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鯨是踩著點兒出的宮門,這個時辰宮門早已關閉了自是回不得宮了,他本也沒準備回去。馬車三轉兩轉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胡同,胡同口早有家丁提著燈籠候著,馬車沒有停,直接駛進了一扇敞開的門裡。
廳堂裡早置了火盆,炭火燒得正旺,張鯨接過熱布巾淨了手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閉著眼睛回味一番,“這湄潭芽皇果真有些門道,嗯,尚勇來了麽”。
“義父,接到信兒便過來了,正在外面候著”,邢尚智擺擺手,在堂中侍奉的兩個丫環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厚厚的門簾一挑,一個三十左右的胖大漢子小跑著進來,在張鯨面前跪倒磕頭,“孩兒見過義父”。
張鯨依舊沒有睜開眼睛,“明兒你去幹面兒胡同李大人那裡聽差,記得小心些,不可頂撞了大人”。
“是,義父”,邢尚勇連忙應了,目光疑惑地看向大哥邢尚智,有些不明白義父這是何意。戶部鐵腦殼李滌李大人的名頭他自也早有耳聞,得罪了言官哪會有什麽好結果,沒幾天便被扔進了沒有半分油水的司務廳那裡閑置了,自家生意做得好好的,義父怎地要自己去他那裡應事。
“孩兒有些不明白,請義父明示”,邢尚智小心地看著張鯨的面色。他不過是個小小的鴻臚寺司賓署序班(鴻臚寺屬官之一,從九品。明初鴻臚寺序班設十六人,後維持在五十人左右,明嘉靖三十六年革八人,現司儀、司賓二署合有序班四十四人),機緣巧合下結識了內宮內官監左少監的張鯨,因二人是同鄉(北直隸新城縣人),幾番往來便認張鯨作了義父。內官監是管理皇宮中一應日常生活所需的采辦機構和監督維護機構,除了有對外購買權外,還負責皇宮中的宮殿維護開發整修等,是內宮裡油水最多的衙門。搭上了這條線,兩廂內外配合這兩年著實賺了不少銀子,他也有些搞不明白,好好的銀子不賺,為什麽去鐵腦殼那裡找不自在。
“別隻把眼睛盯在那幾間鋪子上,眼光要看長遠些”,張鯨眼睛睜開一條縫,“朝廷昨兒才定下的,準備由戶部牽頭建一個商號,李清源、祝晨初是主事”。
“義父,李清源、祝晨初二人一個正五品郎中,一個從五品員外郎,若是他們出面經營商號,那些言官怎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們可是最記仇了。一個與民爭利的罪名定是少不了的,可別拖累了義父”,邢尚智能得張鯨青睞重用,自不是隻知溜須拍馬的無能之輩,自然知道這商號不可能由李滌、祝旦二人出面,但這番渾渾噩噩的模樣卻也是在張鯨面前作慣了的,不然怎顯出義父的高瞻遠矚來。
“所以啊,才要尚勇出面為他們打理啊”,張鯨得意地笑了笑,見這兄弟二人還是一臉的懵懂,“你們啊,可千萬莫要小瞧了這‘永昌商號’,凌遠做出的那兩樣東西可都是天下獨一份的稀罕物兒,便是咱家見了都佩服得緊。單是有了這兩樣這稀罕物兒,這商號定會成了陛下和朝廷的搖錢樹聚寶盆兒,是以,如何也不能落於別人手裡”。
“凌遠?義父,可是那方三娘方將軍的未婚夫那個凌遠”,邢尚智心頭一熱,這凌遠人雖還沒到京城,但名字在京城官場的上層圈子裡卻是早已傳開了,義父在自己面前也提過不只一次。方將軍的未婚夫、張首輔的弟子、四川今科解元,這凌遠的前程幾乎是眼睛便能看得到的,若是與他攀上了關系,榮華富貴那還不是等閑事兒。余光瞥了張鯨的面色,心中忽地一跳,連忙收拾起心思,面色也如張鯨一般有些凝重了,“能入得義父眼兒的,定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了,若是落入他們那些人手裡無異於如虎添翼,老祖宗那邊可就愈加艱難了。義父如此重情重義,是老祖宗的福氣,更是兒子們的福氣”,說著說著,眼圈竟有些紅了。
“你能理解咱家的一番苦心便好”,張鯨輕輕歎口氣,“同是陛下的近前人兒,那馮保卻是欺義父(司禮監左少監張宏,嘉靖二十六年張鯨進入宮中為宦官,小太監入宮,必投一大太監為其主子,稱為名下,張鯨便是列於張宏名下,後拜為義父)忠厚,那般飛揚跋扈,便是在陛下面前也不知收斂。如今馮保傍上了張首輔這棵大樹兒,便是將陛下也不放在眼裡了,陛下心裡早有不滿,只是礙於張大人的面兒一再容忍”,頓了頓,“這些話兒你們知道便是了,不可傳出去”。
