫爾吉卻成功了。
藺三娘不僅殺了陳莫爾吉,還屠了他的親軍,將所有秘密都埋葬在那片山谷裡。其後,她晝夜兼程趕回蒲昌海,接下來便是截獲木盒的事情,而萬曉樓的回信恰恰給了她一個看似突兀卻又合理的借口。
陳莫爾吉的死,成了伊州政權更迭的必然選擇。
然而,在天衣無縫的計劃下,藺三娘卻遺漏了一處關鍵性的地方,那就是時間。
從蒲昌海奔襲至北廷,快馬加鞭也須五日五夜,與收到萬曉樓回信的時間完全對不上,而且陳莫爾吉早已北逃,怎麽可能這麽長時間後,仍能被藺三娘截殺?
伊拉爾選擇相信,概因他需要這樣的結局,至於陳莫爾吉怎麽死的,什麽時候死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陳莫爾吉死後,他成了伊州的新土王。
至於萬曉樓?
他太聰明了,聰明到沒有被利益蒙住雙眼,隻憑一絲含糊不清的時間差就察覺到了異樣,盡管他什麽都沒說,但眼中閃過的驚疑還是刺痛了藺三娘。
藺三娘可以承受雪劍冰刀,卻無法忍受萬曉樓的懷疑,是以硬拉著萬曉樓按了一宿的腿,變相教訓了一下這個聰明過頭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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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內,兩人隔著矮桌相視而坐,心照不宣地吃著早飯。
矮桌上擺著兩碗粟米粥,一碟牛肉干,一碟鹹青稞,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面餅。
藺三娘神態優雅地端起粟米粥,舀著湯匙,一杓一杓地送進檀口,眼角有意無意的瞥著萬曉樓。
萬曉樓實在有些慘,雙臂連捏杓子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塌著肩膀,嘴巴湊到碗邊兒,吱溜吱溜地嘬著粟米粥。間或,抬起被熱粥熏得通紅的臉,呲牙咧嘴道:“牛肉干。”
“哦。”藺三娘強忍著笑意撿起一根牛肉干,輕輕撕成幾段,天女散花似地撒進萬曉樓的碗裡,柔聲道:“慢些吃,不夠還有。”
“我快得了嘛。”萬曉樓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兒,情知藺三娘有意捉弄自己,無奈又打不過她,只能朝著粟米粥一個勁兒的發狠。
藺三娘淺笑盈盈,一邊撕著牛肉干,一邊略略失神,不由想起小時候,兩人也是如此。
父親常年在外征戰,照顧萬曉樓的責任便落在自己身上,這個家夥從小就懶床,須得揪著耳朵才能起來,然後督促他穿衣吃飯,要是挑食還得用木板兒打他手心。
想來那時自己也才十歲,卻像小大人兒似地管著萬曉樓。待到再大一些,自己開始處理堡內事務,忙得不可開交,卻還得時時刻刻盯著他,生怕他搗亂闖禍。有幾次自己被他惹惱了,也顧不得輕重,抄起木板就把他打得屁股開花,著實讓這家夥老實了一段時間。
光陰荏苒, 如白駒過隙,江畔玉郎初長成,萬曉樓已是豐神俊朗的少年,再不能打屁股了,想著想著,藺三娘忽然俏臉一紅,不禁懷念起那根千錘萬煉的木板來……
“三娘?你說人的嘴有沒有可能長在腦袋門兒上?”萬曉樓抬起沾著粟米的臉,茫然地望著藺三娘。
“怎麽可能,那不成了怪物。”藺三娘嗤之以鼻道。
萬曉樓揚著額頭,一臉苦笑道:“那你為啥把牛肉干都撒在我腦門兒上……”
“嗯?”藺三娘收回思緒,定睛一看,只見萬曉樓額頭上沾滿了大大小小的牛肉干,僅有幾片落在粥碗裡,正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
藺三娘“噗嗤”一笑,連忙裹袖去擦,邊擦邊道:“哎呀,怪我怪我,怎麽把板子撒你腦門兒上了,呃不!是牛肉干,牛肉干,呵呵…呵呵……”
萬曉樓將信將疑地瞄著藺三娘,什麽板子不板子的,莫非又想打我屁股?
想著想著,竟像小時候一樣,賊兮兮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藺三娘被萬曉樓瞄得不自在,柳眉一挑,“啪”地一拍矮桌道:“看什麽看,快吃飯,我腦門兒上又沒牛肉干!”
話音剛落,一名漢軍隊正急火火地闖進大帳,上氣不接下地喊道:“大…大…大人!大事不好啦!牛肉干被胡姬偷走了!不不不,是金吉利被胡姬偷走了!”
萬曉樓神色大變,騰的站了起來,驚怒道:“大膽胡姬!竟敢動我的板子!”
藺三娘拽了拽萬曉樓的袖子,一臉尷尬道:“不是板子,是牛肉干,不對不對,是金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