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幾案上,擺著一卷竹簡,一把書刀,兩隻毛筆和一盞墨汁,幾案旁邊的地上放著個竹筒,裡面是一把製好的空白竹簡。每樣東西對於楊華來說,都熟悉又陌生。只要了解過華夏族文字演變的人,都知道這些東西是幹什麽的,但即使是虛擬實境中,他也沒有使用過這些。
別人已在埋頭書寫,他卻在那裡把玩竹簡、書刀,嗅嗅墨汁,研究了一下筆頭、筆杆,玩得不亦樂乎。
華夏文明使用竹簡的歷史,可以追溯到遙遠的夏朝。《尚書》便有“惟殷先人,有冊有典”的記載,再加上冊字最初的形象就是編連起來的竹簡樣式,基本便可確定,夏商之時,不僅有了成熟的文字,還有著大量的典冊記錄。只不過竹簡並不是容易保存的東西,所以流傳後世的大多以甲骨和青銅器上的文字為主。
至於毛筆,雖然歷史上有蒙恬發明毛筆的故事,但實際上在此之前,毛筆便已經有了相當長的使用歷史。而墨的身影更是在史前的彩陶紋飾中就出現了,隨後不斷發展,成為書法藝術中重要的一環。
看著自己面前這筆、刀、墨、簡、盞,春秋戰國版的“文房五寶”,楊華略有些遺憾。沒有紙,書寫便始終受到限制,用牛車拉上一車竹簡,也不過就是一兩部書的樣子,這還是古漢語極為精簡的情況下。在他的記憶古埃及在公元前三千年便已經出現了莎草紙,雖然這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紙,製作工藝也相當複雜,但攜帶和使用要比竹簡方便多了。
造紙麽……仔細回想片刻後,楊華無奈地搖了搖頭,暫時歸入應該類事項吧。在他那個時代,紙都退出使用幾千年了,除了極少數愛好者,誰會去研究造紙的方法。況且四維傳送的時候預計的目的是未來,哪知道會是這樣的。不過畢竟他是個科研人員,造紙術也並不是什麽高科技含量的東西,這個事以後慢慢研究,倒也不是沒有可能辦成的。
正想著出神,手中旋轉的毛筆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打中刻的後腦杓。院子裡的寧靜被筆落地和刻的低呼打破,引得人人側目查看。
刻摸著被打的地方,轉身瞪了一眼楊華,隨即發現楊華面前的空簡上連一個字都沒開始寫。當下也顧不得罵人了,一臉焦急地道:“你怎麽還沒開始?先說清楚,這一回,你的那份可別全指望我!”
楊華訕訕地一笑,看來自己以前著實沒少佔刻的便宜。立即收拾思緒,趁著撿回毛筆之際,觀察了一下周圍的人是怎麽做的,然後擺好竹片,攤開竹簡,拿起毛筆正準備蘸墨的時候,卻被竹簡上的字吸引了。
他分到的這份竹簡是天官塚宰的塚夫篇,內容他並不感興趣,但上面的字體卻與門口篇額上的字體風格一致。字跡較新,顯然是不久前才完成的。用的字也不是小篆,而是後世較為熟悉的秦隸,字體結構已經沒有多少變化了。秦隸其實並不來源於秦國,當時山東六國在文化上遠比秦要繁榮,秦一統之後,便整理各國文字,最後形成了秦隸。
這份很可能出自老子之手的字,字型工整端秀,筆畫渾厚又略帶飄逸,肥瘦剛柔,縱橫奔放,別具一格。楊華雖然只是一個極為業余的書法愛好者,甚至他練習書法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其本身,畢竟那是一個筆和紙已經幾近消失數千年的時代。不過到底還是有一點點根基,對於書法的欣賞也算是半個入門者。是以這卷竹簡對他來說,簡直如獲至珍,分析其筆法行文漸入忘我之境。
