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遠獻上的其實只是一盒火柴而已,但在這個時代已足以稱得上神奇了,明朝時期雖然已有了多種引火之物和引火方法,但使用極為不便。凌遠初到大明時用過的那種火鐮已經算是比較先進的一種了,還是小凌遠的父親身前留下的。
之所以想要製作火柴,起因還是為了那些曾經給予小凌遠兄妹多方照顧的鄉鄰們,頭腦一熱把肥皂製作配方送給了錦衣衛,待想要再找個能帶領大家發家致富的法子時,卻發現這個時代所留給他的‘發明’空間實在是有限,任何一種發明都是與其所處時代的科技發展密不可分的,任何一種發明都不會是平空生出來的,便是這一根小小的火柴,也要等到兩百多年後的1855年,化工科技發展到了一定水平才被瑞典人發明出來。雖然氯酸鉀、硫磺、赤磷這些原料、配方他都知道一些,但如何做出來卻真把他這個醫學博士給難住了,單是製備氯酸鉀這一項在這個時代便幾乎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電解法,沒有電;化學法,沒有氯化塔,要想做出電和氯化塔來,卻又是不知比一根火柴難了多少倍。他自然也可以直接從那個淘寶網上買現成的,但那樣便沒有了意義,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賺多賺少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大家都能賺些辛苦錢,能憑借現有的技術工藝持續地做下去,而不是完全依靠自己。再者說,憑空生出這樣的神奇之物來,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估計自己後半輩子也只能呆在九絲城裡作神棍了。
所以,教育才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根本,使出渾身解數極力鼓動興辦官學,慫恿女子參加科舉,於凌遠心底裡,最根本最大的願望或者說理想,便是讓更多的人特別是孩子能識得字接觸到書本學習更多的知識,他看不到太遠,但至少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知識改變命運,不只是一句口號,在這個時代是真真切切壓在肩上的,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只是眼下這一切都還是奢望,無奈之下本著虱多不咬債多不愁的光棍原則,凌遠便把這個難題扔給了那個正無所事事的私人助理,沒想到十分鍾不到,方案便送到了他手裡,而且還不止一個。放棄了那幾個簡單高效卻與這個時代的技術水平相比明顯有些超前的製作方案,選中了最費時費力殘次品率最高的一個交給了羅木大長老。三天后,一盒包裝精美的安全火柴便作為一件回禮送到了凌遠手裡。
因凌遠父母已過世,由師兄吳中行代老師張居正前往凌宵城下聘,李炎隨行。加之聘禮是太后親自挑選購置的,聘書是大明首輔張居正手書,禮單是吏部尚書楊博執筆,這種規格若是說出去,估計能嚇壞不少人。便是沒有這些,這樁婚事於僰人而言也是再稱心不過了,是以回禮之豐厚在戎縣這個小縣城裡著實風傳了幾日,於是一些酸溜溜的話也隨之冒了出來,女家是個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面目醜陋的夷婆子便是其中之一。
回禮中不只有金銀財物,還附送了一大家子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凌遠把人家的吊腳樓給賣了,不收也得收著。吊腳樓的男主人叫羅昊,大長老羅木的長子,與三娘定了親便當算是凌遠的表兄了,武力值僅次與方三娘,在九絲城提名第二。凌遠心裡自是明白,不管羅昊是不是那個吊腳樓的主人,他都會被安排到自己身邊來,因此他也實在沒有什麽可抱怨的。女主人阿巧,人如其名,不只人長得俊俏,還做得一手好菜,那日招待聖使的宴席便是由她主廚,
阿巧的到來也令得蔡嬸兒與葉兒娘兒倆生出頗多怨念,以後只能給人家摘菜葉子了。 羅昊今年三十剛出頭,阿巧約二十八*九的年紀,兩口子郎才女貌很是般配,也很能生,帶了五個孩子過來,十二歲的朶妹是老大。他們的到來也使得凌家多了些生氣,不再空蕩蕩的半天見不著個人影兒了。
