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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萬歷》第一百零八章 棄子們
  回到正堂,羅瑤揮退了左右,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凌遠,“凌先生,有些事已經過去了,再追究下去,對哪一方面都不會有絲毫益處。退一步,給他人一個機會,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原來這羅瑤也不是為這幾個錦衣衛名額而來的,他是來作說客的。
  “那一年蜀王孝期剛滿初登王位”,見凌遠低著頭不接話,羅瑤隻得接著說下去,凌家的案子牽扯太大,若是當真把白蓮余孽一案也牽扯進來,受牽連的可絕不止是蜀王府一家了,“那一年蜀王也只是你現在這般年紀,驚慌之下受了妖人蠱惑,反應過來時,大錯已經鑄成,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這些年他們悔恨過,還是反省過?”,不管這蜀王在成都享有怎樣的賢名,實則上在他那裡都不過是高高在上的一種施舍心態罷了,三條人命在他眼裡又如何會真的在意了。否則這些年凌家怎會過得這般小心翼翼,否則凌真一家又怎會活得那般艱辛。
  “戎縣距成都不過幾百裡,若真想做些什麽,你以為你們真的能躲得過逃得掉麽”,凌遠這一關是必須要說通的,否則所有的努力都是白廢力氣,後果也實在難料,“便是你們能躲過一劫,那成都的凌家呢?凌先生,你想過沒有,這些年新都王家為什麽沒有去找過你們?”。
  為什麽?凌遠對此也很是疑惑,這些年成都凌家與小凌遠一家斷了聯系還情有可原,可新都王家為什麽也沒有去找過他們,小凌遠兄妹三人活得那般艱難,他們為什麽不伸把手,當真是什麽都不知道麽。
  “因為”,羅瑤知道接下來這句話對會凌遠造成很大的打擊,但事已至此,又不能不說,“因為——你們本就是去送死的”。
  凌遠腦袋嗡地一聲,棄子?終於明白二叔為什麽會那般堅決地要隨自己離開,小姑更是帶了丈夫孩子隨自己走,原來只有自己沒看明白。
  “你為朝廷立下過大功,是方將軍的未婚夫,是當朝首輔的弟子,他們不敢對你做些什麽”,話說到這裡,羅瑤索性也不再遮掩什麽了。以凌遠的聰明,想來他終有一天會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這些時日自己放下身段的一番努力也就不算白廢了,“可若不是你查出了白蓮余孽一案,你可曾想過,你走後,凌家、王家會如何?沒有人能護住他們,包括我,包括海大人”。
  凌遠沉默良久,輕輕吐口氣,來到這大明朝,這一路走得太順了,都忘了這是怎樣的一個朝代。在這樣一個王權為尊的時代,幾個普通人的生死,與一個王爺與一個天家血脈相比,在皇家在朝廷眼裡,誰又會真的在意了,除非陛下自己想除掉他們,否則誰也動不了他們分毫。更別說這案子已經過去了十多年,他們會有千百個理由把自己撇乾淨,更有可能反咬一口過來。若非自己查出這案子與白蓮余孽有牽連,海大人那裡怕是都難有什麽作為了。“那張苡呢?她可是白蓮余孽!”。
  “凌郎”,方三娘伸過手緊緊握住凌遠的手,滿眼的懇求,“聽羅大人,好不好”。若是再查下去,張苡與凌郎的關系很難瞞得住,凌郎受到的打擊只會更大。而全族甘冒滅族之險殺出的這一條路,也就到了盡頭。
  “她已經死了!被北京錦衣親軍陳鑒陳大人親手燒死在西郊一間荒宅中”,羅瑤知道凌遠是想要給父母給祖父母一個交代,可這樣的交代誰也給不了。閉上眼睛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她已經死了!”。
  “羅大人,您確定!”,凌遠咬著牙,瞪著眨紅的眼睛。
