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曉樓衝進迷霧,腳下不敢停留,朝著戰場拚命狂奔,同時,雙手掐動指訣,每經過一根石柱便拍上一掌。
石柱似有靈性,手掌一觸,由上至下鐫刻的符文立時泛起微弱的藍光,待萬曉樓跑到戰場中央,手掌已拍得鮮血淋漓,所觸六根石柱驟然放亮,泛著藍光的符文連成一條長龍。
“袁天罡!我再信你最後一次,要是搞砸了,咱們地府算帳!”萬曉樓揚天大喊。
屍妖緊追而至,身形卻漸漸變慢,每到一根石柱,都會停下看上幾眼,猩紅的雙瞳滿是困惑,待到最後竟駐足不前,盯著一排石柱愣愣出神。
好機會!
萬曉樓推開一具死屍,在沙地上畫出一個詭異符文,猶嫌威力不夠,正要嗑破舌尖噴一口童子血。忽然身旁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眼角一瞥,一具背上戳著長槍的死屍正悄悄爬出屍堆,萬曉樓一把攥住他的腳踝,驚喜道:“你沒死!”
“大爺,饒命啊。”死屍嘴角一咧,苦著臉回頭求饒,正是京鍋。
達赤那一槍本來刺向他的後心,誰料屍妖突然出現,慌亂中槍頭一偏捅進了他的左肋。雖然僥幸躲過致命一擊,卻疼得昏死過去,待到緩醒過來正看到屍妖在啃食達赤的屍體,嚇得他連忙裝死。適才屍妖疾掠而去,京鍋本想趁亂逃走,誰知萬曉樓又把屍妖引了回來。
萬曉樓盯著京鍋道:“少說廢話!想不想活命?”
京鍋忙不迭點頭。
萬曉樓道:“你是不是童子?就是沒碰過女人,沒行過房事。”
京鍋縮起脖子,臉上露出只有娘們兒才會有的嬌羞,扭捏地點點頭。
“那就是你了!”萬曉樓用力扯過京鍋,“嘭”的拔出他背上的長槍,鮮血噴濺而出,京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石柱前的屍妖豁然驚覺,迷茫的血瞳瞬間炙熱,舍了石柱再次撲向萬曉樓。
“來的好!”萬曉樓大袖一斂,抄血在手,扣動指訣,一掌拍在符文上,凜凜生威道:“天地萬法,爾爾諸邪,拘靈遣將,聽吾敕令!”
冥冥中,一聲爆響,以符文為中心,一圈無形的氣浪激蕩開來,周遭溫度瞬息將至冰點。
萬曉樓呵氣成霧,牙齒打顫,俊俏的臉上浮起一層黑氣,聲音驀地陰森嘶啞,手掌摁住符文,大喝一聲:“起!”
敕令一出,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嗚…嗚…嗚……”
原本死寂的戰場上忽然陰風驟起,轉瞬又縮成一個個小旋風,旋風在死屍間詭異盤旋。陰風掠過,東倒西歪的死屍齊齊抖動了一下,緊接著,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死屍身上騰著嫋嫋黑氣,其中一些已經肢體不全,或單腿點地,或晃著斷臂,慢吞吞地聚攏在一處,組成一道“屍牆”擋住了屍妖。
萬曉樓慢悠悠站起身,抬手一指屍妖,神態倨傲道:“陰兵聽令……給我狠狠揍它!”
陰風肆虐,鬼氣森森,忽來一聲“喏”,群屍不約而同地睜開雙眼,竟和屍妖一樣都是血瞳。
屍妖一聲怒吼,抬手拍飛了欺至近前的一名陰兵,轉瞬又有更多陰兵圍了上來,有的提槍持刀,有的赤手空拳,還有幾個雙腿齊斷無法行走,連滾帶爬地撲到屍妖腳下,死死抱住了它的雙腿。
屍妖銅皮鐵骨,力大無窮,奈何群屍如同蜉蝣,拍飛一撥兒,又來一撥兒,只要頭顱尚在,任憑身體支離破碎,仍舊前赴後繼地撲上來。
“鬼啊!救命啊!”