“老天,你不會連怎麽寫字也忘了吧。”不知過了多久,刻回頭看到楊華在那裡發呆,仍然沒有寫下一筆,不由叫起苦來,更引得周圍一陣竊笑之聲。
楊華愧然一笑,面露尷尬之色,低聲安慰道:“放心放心,這次不會讓你代勞的,我只是在醞釀而已,馬上開始。”
“醞釀醞釀,再醞釀日頭就要落山了,今天還有事情要辦呢。”刻白了一眼幸災樂禍的眾吏,嘀咕著轉了回去。
楊華顯然已明白這事的個中緣由,當下也不敢再耽擱。竹片上寫字雖然對他來說是頭一遭,不過原理都是一樣的,只是大小和間距的要求更為嚴格,這點倒也真難不住他。稍作回憶,他便一筆一畫的照著寫起來。
比起用紙,竹簡確實有些不便,不過稍稍歸納分析,楊華便適應了。初時他還一板一眼的照著竹簡上的字體書寫,寫完幾片就漸漸開始加入自己的風格,一入佳境就愈發不可收拾。每寫完一片,便放在旁邊的空地上晾乾,不一會兒他寫好的竹片便趕上了刻。
等到竹筒中的空竹片已經用盡,他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跪坐得有些麻木了。緩緩地起身活動一下手腳,環顧四周,其他人仍在埋頭苦戰,或許是因為宮正的壓力,一眾小吏幾乎是寫一筆便對照一下,小心翼翼,唯恐有錯,速度自然就慢了。即使是寫得快的,也才完成七八片。即使如此,間或也能聽到一兩聲寫錯字的悲歎。雖然寫錯了可以用書刀削掉再寫,但竹片本就很薄,多削兩次,整片竹簡就廢了。
室老身邊的小吏被楊華的動作吸引而來,見楊華已經寫完,略有些驚訝,隨即將已經晾乾的竹簡抱了上去,交給室老查看。
刻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小吏的背影,轉身東瞧瞧西看看,還拿起楊華的竹筒倒轉過來搖了搖,完全不敢相信這個平時還要靠自己幫忙的家夥,這次竟然能比自己快上一倍有多。等他看到仍在地上晾曬的竹片後,臉色不由變得極為古怪起來。“你,你寫錯了吧,不過,嗯……”
也難怪他無法用準確的言語表達,因為楊華寫著寫著,字體便成了後世常用的楷體字。在紙普及開來之前,由於並沒有多少練習的機會,字體的變化其實是非常緩慢的。漢代造紙術改進之後,書法的內容開始豐富起來,到唐朝進入極盛之時。後世那種墨池筆山練就出來的書法名家,是這個時代的人不可想像的。
楊華閑暇之時練習的書法,便是以唐代名家為主,特別是顏體和柳體,臨摹的次數最多。只不過他練習書法主要是為了讓心靈保持寧靜,從而提高思維的質量和效率,對於字本身,卻並沒有太多揣摩。不過即使如此,比起這個時代的很多人,他的練習量可就大不一樣了。
沒等他得意多久,剛才那個小吏又小跑過來,低聲道:“室老叫你。”
楊華忐忑不安地走到台階下,室老正拿著其中一片竹簡端詳,右手在空中比劃著,似乎在研究簡上字體的行筆運轉。隔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竹簡道:“你的字倒是別具一格,是跟誰學的?”
跟誰學?楊華不由一滯,若真要講跟誰學的,那便是顏真卿和柳公權,且不說這兩人認不認他這徒弟,但要等他們出現,還得上千年呢。正不知該如何回答,那名小吏倒是給他解了圍:“他叫華,是明堂那邊萇大夫的屬吏。”
“莫不是那晚從觀星台摔下之人?”
