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兒心腸還是軟,一看兩位老人家如此傷心欲絕,原本想說出的話也堵在了嘴裡。
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
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聽著他們的訴說,伏念的心裡也猶如刀割。
是啊,誰會願意將自己的家親手毀去呢?
但伏念心裡唯獨清楚一件事。
現在絕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候,遇事不決只會讓事情更一步地惡化。
想要保住部落,這是唯一的法子。
即使是自己要做這個惡人,我也不得不做!
伏念狠下心來。
“兩位長老,我薑族老祖宗在這黃河定居已經傳承了整整有五百年之久,這五百年來從未發生過如此可怕的災難。但一個人難道要為一條胳膊放棄整個生命嗎?
古人雲,君子棄瑕以拔才,壯士斷腕以全質。只要能讓全族人民活下來,家園就能重建。星火不滅,必將燎原!此事勢在必行,無論部落裡面有何怨言,事後本首領願一人承擔!”
伏念的聲音振聾發聵,言語間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裳兒緊接著說道。
“兩位長老,我夫君已經下達了命令。難道,你們要違抗首領的命令嗎?”
兩位長老先是對望了一眼,然後陷入沉默許久。
他們兩人是薑族部落土生土長的族人,從呱呱墜地的嬰兒一直到如今的老態龍鍾。
這部落裡面的一花一草一木,他們哪個不是如數家珍?
而現在要他們舍棄掉一半,心裡何嘗不是在滴血。
但他們心裡也極為清楚,首領所說的一點錯都沒有。如果還要再拖遝下去,只怕整個部落都要因此葬送在他們的手裡。
男長老抬頭看向眼前這位年輕的部落首領,而後俯身下拜。
“首領遠見,老朽不能及!”
隨後他抬起頭,也用同樣堅定的眼神回應伏念。
“老朽雖然年邁,已經乾不了什麽活了。但好歹還能去勸勸那些和老朽一樣頑固的老家夥,讓他們能聽從首領的安排。首領,這是老朽最後能做的事情了。其余的事情,都要托付給首領了。”
女長老也隨後屈身下跪。
“老婆子也是,一切聽從首領安排!”
伏念和裳兒立刻恭下身來,將兩位可敬的老人扶了起來。
兩人齊齊說道。
“拜托兩位老人家了!”
......
黃河,被薑姓部落奉為“母親河”。
薑族部落在黃河的中下遊世代定居,如今已經有整整五百年。
然而這位母親時而溫順如稚嫩羔羊,時而又暴躁如雷霆猛虎。就在薑姓部落定居在此的五百年時光裡,薑族部落世世代代的人民就一直享受著這位母親的恩賜抑或承受她的暴怒。
但五百年的時光裡,從沒有哪一回像這次一般。這位母親如此大發雷霆,讓她庇下的兒女承受她如此的盛怒。
天,仍舊下著瓢潑大雨。
伏念來到堤壩處,望著眼前的一幕。
薑族部落族人已經在此日夜堅持了一個多月,族人早已疲憊不堪。
眼前盡是拍打在岸邊口處的高浪,耳邊滿是土黃色的河水在竭力嘶吼。
密密麻麻圍成的土袋,是抵擋黃河泛濫最後的防線。一旦失守,薑族部落五百年的土地盡數都會被吞沒。
土袋和疲憊不堪的人民連同波濤依舊的河水形成一幅壯烈的畫卷。
此時一個年輕人還在吃力加固著堤壩,
伏念走了上來。 他對著眼前的年輕人問道。
“現在情況如何?”
被詢問的年輕人正是路。
平時的他見到首領都是畢恭畢敬,但如今的他卻連行禮的力氣都拿不出。
“首領...我們這些日子一直在努力布防。但聽說部落裡面能用的土袋子,都已經全部用完了。只怕...只怕真的頂不住了。”
年輕人垂下了頭,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連著數十日的抗洪已經淘盡了這個年輕人強健的身體,這一個月以來他甚至沒能睡好一次覺。
就是在偶爾可以入睡的夜晚,夢裡聽到的也全是黃河洶湧澎湃的聲音,見到的也都是可怕的浪潮。
就在昨日,那個和自己嘴中說著“人不與天鬥”的中年男人,一不小心就掉進了黃河之中。
連身邊的路都沒察覺,看到時他已經在黃河裡了。
中年男人掉入黃河驚恐的呼喊聲都沒能聽到,完完全全地被黃河的咆哮聲蓋了下去。
他始終還是惜命的,始終還在奮力掙扎。
只是沒有任何用處,不一會兒,人就沒了。
好似掉下去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葉子。好似一枚針掉了大海之中,沒泛起什麽波瀾。
人不與天鬥...人不與天鬥...
可若是這天非要捉弄你呢?
但讓路更加不甘的是,即使薑族部落幾萬民眾齊心協力似乎也完全無法阻擋大自然的可怕力量。
薑族部落,難道就要在此結束了嗎?
伏念看著眼前的小夥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守不住了。 開個缺口,讓洪水流進來吧!”
路立刻抬起頭,眼神之中滿是震驚。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第一個放棄的人居然是他心中奉若神明的神農首領。
“首領!我們薑族百姓堅持了這麽久!我們有那麽多人都犧牲了,就是為了保住部落啊!首領,首領...我們不能認輸啊!我們...我們...”
年輕人歇斯底裡大聲呼喊,聲音卻漸漸沉了下來。
可他還是不甘...真的是不甘哪...比死了都還要不甘。
伏念朗聲說道。
“孩子,抬起頭來!我們沒有認輸,我們也絕對不會認輸!只是有些東西,我們只能舍棄。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我們的部落!”
年輕人聽到首領的話,抬起頭來看著眼前依然直挺著脊背的首領。原本已經死寂的眼神裡,似乎又煥發了一些光亮。
伏念身後的男長老大聲呼喊。
“首領有令,所有人現在立刻離開堤壩!我們要將堤壩左邊開個缺口,讓洪水流進來!我們要相信首領,首領一定會保護我們薑族部落!列祖列宗也會保護我們的薑族部落!”
眾人聽到男長老的呼喊,紛紛停下了手。
路聽到這聲音,眼神中都是淚水。
但何止是路一個人,所有在這堤壩前日日夜夜奮鬥過的薑族族人眼中都噙滿淚水。
他們終究是沒能戰勝這洪水。
伏念自然看到了他們眼中的不甘,但也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踏前高聲一喊。
“所有人,立刻離開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