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能作出這樣的推斷,還因為方三娘曾在會議中說過,為了僰人的將來,便是她與六千族人全部戰死也是值得。當時對這番話他沒有細想,如今想來,便是在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做了決定了,並且所有人都在這為一目標做著準備。否則就無法解釋為什麽那麽輕易地就拿下了婁山關,而楊應龍又恰恰正在那裡,還被他們活捉了。也無法解釋落濛關死守了兩天,為何卻在方三娘從楊珠背後發起進攻的那一刻被攻破了,作為最後一道防線的城牆無巧不巧地在那一刻坍塌了。“何況還有張將軍呢,若是從敘州起兵一路南下,瀘州衛、永寧衛、建武所、普世所、赤水衛、畢節衛……”,凌遠的手指在地圖上一路劃下去。
身為前任四川總兵現任副總兵的張澤若是還要凌遠說得這般明白才知道該怎麽做,他也可以找根繩子學他的上官劉顯自掛東南枝去了,雖然他坐鎮敘州是居中調度後勤事宜,可若是前出個幾百裡那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只需事後劉顯給他補一道軍令便是了。
“海大人”,想要搏取功名,哪有不冒險的,我這番出兵可不只是為了我自己,生出了麻煩您可得給我頂著。
“某不諳兵事但也知水無常形兵無常勢;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人若是認為當做,某定全力支持,朝廷那裡某自會奏報,一切問題某一力承擔”,方三娘部若是陷入險地,說到底都是因為他海瑞的原因,這個時候多一支援兵便多一份勝算,方大人那裡便少一些危險,他海瑞豈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何況這軍功竟是滾雪球一般越做越大,他又豈肯甘心作個旁觀者了。至於凌遠的那一番分析,他甚至連一絲懷疑都沒有生出,只是心下暗暗惋惜,如此一個天才居然因了自己的原故被他錯過了,“後方諸事張大人盡可放心,但有某一條命在,決不會有事”。
——起點首發——
時間已是八月初,殿外烈陽高熾,大殿中卻是一片清涼。小皇帝朱翊鈞幾次想從禦座上走下來又都強忍住了,努力睜大了眼睛卻是依舊看不真切,脖子扭得都有些酸了。
“吳將軍,您且大聲些,不礙事的”,馮保說著話兒腳下稍稍動了動,那個架了一塊大木板的支架便也稍稍偏了些方向,這樣陛下看著也不會那般費勁了,“你方才說那播州宣慰司經歷楊應昇假扮楊應龍為你與常斌和劉大人公子劉綎擒住,方大人又是如何認出那楊應昇才是真的楊應龍,莫非她以前見過?”,婁山關生擒楊應龍的過程中最曲折的便是這一段了,他自是知道陛下喜歡聽些什麽。
“我與常大人和劉綎也極是詫異,楊應龍欲挾僰人一同造反,自是做了充足準備,這個時候當以擒住楊應龍這賊酋為要,萬一一擊不中令其逃脫,我們這兩百人怕是連警訊都發不出了。而我等四人中又以方大人戰力最強,卻為何棄楊應龍不顧而去擒了一個小小經歷?”,方大人見過楊應龍這一節自是沒必要說的,劉綎為楊應昇製住一節自也要抹去。吳繼祖雖是武舉出身,為官多年卻也深諳官場之道,自是知道哪些當說哪些不當說哪些又當如何說,何況進京前眾人早已商議妥當,是以應對起來自是流利,“那假楊應昇為方大人擒住踩在腳下,自也是殺豬般地叫屈求饒,可方大人一番話說出來,他便再無話可說了。楊應龍生性驕橫狂悖,他與僰人首領議事又豈容屬下一個小小經歷隨意插口,且楊應昇幾番話都是搶在楊應龍之前,卡在關鍵點上,
這便更可疑了,此其一。楊應龍乃播州宣慰使更是楊氏一族之長,陡生變故,楊應昇自應拚命護主才是,因為只要楊應龍無恙他便無恙,若楊應龍被擒他們則全部都得死,可這楊應昇卻偏生自己逃了,此其二。待方大人一劍刺出,便更加確定了”。 “哦?這是為何?”,小皇帝終於忍不住插進話來。
“陛下請看”,吳繼祖打開腳邊的木箱,取出一件柔軟輕薄如織錦一般的黑色軟甲,“方大人一劍刺中卻未傷其分毫,就因他穿了這件烏絲軟甲,一個小小經歷卻身著重寶,太過有違常理,此其三。那楊應龍還要狡辯稱其為他家祖傳之物,方大人便說,莫非這造反——也是你楊家祖傳?改土歸流乃民心所向大勢所趨,便是今日不改,也總有這一日。你楊氏分土播州已歷四朝七百余年,難道你想便這樣首鼠兩端世襲萬代麽,那你楊氏一族又我大明把朝廷把陛下放在哪裡?你楊氏反唐反宋反元,誰能保證哪一天你不會扯起大旗反我大明!”。
