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凜冬落在原始而又蒼茫的野林裡,死寂便清晰可聞了。山崗上還佇留著薄雪,北罡未曾消失。
有霧靄靄的巨湖上,一片高低不平的“陸地“抖擻了一下,兩隻巨大的牛角從水面下穿出,是一尊滿身青苔草屑的古牛,渾濁的吐出一口氣,搖頭晃腦的走了。
岸上,有木木樗樗的巨猿提著頭顱闖過,東溪的野尨在長嘯。
這是光怪陸離的境地,漫長的寒冬不見光明,萬物在混沌與陰暗中沉睡。
這本不應是人居的地所,但在這混沌與陰暗中卻蓄勢待發這一種難以言喻的蘇醒。
山林中有村廟,孤立在高崖上,直面密不透風的懸林。這村當真是紫氣環繞,與黑暗隔著柵欄,便互不相讓。
“夜笙,不是你白爺爺盼你離開,你也大了,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村裡一屋舍內,有一個白發白眉白須的老人,捏著尺長的胡須,笑盈盈的說到。老人雖須發斑駁,可滿面紅光。
“白爺爺只是盼我走,一點不喜歡夜笙,既然爺爺心願,夜笙走就是了,可惜夜笙不能服侍您們。”當屋的床上側坐著一個年輕人,滿身是珠圓玉潤的件兒,抽出一條紫色蠶巾,在眼角擦了擦,便一邊拋去,倒是奢侈模樣。
白眉老人有些觸動,背過身去“笙兒可莫要怪爺爺,這是為了......你去了外面可不能松懈了修行......“
“好吧,好吧”夜笙言語突兀變的輕快,默默背上了一個獸皮大包,然後似乎思索了一下,抽起床上的玉枕,一股腦塞進了包裹裡。
背對著少年,白眉老人嘴角抽了抽“笙兒,去找那個玩刀的吧,你不是一直想喝他的酒嗎,今天他總得分你一點。”說完,白眉老人自顧自地往外走。
夜笙眨巴了下大眼睛“謝謝白爺爺提醒,那白爺爺種的水果可以給我嘗嘗嗎?”
正往外走的老人打了個趔趄,不回頭,也不說話,遠遠拋給少年一米粒大小的“瓜子“,急匆匆走了。
“嘻嘻”機靈少年捂嘴笑了一下,蹦蹦跳跳出去尋另一長輩......
“刀爺爺,我來了。”夜笙推開一扇門戶就喊。話音剛落,裡屋便迎出來一男人,赤裸著上身,光頭,魁梧之至,腰間別著一把赤青長刀,無需多言,已是凶神惡煞模樣。
男人遠遠立了,看著夜笙,周身氣勁彌散。突兀拍向腰間喝道:“接刀!“然後一黑刀似龍,衝出刀鞘,掠向少年。
夜笙一個激靈,猛然向後躍去,雙腳劃過一道弧線,幾乎貼著黑刀閃過。但還沒松口氣,緊接著是一柄刀鞘,“啪“的撞向夜笙,將他砸到地上,激起一圈塵土。
“你的刀道是我帶入門的,我早已不顯世,可你也不能敗了我的名頭,以後還需好好修煉。”男人遠遠的說著,刀及刀鞘落回他的手中,便又閃身進了房間,很是雷厲風行的樣子。
夜笙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撇撇嘴:“知道了,刀爺爺。”然後他頓了一頓,又喊到:“刀爺爺你還沒送我點禮物嘞。”
話音剛落,裡屋飛射來一紙包,砸在夜笙頭上,彈了一下,方才落入手中,有陣陣香氣。夜笙小心翼翼拆開紙包,裡面躺著一滴晶瑩的酒滴,作寶玉顏色。
“才一滴,摳門。”夜笙小聲嘀咕。
“哼!”一聲悶哼突然傳出,嚇了他一跳。趕忙藏了紙包,向裡屋鞠上一躬,一溜煙跑了。
微弱的光線在幽深的山谷間穿梭,
隱隱約約。村莊中卻有一處樓宇始終明亮如新,這房樓細看倒是比別處輝煌,一座雕梁畫柱的大門吐露威嚴。 進門正對便有大殿,大殿有三層,頂上隻設一青朱座椅,一男人就坐,於陰暗間隱了面容,不開口,就有不怒而威之勢。