  羅瑤睜開眼睛,目光已冷了下來,“本官與耿大人、海大人及陳大人、李公公,已聯名上疏確認此事,白蓮余孽張苡——已經死了”。
  只要你們確定就好,凌遠咬著牙,“死的好!”。
  ——起點首發——
  將近午時的時候,凌家忽然四門大開,爆竹聲隨之響起,以凌福至為首,全家老少全都湧到了大門外,踮著腳尖伸著頸子,一個個面上帶著興奮喜悅和一種難言的輕松。
  “大伯,方將軍真的會來麽”,凌荃轉頭問大伯,目光卻瞟向大伯身邊那個叫阿玉清秀少女,見她目光看過來,嚇得連忙縮了頸子轉回頭去。
  “咱家小姐面皮兒薄,沒有成親自是不方便過來”,這話兒自是說給凌家人和那些圍著瞧熱鬧的人聽的,阿玉心中暗暗撇嘴,漢人破規矩真多,都定了親了還這麽麻煩,“老夫人說了幾次,說親事去京城操辦是太后下的懿旨,凌家自不會說咱們不懂禮數,可臨行前不去凌家祖祠拜祖宗那怎麽成啊。姑爺回來後一直在守孝,昨兒又去參加鹿鳴宴,小姐也去給那些女教習授課,這事兒就耽擱下來了。今兒一大早,姑爺便特意請巡撫大人引著去接小姐了”。要小姐臨行前來凌家看看還是那位羅大人建議的,還特意安排了仆人跟著自己先一同過來通稟一聲,真不知哪裡來的這麽多道道兒。早知道那日將姑爺擄去時,就直接按了腦袋拜堂入洞房,豈不省了這許多事兒。現在姑爺中了解元,接著卻又要去京城參加會試,成親的事兒又不知要拖到哪一天了。
  “哥哥威武!”,聽說是凌遠請了巡撫大人一起去接的方將軍,凌荃高興得手舞足蹈,凌家眾人心裡也都長舒了一口氣,現在不只有了方將軍這樣的靠山,更是傍上了巡撫大人,噩夢終於可以過去了。
  “來了!”。
  幾輛馬車門前停下來,凌遠從第一輛馬車上跳下來,跑到第二輛車邊扶下羅瑤。
  羅瑤顯是心情極好,抬頭看了看門匾上的‘解元第’三字,轉頭看著凌遠哈哈一笑,“凌解元,方將軍本官可是給你請來了,今日你們一家團聚,本官就不打擾了”,又向凌福至微微點頭,“凌先生,有時間去本官府上坐坐,隨時都可以”。
  凌福至激動得滿臉淚水,領著全家前呼後擁地送走了羅大人。墨岩這時才從第三輛車上跳了下來。
  “方將軍”。
  “方將軍”。
  圍觀的人群見方三娘下了馬車,立時爆發出一片歡呼,方三娘向人群點點頭,與墨岩一左一右扶著老夫人下了馬車。
  “見過夫人”,凌福至帶著凌伯寒兄弟連忙上前施禮。
  “見遠伯父”,老夫人向凌福至施了一禮,“這是犬子墨岩,這是小女三娘,他們大哥二哥還在外征戰,回來再登門拜望”。
  “墨岩見過大爺爺,見過二位伯父”,墨岩躬身施禮。
  “三娘見過大爺爺,見過大伯二伯”,方三娘也紅著臉上前蹲身一福。
  “使不得,使不得”,方將軍一家禮數周到,凌福至父子卻是哪裡敢受了,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
  “大爺爺,咱們進去說話”,凌遠伸手扶住嶽母,“一時匆忙怕是沒有多少準備,您莫介意”。
  老夫人笑咪咪地拍拍女婿的手,“一家人哪有那麽多講究”。
  凌遠在凌家雖是輩分小,卻是凌家二房的當家人,而方三娘是二房的人,是以去大房那邊閑話了幾句,老夫人便帶著墨岩由凌伯寒兄弟及夫人陪著去了陵遠的院子。凌遠牽著邊兒,三娘牽著九兒,四人先去宗祠拜了祖宗,見開席還有些時間,與凌家諸位堂兄弟姐妹寒喧幾句也回了自家院子。
  乘著大哥與老夫人說話的空兒,凌叔寒拉過凌遠來到門外,“遠兒,你剛走不久,沈家便來了兩位管事,有幾單大生意要交給咱們做,你看合適不?”。
  “沈家?”,凌遠一時沒反應過來,大房那邊生意上的事怎麽問他。
  “就是你的那個沈軒沈文遠的沈家”,見凌遠顯然對這沈家不熟悉,凌叔寒便開口解釋,“沈家做的都是大宗生意,與咱家並沒有什麽往來。這次是因了你的原因才會把生意交給咱們,不知對你會不會有影響”。
  “交給別人做是做,交給咱們凌家做也是做,正常生意往來哪有什麽影響不影響的,二伯你莫要想太多。只要能做,接了就是”,凌遠便笑著安慰,“沈家這樣做也不一定就是照顧遷就咱們,就當是平常一樣就是了”。