京鍋嚇得面無人色,
顧不得血流如注的左肋,手腳並用地爬出屍群。沒爬幾步,眼前出現一雙牛皮靴,隻覺極為熟悉,順著牛皮靴抬頭一瞧,卻是脖子被擰成麻花的達赤,立時兩眼一翻,再次昏死過去。 達赤的腦袋詭異地耷拉在肩膀上,瞪著一雙猩紅怪瞳,無視腳下的京鍋,徑直挺槍衝向屍妖。
“哎哎哎,看著槍頭。”萬曉樓連忙側身讓路,險險躲過達赤手中的長槍,心有余悸地踹了它一腳,慍怒道:“腦袋都歪了,還湊什麽熱鬧。”
達赤耷拉著腦袋,頂著屁股上的鞋印,機械地衝到近前,槍頭一偏捅在另一名陰兵身上,兩屍來回角力,最後齊齊摔倒在地。
萬曉樓暗暗搖頭,“束靈陣”雖能馭使陰兵鬼將,但它們終究是死物,沒有半點思想。屍妖乃是一靈不泯的產物,兩者相去甚遠,不過勝在屍體夠多,質量無法取勝,只能靠數量來壓製了。
“束靈陣”屬於天籙訣中的禁忌陣法,乃是借山河之靈和大陰之氣強行催動屍變,再以兩極符驅役陰兵鬼將,故而又稱“拘靈遣將”。
適才萬曉樓以血畫出“正陽符”,趁機擲在屍妖胸口,返回戰場途中,又以指訣觸發石柱的五行之力,進而激發山河之靈,最後再在地上畫出“逆陰符”,將大陰之氣衝進各個死屍體內,至於童子血,則是為了加劇屍變速度。
“束靈陣”一旦啟動,兩極相生相克,只須布陣者一聲令下,陰兵鬼將便會立刻衝殺“正陽符”所在。不過天道輪回,生死豈能逆轉,一並而來的惡果也極為嚴重,天籙訣有載:“奪生死之機,造輪回殺伐,非人力為之,故必遭天譴,或逢焚身之苦,或遇刀斧之劫,至於破解之法……”
當時看到此處,萬曉樓急忙翻篇,只見書頁一面赫然寫著八個字:“聽天由命,吾也沒轍。”
袁天罡,這個老王八蛋,吊了半天胃口,竟然讓我等死……
當此危急關頭, 遑論烈焰焚身,還是刀砍斧剁,都比葬身屍妖口中要好得多,是以萬曉樓橫下一條心,借“塹龍陣”再擺“束靈陣”。殊不知此陣一出,他的命運也隨之扭轉,“束靈劫”最終還是應在了那劈風一刀上。
眼見屍妖被群屍困住,萬曉樓邁步來到京鍋身邊,從內襯扯下一條條白布,開始給他包扎傷口。兩人近在咫尺,萬曉樓一邊包扎,一邊打量京鍋。
此人約有三十左右歲,身穿翻茸皮甲,頭戴皮盔,盔沿下一張刀條臉,顴骨略高,疙疙瘩瘩的蒜頭鼻下留著兩撇鼠尾似的小黑胡。
萬曉樓扯開京鍋身上的皮甲,露出皮包骨頭的上身,左肋的傷口觸目驚心,此刻沒有金瘡藥,只能用白布暫時包扎。饒是下手極輕,京鍋還是疼醒了,瞪著驚恐的雙眼連連掙扎,萬曉樓一把摁住他,喝道:“別動,沒見我在救你麽!”
京鍋聞言一愣,看了看纏滿白布的兩肋,方才驚容稍緩,忽又望見亂鬥的群屍,立時緊張起來,哆哆嗦嗦道:“鬼…鬼…好多鬼啊……”
“那不是鬼,是陰兵……嗯?”萬曉樓雙眉一凝,耳畔響起一聲嬌叱,循聲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凌空飛至,手中銀槍抖出萬點寒芒罩向群屍。
“放開……”來人美目含煞,垂髻披散,三千青絲劃過層層迷霧,一杆銀槍舞動九霄雷霆,宛若梵天諸子,皓齒內鮮,朱唇凝冽,一字一頓道:“萬…春…樓!”
“我去!又叫錯了……”萬曉樓鬱悶地一捂臉,關於名字什麽的,他對李蟬兒已不抱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