邢尚智兄弟連忙點頭稱是,這宮闈裡的齷蹉事兒他們這樣的身份又怎敢說三道四了,否則義父也不會當作他們的面說出這些話來。
“陛下將這差事兒交給咱家,這其中的意思你們也當看得明白”,在邢家兄弟面前,張鯨說話倒是沒有太多忌諱,“你們且放手去做便是,萬事由咱家給你們頂著”,似是想起了什麽,嗤地一笑,“這李清源、祝晨初也是病急亂投醫,竟是想用起陳廣林、張報君那兩個廢物來”。
陳廣林、張報君?邢尚智轉轉眼睛,這兩人他可是不只一次聽義父提起過。義父出生在杭州,在遷入北直隸前在杭州與他們兩家便是鄰居,因為家境貧寒,可沒少受陳廣林、張報君這兩家人奚落。有一次曾譏笑義父家衣著破爛還不如個蒙古放馬的,義父一家一直視為奇恥大辱,後來有了機會便將陳廣林張報君二人按在了禦馬倉裡,讓他們一輩子放馬去。當下連忙陪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下等小縣裡來的,又哪裡會有什麽見識了,眼睛裡兒可不就能看見陳廣林、張報君那等與他們一般的廢物了麽。若不是沾了凌解元的光兒,這等好差事又哪裡能輪得到他們了”。
“咱家已經點撥了他們,想來他們也知道該怎麽做了”,張鯨乾笑了兩聲,“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也得看主人。把事兒抓在手裡便是了,一些面子還是要給他們的”。
邢尚智心中暗暗叫苦,鐵腦殼、銅屁股那是誰都能叫得的麽?您只看到陛下將差事交給您了,怎沒想過陛下和那些大人為什麽會把這商號交給他們二位啊,就是因為他們是油鹽不進的愣頭青啊。打狗也得看主人?咱們兄弟這兩條狗又怎會放在人家眼裡了,以人家二位那清貴名聲,百官都給讓道兒,錦衣衛見了都得彎腰,就算撕巴撕巴把咱兄弟給活烹了,也只會賺個叫天好兒。何況,這二位可是於那凌遠有恩的,若是敢得罪了他們,都不用他們自己動手兒,自己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想了想,作出一副福至心靈的驚駭模樣,“義父,孩兒覺得,這事兒義父您可萬萬不能沾了手兒”。
“哦?”,張鯨挑起眉頭,“難不成這白花花的銀子還礙得你眼了?”。
邢尚智便憨笑,一副難得精明的樣子,“便是礙了眼也不能讓他們得了好處去。義父,您想啊,陛下把這差事交給您,馮保心裡肯定不舒服,明面上不敢做些什麽,私下裡使絆子的事兒肯定少不了。若是與那廝起了衝突,他有太后、張首輔這樣的靠山撐著,便是被陛下責罰了也不會當得什麽大事兒,可對義父您,對老祖宗,便是不值了”。
張鯨皺眉思忖片刻,將心比心,若是自己與馮保換個位兒,自己也是忍不下這口氣的。點點頭,“有什麽想法盡管說來,咱家又不是聽不進話兒的”。
“義父,孩兒就想啊,既然這衝突不可避免,咱們何不將計就計來個李代桃僵,讓他們自己人撕巴去?待他們自個兒把這差事撕巴黃了, 陛下自然就看出義父的好來,那時候咱們再接手不遲”,邢尚智又作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那田渭川(內官監大太監田義)何德何能,內官監若沒有義父內外操持,還不知會亂成什麽樣兒。他那兩個侄兒田伯堂田叔堂在京城裡可橫得緊,這等肥差兒怕是早就瞧著眼紅了,義父若是主動舉薦他二人,一來顯義父高義,定會更得陛下賞識;二來那田義得了好處,凡事兒自然會向著義父,倘是他們自個兒咬得狠了,田義投桃報李自個兒就會把義父抬舉出來;三來麽,待把田伯堂田叔堂這兄弟倆掃了出去,以後咱們接手兒可不更便利了麽”。
“還有最重要一點你沒想明白”,張鯨含笑點頭,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樣子,“咱們這好兒可不是賣給田渭川的”。
“還是義父想得周全,兒子自愧不如。那田義可當不得義父給他賣好兒”,邢尚智自是一通馬屁拍過去,心下卻是暗暗著急,義父這人太過要強,便是明知自己說得在理,面子上也不肯向田義低頭。可您不肯出面兒送這人情,難道要我去找田伯堂田叔堂說去?他們會不會信還是兩說,便是信了,以後若是反應過來,那還不是咱兄弟倆頂著,“義父,那兒子明兒便找田伯堂他們說去”。
“方才還說得頭頭是道兒,怎地又犯了糊塗,你去和咱家去又有什麽分別”,張鯨瞪了一眼,“只有田家那兩個不成事兒的可撕巴不起來,這事兒你們莫要問了,咱家自有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