  “你且放心,成都這邊不會做些讓你難堪難做的事”,凌叔寒點點頭,“帳目都分置妥當了,你抽時間看一下,有什麽不妥的我們這邊再商量”。
  “就按您辦好的做吧”,凌叔寒這是說的大房二房分家產的事,小凌遠兄妹應得的東西,凌遠自不會客套什麽,“二叔,福伯現在在哪裡”。回戎縣遷墳前,大爺爺曾提起二房原來的管家凌福的事,問自己要不要接他們回來。和二叔小姑說話時他們也提起過此人,說福伯最疼遠哥兒了,走到哪裡都背著他,自己胳膊都摔折了也沒舍得讓他傷著。言語中隱約有想要自己接他回來的意思,這可能也是他們對凌家唯一的一點留戀了,只是後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便把這事兒給忘了。
  “你方才不是見到了麽”,凌叔寒詫異了一下,又搖搖頭,“你那時還小,自是不記得了。我們見你一直沒有點頭,又接了蔡家王家過來,以為……。你大爺爺便作主將你名下的一間鋪子送了他,可他說什麽也不要,有我們照應,你放心去吧,莫要擔心”。
  凌遠轉身回了房間,“三娘,陪我去接一個人,是我們家老管家”。
  方三娘點點頭,起身牽過九兒的手。
  “記得叫福伯”,凌遠摸摸弟弟的小腦袋。
  “凌解元!”。
  “方將軍!”。
  圍觀的人群還沒有散去,見他二人轉身出來,立時又發出一片歡呼。
  “福伯!福伯!”,凌遠伸長脖子向人群裡張望,他自是不認識這人,想來便是小凌遠現在也不一定認得了。
  “小少爺!”,人群分開,一個四十多歲頭髮卻已花白的中年人踉踉蹌蹌地奔出來,“小少爺!”。
  “福伯”,凌遠帶著邊兒深鞠一躬。
  “福伯”,方三娘和九兒也蹲身一福。
  “小少爺,使不得使不得”,凌福連忙擺手,“折煞凌福了”。
  凌遠上前扶住凌福,抬頭看向他身後跟著走出來的男女老老少少七八個人,“咱們回家”。
  “回家?”,凌福看著眼前的大門, 眼淚如何也止不住。他是老爺在路邊撿的孤兒,自小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結婚生子,他姓凌,這裡是他的家,從沒有想過要離開的家。
  方三娘上前攙住那個目光畏縮頭髮花白的婦人的手,“嬸兒,咱們回家”。
  把凌福請回來,一是因為凌福是凌家二房的老人,也可以說他就是凌家人,從二叔和小姑的話語裡也能聽得出來,這個人是值得信任的,現在看來,也許是除了二叔小姑外,凌家唯一值得信任的人了。二來則是因為不論是二叔、小姑父還是蔡家王家,以後都是要出來為自己做事的,但凌遠不可能把他們當作仆人傭人來用。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羅昊,從這幾個月的接觸來看,這是一個能力絲毫不輸於阿大阿二的人物,實際上他在族中也一直便是三娘最得力的助手。這樣的人才本應有他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將來,放在自己身邊作個保鏢實在是可惜了。上次在九絲城時自己提過一次,卻遭致了全族的反對,而凌福一家的到來,自己便有了將他趕走的借口了。
  凌福一家的到來自又帶來了一番悲喜,凌遠沒有問他們這些年過得怎樣,徒增傷感。酒宴開始後,大爺爺凌福至親自過來接他過去,凌福也只是去敬了一杯酒便又匆匆回到了院子裡。
  方三娘自然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卻是沒有人敢過去說話,更別說敬酒了。倒是方三娘紅著臉兒新嫁娘一般跟在凌遠身後去給幾位長輩的桌上敬了酒,看得滿屋子人直發愣,也不知這凌遠幾輩子修來這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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