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之旅》)
(一、簡介。第一人稱,作者自述。)
1998年我基本上是在日本度過的。
其間最難忘的經歷就是一次以探尋吳清源傳奇人生為出發點的圍棋之旅。
那一年,主要與書打交道的我,在東京各大書店,親眼目睹了吳清源專著“出版熱”:
誠文堂新光社開始出版《21世紀的圍棋》全10卷,河出書房新社出版了《21世紀的布局》全3卷,出版社出版《21世紀的圍棋下法》,平凡社增補新裝了吳先生的《吳清源打棋全集》全4卷……
一位已經84歲高齡的老人,以這樣的姿態面向新世紀,令我驚歎不已。
中國的圍棋愛好者知道吳清源先生,大概要歸功於1982年為紀念中日邦交正常化而上演的影片《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影片中來自中國的年輕棋聖阿明,就是以吳清源先生為原型塑造的。
只是片中的阿明剛剛獲得棋聖位,就被日本憲兵槍殺了;而現實中的吳清源先生,1914年出生於中國福建,完全靠刻苦自學,13歲成為中國第一,被譽為天才少年。
1928年,14歲的吳清源離開軍閥混戰多災多難的中國東渡日本。
剛到日本,吳清源(受二子)就戰勝了當時日本圍棋界最負盛名的本因坊秀哉名人,被史無前例地“飛付三段”,一舉轟動全日本。
以後便以無人可及的最高勝率獨步棋壇幾十年。
1939年至1956年,日本棋界為確定誰是天下第一,一共舉辦了十期傳統的十番棋擂台大戰,無敵棋士吳清源以穩如泰山之勢,迎戰日本棋界推舉出的所有新老頂尖高手前仆後繼、傾盡全力的輪番挑戰,擊敗全部對手,並迫使所有的挑戰者都按照400年圍棋界的傳統法則,接受降低交手棋份的奇恥大辱,始終保持天下第一的地位。
我們這批伴隨著中日圍棋擂台賽殷方的節節勝利步入大學校門的大學生,幾乎人人或多或少都懂些圍棋。
吳清源,是我們當時津津樂道、引以為榮的大英雄。
老實說,我做夢也想不到,在同齡人中,我能如此幸運,能在日本東京親眼見到吳清源先生,並能親耳聆聽他娓娓講述他極富傳奇色彩的一生。
而這份幸運的得來,竟是那樣偶然。
6月的一天,一位知道我喜好圍棋日本人,而且是對圍棋一竅不通的日本友人給我打電話,告訴我,有個叫“ごせんえん(五千元)”的棋手的經紀人給她打電話談生意,
“多有意思的人名,五千元,這位日本棋手你聽說過嗎?”
也許命中注定我不該錯過這個緣分,我當時腦子裡靈光一閃,馬上向她確認:
“什麽五千元,是不是ごせんげん?那位棋手是吳清源先生吧?!”
這位友人當天下午就去了棋手經紀人那裡。
我清楚記得那個下午一直下著蒙蒙細雨,焦急中我等到了友人在回來路上打來的電話,她興奮的大聲嚷道,真叫你猜對了,是吳清源先生,他的經紀人還送給你一本吳清源先生親筆簽名的新書呢!
我正在冒著雨往回趕,哦,對了,簽名本我已經包了好幾層塑料袋。
就是這個差點失之交臂的機會,就是這本珍貴的簽名本,引出了我的圍棋之旅。
(二)吳清源先生
6月16日,我和朋友在吳清源先生的經紀人寺本忍先生陪同下,
來到東京都四谷一條有許多寺院包圍的幽靜小巷中,訪問被尊為“天人”、“圍棋之神”、“現代圍棋之祖”、“十番棋之王”、“天下無敵第一棋士”、“世紀第一人”、“圍棋有史以來最大天才”的吳清源先生。 這是我圍棋之旅的第一站。
吳清源事務所位於一幢由華僑捐建的、已有40多年歷史的公寓樓的一層,是一個普通的公寓房間,面積不大,陳設也十分簡單。
就在這間樸素的房間裡,吳清源先生和夫人接待了我們。
因為照顧我的原因,吳清源先生自始至終沒有講日語,而是操著流利的京腔,用地道純正的北京話和我們交談,談網上圍棋,談國際交流,談圍棋奧林匹克,談中國的《易經》和《中庸》。
展望即將到來的21世紀,吳清源說,世界在變小,文化的交流在日益擴大和加深,圍棋的省際化正在急速發展。
21世紀的圍棋,就是“六合之棋”,追求東西南北天地的調和。
吳清源先生的夫人和子女士介紹說, 每天上午吳先生從公寓4層的居室下樓到事務所,晚上再上樓休息,完全靠兩條腿上下樓梯,也許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已經84歲了,唯有兩腿要年輕20歲。
我注意到,在許多場合,吳先生都提到,一定要活到100歲,因為,必須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再活20年做不完。
正是出於這種考慮,吳先生對自己的身體格外在意。
日本紅十字會醫院當年給昭和天皇看病的名醫為吳先生多次檢查身體,結論是:吳清源先生的身體非常好,可以說沒有任何問題,只要注意飲食量控制一些就行了。
和子夫人告訴我們,吳先生獨處的時候,不是研究《易經》、《中庸》,就是面對著棋盤,仔細檢驗上千種下法和戰術,集中力之強,連隔壁的施工噪音都聽不見。
他對圍棋的用心程度,可以用一心不亂形容,對圍棋以外的東西,諸如名譽、利益等,吳先生想的極少。
家和外順,淡泊名利,純淨的心中只有永無止境的棋道,也許這就是吳先生的長壽之道。
寺本忍先生事先給我們規定的2個小時的訪問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我們隻好意猶未盡地止住話題。
吳清源先生和夫人愉快地和我們合影留念。
視力已經十分不好了的吳清源先生還脫去西裝外套,親自理好毛筆,調好墨汁,伏在幾案上,給我寫了“前途無限光明景”的題詞。
事後我才知道,吳清源先生的墨寶不光意義非同尋常,而且還相當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