“進來。”男人就像在自言自語,聲音卻已傳到殿外。
夜笙悄悄探了頭,觀察四周,糾結好久才從門擠身進來,大氣不出。半晌才叫了一聲:“劍爺爺。”然後就又都寧靜了,直至鴉雀無聲的地步。
他可不願主動進來的,殿上那長輩不動粗,卻偏偏讓他膽怯,他不過躡手躡腳從這裡路過罷。
“都看看。”殿上的男人開口了,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夜笙不懂,也不過問,仍然低頭,觀察地板紋理。
這大殿無人,卻讓夜笙感覺有許多目光一下子投來,將他掃了個遍,仿佛那大殿兩側,那梁柱下,那角落,無不擠滿了人。
“離了此地,再難周全。不過,他能被野獸吃掉,能喪命於奸人,甚至被那些人扼殺,他能死於這萬水千山的任意一處,卻不能死於你們的地界。”男人頓了頓,“我不論你們對他是什麽態度,他若出事,我都會怪罪於在此的每一位。”
男人向下掃視著,明明青衣素面,不動聲色,卻有讓人難以抗拒的威嚴。此刻萬籟俱寂,氣息便清晰可聞。
“接著”男人說到,一片卷曲的茶葉從他手中飛出,直直落在夜笙手上,“莫要辜負。”
夜笙抬頭,看見男人眼裡閃過的一抹溫柔,一股暖意如泉水湧上,慢慢彎腰向男人鞠上一躬,“謝謝劍爺爺。”
“嗯。”男人點頭,“直接去村口吧,想你姑姑已經在那,你......”男人欲言又止。半晌,搖了搖頭,手一揮,少年便消失不見,大殿再次空無一人。
“人力?天力?”男人倚在座上喃喃,黑暗湧上,淹沒了一切。
而村口,一道光線裂開,夜笙從中砸下,一襲黑裙的女人閃過,將其接住。
“姑姑~”夜笙親昵的給了黑衣女人一個大大的擁抱。黑衣女人也寵溺的摸了摸他的頭。
村中幾個長輩,唯有姑姑最是疼他。每次他被其他幾個爺爺教訓,都是姑姑護他。
“去了外面,要與人和善,努力修行。要懂得分寸,像村外那種野物,莫要胡亂招惹,你爺爺們可不在。記起以前,你被小蛇吞去......”女人一開口,便喋喋不休,毫無停止之意。
“好了好了, 姑姑。我已是大人了,如何圓滑,白爺爺教的我很通徹。”夜笙打斷了女人說話。
若是可以,他也願意聽姑姑的嘮叨,可那刻畫的穿送門閃爍的好似搖搖欲墜。
“是啊,我們笙兒長大了。”女人看著比他略高一些的少年,眼角有些濕潤,雙手攀上夜笙的領口,反覆整理。
“把你幾位爺爺送的東西都拿出來服下吧。”女人最後梳理了一遍夜笙的衣襟,說道。
夜笙不解地拿出了一個小紙包,攤開。裡面的果、酒、葉相互交映,氣息婉轉。
只見黑衣女人從腰間摸出一乘水的玉瓶,往紙包倒上一小縷金色泉水,這水仿佛凝膠一樣,各不相擾的幾物刹那間融在一起。
夜笙在黑衣女人示意下,一口將其吞下。
“轟“的一聲巨響立刻從他的體內傳出,可嚇了他一跳,便發現自己腹部有遮掩不住的光線穿出,使他宛若一個太陽般熠熠生輝。
“你的胃口從此算是打開了。”黑衣女人微笑道,“其余東西便放下吧,你是帶不出去的,我們不讓你修靈也是為了今天能欺瞞過這方世界。”
夜笙昏昏沉沉想要詢問,又被女人捂住嘴,“不可說話,不要讓這些藥力白白浪費在空氣中了。”
既然姑姑不讓開口,夜笙便不說話,扔下了包裹,向著這紫氣騰騰的山村,狠狠彎下腰,向這養育他的山水,養育他的人、深深鞠躬。
此刻青丘照人,白水留依,故前途漫漫。夜笙踏向傳送陣,只看見白茫茫一片,他不知,有多遠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