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少恆下了一會,可能覺得自己優勢;就轉頭跟李鐵如聊天。
“跟小嚴下完了?”李鐵如點點頭。
“怎麽樣?”
李鐵如困惑地撓頭回答:“又是一比一。”
馬少恆也笑了,每一次都能看見這倆掐,還都總是戰平,也算是大壩下棋的奇景之一了呢。
最近他不怎麽願意跟小嚴下棋,那小子太瘋,他感到頗有些吃力。
而眼前這個李鐵如挺怪的,說厲害吧好像也不厲害,說不厲害呢,卻又總能與小嚴持平。
要知道,高手們雖然貶低小嚴境界不行,其實卻是看得起小嚴的棋力的。
而且,大壩下手棋友眾多,哪有幾個敢於跟小嚴叫板的?
最近,大輝早就躲小嚴遠遠的,疙瘩也有些要服軟。這哥們倒好,戰平兀自不滿足呢。
李鐵如也不是故意的,他當時是真不明白狀況;可能唯獨他自己不知道,小嚴當時已經迅速上升,成了大壩新的小霸王。
所以說,棋風相克一說是真的;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這句話也是真的。
想讓李鐵如做到小嚴那程度,累死他他都做不到。
但他當時那逆來順受的、不起眼的、沒什麽人看得起的破棋,小嚴還真就遲遲無法攻克。
李鐵如一邊欣賞,一邊還有心思努力幫雙方判斷形勢。
在家裡新學的,如何中盤階段就開始做形勢判斷;已經是粗略數清雙方實空目數。
大概看了十來分鍾,他的感覺與馬少恆一樣,也覺得黑棋好。
又看了幾分鍾,確信黑棋好的同時,他感覺有些奇怪;怎麽趙東宏下得不緊不慢,神態儼然,也是一副優勢在握的模樣呢?
“誒,白棋怎麽還是一水的優勢下法呢?”
聽李鐵如這麽說,馬少恆一愣,仔細看看,還真是的啊?
好久時間,趙東宏一點挑起紛爭的意思也沒有,反而一直都是在簡明定型的手法。
他也覺得有些異常,不禁征詢李鐵如的意見,“幫忙數一數,是不是他真的領先啊?如果真是的話,我得趕緊放勝負手啊;不然再等會沒準沒機會了呢。”
他這話,是半開玩笑的,本心不認為自己落後,多一半還是調侃對面的趙東宏呢。
趙東宏年方二十,學棋比李鐵如他們那批人早些。
模樣普通,矮個乾瘦,一張大方臉,上面有幾顆青春痘,精神頭健旺。
板著臉,就當是沒有人吱聲,反正他就是閉緊嘴巴一言不發。
李鐵如認認真真地再數一遍。這一次比剛才還容易一些,定型部分比較多。
皺眉說道:“保守看,黑棋盤面十好幾目大約二十目的樣子。”
馬少恆放心了,“我覺得,也是黑棋盤面十目,稍好一點。現在很希望他早點發勝負手,與我決一死戰。不然馬上就要收官子,我都要困了。”
說著,還故意打個哈欠。
趙東宏置若罔聞,依舊穩穩行棋。棋局很快就進入大官子階段。
收著收著,在即將進入小官子時,在倆人都以為,趙東宏這盤棋實際已經放棄了之時;來了,趙東宏忽然到左上方黑棋那塊棋裡面,二路透點進去。
“試應手唄?”馬少恆依然沒當回事,漫不經心地說著,拿起一子,作勢準備應。
拿起子的手,卻無緣無故在半空停住,落不下去了。
怎麽了?李鐵如心裡納悶,定睛一看,
咦,那塊棋怎麽看不出兩隻眼呢? 卻原來,當初馬少恆誤算了那塊棋的死活,補棋若補正確是淨活;但他早前卻補錯了位置,現在最好結果,也是只能打劫活了。
趙東宏水平很高,當初就看明白了黑棋的問題,卻完全沒動聲色;就像沒看見那裡有棋似的,一直隱忍不發。
這絕不是故意捧他,而是真的很佩服。
李鐵如自問,換成他自己的話,不僅當時絕對忍不住,過許多年能不能做到如同他那樣,都非常難說。
人家後面中盤互相糾纏階段,再加上大官子階段,一共走了百八十手棋呢;一直把所有價值大的幾乎完全走完,這才回過頭來,劫殺黑棋!
啥意思?讓你找劫都找不到大的劫材!!
再看看你,是不是還能自認盤面十幾目、二十目,美滋滋的,坐等贏棋?
最牛的在於,人家此刻佔絕對優勢,依然是白板撲克臉,表情依舊沒有;不是沒變化,是一直都那模樣。
而且那模樣,還肯定不是世界第一高手李昌鎬的那種,呆若木雞的木訥。
話說,92年時,李昌鎬還是剛剛嶄露頭角,才是小有名氣的新秀呢。石佛的雅號,都是兩三年之後,才慢慢叫響的。
趙東宏並非很內向,人們了解他之後,恐怕還會覺得他比較外向呢。
此刻,他應該是刻意不語;在有意識貫徹“手談”,絕不與大壩那些不入流棋友眾人“同流合汙”!
這一盤棋,他做到了。反而是馬少恆,大意失荊州;也許是看見了李鐵如,隻想著要跟他聊天,疏忽而補錯了棋。
打劫過程不必多說,總體結果,黑棋必然會吃暴虧。
白棋是無憂角,幾乎什麽成本都沒有;而黑棋則是必須打贏,否則整塊棋就會全體陣亡。
實戰是黑棋忍痛打贏了劫,被人家白棋連走兩手!
比如說,另一邊的一處白棋棄子,打劫時白棋尋劫,打吃黑棋,黑棋都不敢應!
不敢應,只能消劫先救活大棋再說。
那麽,人家白棋毫不客氣地提子笑納。兩手棋,打吃,提子,價值十幾目都是白來的!這樣再看,黑棋還能領先嗎?
也許,或者,盤面還有個一二目優勢。但已然不是必勝,而是必敗的局面。
之後黑棋支撐了一陣子,認輸了,隨後二人複盤。
談到那處關鍵處的補棋,馬少恆不免還是略有懊惱。
趙東宏笑道:“看見那裡有我一半利益,怎麽都有十余目價值;之後我當然就穩穩當當地下棋。我放什麽勝負手,應該放勝負手的就是你呀。”
馬少恆面紅耳赤,心道這不是沒發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