“正是。”沒想到自己摔倒這事竟然連室老也知道了,楊華面色尷尬地回道。不過他並不知道,室老手下的人比萇弘多得多,但論職位,卻是差太遠了,從某種程度上,比他自己也高不了多少。
周公旦攝政之時,為周王朝製訂了一套相當完善的制度,僅在王畿任職的“士”及以上的官員,便有兩千多人。那時周剛取代了商成為天下共主,擁有開發成熟的關中和洛邑,支撐這樣的架構倒還一點都不吃力。但自平王遷都之後,王畿的面積縮小了數倍,而且其後又不斷縮減。到周考王最後一次分封他的弟弟後,周王室只能控制不到一半的洛陽盆地了。
這樣的面積,也就和一個小諸侯差不多了。但作為名義上的天下共主,面子可不能丟。從天子的生活標準到官員架構,從喪葬到祭祀,一直都按周禮強撐著。如此一來,哪裡還能長久。沒過幾代,堂堂的天下共主,已經連維持體面的生活都難以做到了。
矛盾終於在上一代周王時爆發了:整整半年,大多數王室官員沒領到一點俸祿。先是大量的大夫階層逃離王畿,其後不堪負重的國人也開始棄耕離國。萬般無奈之下,王室隻好免掉近一半的土地的稅賦用來維持基本的官員架構,再用減賦的手段慰留國人。
如此便形成楊華現在看到的吏多官少的局面。室老的正式官職是天官塚宰之下的司書之下的府,品級只是中士,只不過他素有博學之名,大家尊之為老;萇弘則是春官宗伯之下的大祝,屬於下大夫一級。不過萇弘轄下真正屬於他直接管理的就只有楊華一人,而室老上面已經沒有司書,直接統歸宮正管理了。大夫這一階層如今在王室已經少得可憐了,大多還屬於左右卿單劉二氏的家臣。
室老盯著楊華看了一眼,後者哪敢與其對視,只有低頭回避。停了一會兒,室老歎道:“禍,福之所倚。福,禍之所伏。孰知其極。”
小吏解釋道:“看他樣子應已無礙,不過據說有點不記事了。”
楊華隻敢點頭回應,心裡卻道:果然八卦永流傳啊,這才多久的時間,自己並沒有特意要求,這個消息竟然已經傳遍了。
室老表情淡然,不置可否,古拙的面容絲毫看不出他的情緒變化:“萇大夫僅有你一人幫襯,倒不好開口向他要人了。也罷,隨我來。”
似乎感覺室老對楊華的重視,小吏也變得熱情討好起來,親熱地引著楊華隨室老步入大堂。
一股陳舊、霉變之味迎面而來。楊華舉目四望,只見堂內盡是一排排的書架,上面堆滿了書簡,有的已經完全散亂成了一堆竹片,除了中間幾個架子上的書簡較新,其他的均是一片殘舊。
這便是號稱典籍如海的王室圖書館麽?楊華心中滿是失望,這可與他想像的皇家圖書館相差太遠了。一眼望去,數量上倒是不少,但從裡到外都是一股腐舊之色。
室老停在一排書架前,沉吟片刻,道:“你的字很特別,我有意讓你單獨成冊。這些是天子中意之書,可惜,窮五年之時,仍不足用。日後你若有空閑,便取此架之冊抄寫,但有所需,找琢即可。”
一旁小吏向楊華點頭致意,顯然就是室老口中的琢了。在這個時代,姓和氏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用的,不到一定的地位,便只有一個名,很多平民甚至連名都沒有。
低聲與琢交流了一下,楊華總算搞明白了。 中間那堆新的竹簡,原來是為天子準備的陪葬品。知識是貴族的專享,是以一般貴族下葬時,除了日常器具外,竹簡帛書也是必備之物。而天子身份更是最為尊貴,陪葬十幾車的書簡只是最低標準。
以往倒還沒什麽,周室興盛時,專門製作書簡的就有數百人,除了供應王室所需,還能整車整車的賞賜諸侯公室。可惜周室衰落,周王連維持體面的生活都成問題了,各方面的規模自然相應縮減了。以楊華所在的明堂為例,正常情況下,那也是上百人的官吏規模,現在就只剩下他們兩人。藏室級別更低,要不是因為需要準備天子的陪葬品,恐怕也就只有室老一人。
這就難怪,尚算正常運行的藏室,裡面全是些破舊的書簡。以這樣的人力,拚了命地做,恐怕也只能勉強滿足王室成員的需求。想要全面更新換代,那就無能為力了。
反正正好想要全面了解這個時代,藏室雖然破舊,但無疑是知識最為集中之所在,想到自己可以隨意進出這裡,楊華立即點頭應允:“室老放心,華定當效全力。”
室老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麽,不過停了一會兒,卻又止住了,信步向外走去。
“室老!”楊華面色猶豫,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問:“小子無狀,敢問室老之名可是聃?”
室老微微頷首,略有些深意地看了楊華一眼,轉身而去。
終於得到心中想要知道的答案,楊華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思緒早已飛到九霄雲外。真的是老聃,這個諸子中光芒無比的巨星!我來了,我看到,我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