大殿裡一片安靜,因為方三娘這句話也道出了他們心中所憂。土司製延襲前朝,雖然在當時對安撫土著控制邊疆多有助益,卻也為將來埋下了隱患。這些世襲土司實際上就是一個個獨*立的小朝廷,大明朝廷對他們的管轄權和影響力非常有限,而且還有逐漸邊緣化的趨勢。在這些人心裡對大明並沒有多少歸屬感,他們只在意自己的權力和利益,為了這些權力和利益他們見風使舵反唐反宋反元,有朝一日同樣也可以反明。楊應龍便是一個最好的例證,大明如今國力強盛內安外靖,只是在一些小土司部落試行改土歸流,便招致播州楊氏如此激烈地反應,乃至意圖謀反。這是大明朝廷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的,是以改土歸流勢在必行,必須從根本上解除這一隱患。
現在,方三娘把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契機交到了他們手裡。
楊博輕輕呼口氣,“了不起”。
“了不起”。
“短短時間便能發現諸多疑點並生擒了賊酋楊應龍,方大人果然了得”,工部尚書朱衡微笑點頭,前兩個疑點雖有些牽強,但那已經不重要了,“接到警訊六千僰兵短短兩個時辰便攻下婁山關,方大人治軍有方,更是了不起啊”。
“果然了不起”。
“吳將軍,咱家不通兵事,卻也知步步為營的道理。方大人剛攻下婁山關諸事未定”,馮保詫異地眨眨眼睛,“這個時候當是等待劉大人大軍齊至,清除了隱患再發兵方是最為妥當,方大人卻為何那般急迫要分兵攻取龍岩囤?”。
“公公請看”,吳繼祖翻過架上的紙張露出另一張地圖來,“這是在婁山關楊應龍房中搜出的楊氏擴修龍岩囤的規劃圖”。
眾人上前細細看了,齊齊抽了口涼氣。
“海龍囤?”,刑部尚書王之誥(七月接任劉自強)咬咬牙,“定要滅他九族!”。
眾人也都暗暗咬牙,叫龍岩囤沒關系,那是因為這屯兵堡本就是建在龍岩山之上,因山而名無可厚非。可改名海龍囤那意思就完全不一樣了,這無疑也成為了楊氏意欲謀反的又一有力證據。
“諸位莫要小看了這張圖,假以時日它定會成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要說這大殿中最感謝方三娘的人是誰,那一定是戶部尚書王國光了。徐慎攻下龍岩囤,單是繳獲的白銀就達三百二十萬兩,更繳獲黃金近十萬兩,相當於當時一年的歲入了,可張居正大筆一揮便全部充入了國庫,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王國光好幾次做夢都笑醒了。
馮保見小皇帝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便接著問下去,“吳將軍莫嫌咱家多嘴,咱家有些不明白,方大人令徐慎大人攻下了龍岩囤。這個時候方大人應該沿白沙水布兵以防反賊楊珠逃回遵義,卻為何陳兵落濛關?莫非是猜到了楊珠要去那裡?”。
“回公公,方大人不是猜到了楊珠要去落濛關,而是害怕他會去”。
“害怕?”。
“是的,是害怕”,吳繼祖點點頭,“婁山關之戰還沒結束,方大人便令一支騎兵喬裝楊氏賊兵偷襲永安驛。在永安驛截獲了楊應龍布防情報後,方大人猶豫了很久才決定親自領兵去守落濛關。當時的計劃有二,若是楊珠逃回遵義,我們便立即從落濛關西進攻取甕水;若是楊珠逃向落濛關,我們要盡力守住,守不住便西進,依然是甕水方向。我記得方大人當時說了一句話:他最好別去”。
“明知不可為可為之,方大人果然真英雄”,人群裡一個三十左右的青袍年輕官員輕輕撫掌,“只可惜落濛關沒能守住,否則……”。
“否則你哪有機會站在這裡!”,譚綸轉過頭打斷了那人的話,“你是何人?”。
那年輕官員面色一僵,“下官都察院監察禦史趙煥”。
“我不管你是誰,若是不懂就不要亂說,尤其是在陛下面前。你是不是以為方大人真的敗了?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方大人守的是我大明千秋基業,不是這小小的落濛關!”,楊博卸任兵部尚書,接高拱之職改任吏部尚書,這空出的兵部尚書一職本應是由以兵部左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總督薊、遼、保定軍務的譚綸接任。可譚綸還在返京途中四川那邊招安都蠻的消息便先一步到了京城,張居正與呂調陽緊急磋商後決定提任四川巡撫曾省吾任兵部尚書,譚綸身體不好,返京後暫時在家中休養。六月,婁山關捷報傳到京城,張居正、呂調陽立即奏請譚綸入閣並晉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學士,譚綸入閣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主持規劃西南軍務,西南發生的事,這大殿中包括吳繼祖在內沒有誰比他知道的更清楚看的更透徹的了。這時譚綸接過吳繼祖手中的細棒,點著地圖上的落濛關,“陛下,諸位同僚,平定西南之役,某以為,最神奇也是厥功至偉的便是這落濛關一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