不管外面傳說些什麽,這樣的結果於吳中行、李炎、海瑞乃至朝堂諸公而言自然都是樂見其成的,因為這至少證明太后她老人家高瞻遠矚高屋建瓴高深莫測高山流水般的聯姻策略是無比英明無比正確的,漢夷融合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僰人把凌遠都不知道的神秘寶物都獻了出來便是最好的明證。能得到這般寶物說來也與凌遠有些關系,寶物雖好也得有識寶之人才行,否則說不定就被扔進故紙堆裡了,而凌遠便是那個識寶之人。那日於凌家宅中清點禮單時,羅昊從中一堆箱籠裡取出一件不起眼的小木匣,神秘兮兮地說裡面裝的是蛙神娘娘賜予的神火,其實於他心裡這一句話當真沒有半分作假,神使大人賜予的神物與蛙神娘娘賜予自是沒有什麽分別。
啞了一大把終於劃著了一根,看著一口氣便能吹滅的小火苗,吳中行和李炎雖是覺得新奇卻也沒想得太多,不過是把鐮刀、火石換作了牙簽和紙片而已,半天也劃不著一根,實在也沒什麽可炫耀的。不過作為這出戲集編導演於一身的主創人員凌遠,自然是眼睛一亮如獲至寶,再三追問之下,羅昊卻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凌家那間沒放幾本書,功能也是臥室多於書房的書房裡,過來的人越來越多,脈絡也越來越清晰,吳中行和李炎再也坐不住了。
‘三娘是凌家人,神火自然便是凌家的’,遠在瀘州衛練兵即將領軍出征的方三娘著人回過話來,於是九絲山中的那個叫‘母豬’的名字怪怪的小山寨便成了朝廷禁地,又三日過後,李炎小心翼翼地懷揣著小木匣心滿意足地回京複旨了,吳中行也放下了心中的大包袱,倒頭足足睡了十二個時辰。
小木匣裡凌遠呈於太后的密信中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第一張更只是一組數字,一二三四地列了幾條:
一盒火柴(三十根),成本2文。
售價3文為宜(這個時期的一文錢隻相當於後世人民幣兩角伍分錢元左右,勉強能買幾塊燒餅,考慮到火柴的實用性,3文錢一盒當算合理)。
大明在藉戶數一千萬(萬歷初年大明朝在藉戶數一千萬多一點,人口六千二百萬余)。
以每戶月用一盒計:月純利白銀一萬兩(這個時期一兩白銀折合銅錢約1000文)。
若大批量製作,每盒成本可降至1文。
凌遠之所以寫得這樣直白,是因為這密信是呈於李太后的,李太后祖籍山西,家裡原來只是做些小本生意,她出身低微,入宮前一直在生意場裡摸爬滾打摔跟頭,骨子裡便是個精明的商人——一個精明的小商人。
這時的大殿裡,精明的山西小商人李太后正摘下耳上的珠環,褪下腕上的玉鐲,取下頭上的金簪,又拉過萬歷小皇帝取下他腰間的玉佩,一並放在馮保手中的托盤裡,“馮大伴,本宮娘家陪嫁的那些首飾閑置著也盡是吃灰了,陛下宮裡也去尋些,著人拿出宮去典賣了,湊足三萬兩送去敘州府先將就著用著,缺多少本宮再想辦法”。
“太后!使不得,使不得啊”,張居正、呂調陽、楊博諸人匍匐在地連連叩首痛哭流涕。
“眾位卿家,都莫要勸了,快起來吧”,李太后抬手虛撫,萬歷小皇帝連忙上前扶起眾臣,“你們也莫以為本宮如此這般似要連日子也過不得了,有了凌遠獻上的這寶貝,本宮倒是要比你們過得更舒心”。李太后確實只是個有些精明的小商人,但也正因為如此, 她的目光看不到太遠,實際上也不用看得太遠,只要看著兒子就行了。因為她心裡比誰都明白,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她的兒子是大明天子,只要兒子皇位穩固,她就不用擔心什麽了。而有能力又能忠心耿耿地力保大明江山力保兒子皇位的,便只有眼前這位張居正張大人了,既然張大人一力推動,那自然便是為她兒子好了為他們娘兒倆好了。
其實明眼人如何看不出這所謂招賢不過是變相的科舉而已,女子參加科舉這得是多大事啊,朝堂上自是少不得一番唇槍舌劍淒風苦雨了,說不得便會有幾個一頭撞在柱上,濺出一地血來。張大人初掌內閣,大明那麽大多少大事等著他去籌謀應對,若是被這事糾纏住了實在得不償失,自己這個時候出手幫襯一些,替他分擔一些遮擋一些,那他還不更加地死心塌地?再說自己也是個女人,這個時候為天下女子爭一口氣爭一爭命,不管事成與否,這天下女子還不都得感念自己和陛下一番恩德?一本萬利的買賣,不!有了凌遠獻上的這寶貝,這樣無本的買賣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眾位卿家,女兒家出來做事實是不易,若非家中遇到難處誰又願意頂著風言風語拋頭露面”,想起年幼時跟隨著母親四處借債遭盡了白眼,李太后輕歎口氣面色也沉了下來,“是以她們的薪酬切不可短了,更不能讓人欺侮了。此事皆因海大人而起,事兒自也要著落在他身上,將功補過也罷,戴罪立功也罷,不管怎樣都得把事情辦成了,若是讓本宮聽到半點不是,眾卿家便是如何維護,本宮也決不輕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