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雨停了,坍塌停止了。在天邊盡頭矗立著一座孤獨的城堡,仿佛巨人的頭顱,突兀的冒在平原上,毫無生氣。
雨後的平原一片沉寂,平日煩躁的蟲翅也不再震響。砍破的月亮,半邊藏在濃霧裡,“呼扇呼扇……”一大片陰影從濃霧裡飛出,隱隱遮蓋住月亮。“吧嗒吧嗒吧嗒……”馬蹄踩在未褪盡的平原小水塘裡,濺起無數個小月亮。為首的馬匹像牽著裹屍布一樣,帶著大批部隊覆蓋震整個平原。
平原的小樹,被驟雨壓彎了腰還未恢復,像在躬身告別……
毫無生氣的突兀城堡,城樓箭閣上站著一個突兀的雕像,眺望遠處淹沒而來的裹屍布,仿佛已經聽到了戰馬的嘶鳴聲,不為所動。
箭閣樓梯上閃過一個人影,背著令旗,一身青裝,跪倒在地。
“嗯。”雕像原來是個活人,青年將領,喉嚨沙啞,硬擠出一個字。
傳令兵低頭抱拳:“兵臨城下。”
青年將領沒說話,仍舊看著遠方。
傳令兵頭埋得更低:“城內百姓太多,西大門百姓仍在湧入,沒有……”
“再探。”青年將領打斷,眉頭緊皺。
“是!”傳令兵應聲退下,消失在黑暗中。
遠方的兵潮越撲越近,青年將領捏緊手中的古樸竹筆,竹筆仿佛感受到傳來的壓力,在黑暗中閃耀著微光。
青年將領喃喃道:“鶯鶯……”
黑夜中的平原愈發的散布出令人窒息的氣息……
…………
…………
新歷16年。
“嗖……啪!”一支箭穩穩的釘在校場的箭靶上的銅錢中間,射箭少年猛地睜開微閉的左眼,跳起來給旁邊的老兵一巴掌。
“哈哈,李老八,服不服!”
李老八挨了一巴掌也不生氣,扶了扶頭盔,憨笑道:“小隱子,你也就騙騙我們這些苦力的錢!”
少年不顧眾人,抬頭望著遠方唱了起來:“無敵是多麽,多麽……哎喲。”
李老八一把拽掉了少年的褲子,圍觀的老兵中一下子竄出好幾名赤身壯漢,鎖住少年,把他抬到箭靶邊,雙手反剪,拿脫下的褲子將少年捆在箭靶上,少年的頭將將好挨著自己剛剛射出去的那支箭。
少年氣急敗壞,全然沒有了剛才的瀟灑:“你們這些垃圾,輸了就玩這套,煩不煩,老子下次再和你們比了,老子就是狗。”
被少年稱作垃圾的老兵們哈哈大笑,完全沒有放過小隱子的意思,甚至沒有理他,自顧自三三倆倆的聊天,曬太陽。
此處名為三匯,三江交匯處,周國境內。去年楚國步步進擊,不斷蠶食周國疆土,三匯頓時變成了邊境前線,據傳三匯軍的領軍大將是鄭國後人,名叫鄭偉,亡國後,領大軍尋得周王姬海庇護,軍中勢力複雜,被發配邊疆。閑差也是美差,畢竟鄭偉也沒什麽大抱負,偏安一隅也挺好。
日漸午時,少年的罵聲還沒停,老兵們像沒聽到一樣。
吃飯的鼓聲響起,散漫的老兵們拍拍身上的塵土,叼著草根走了,完全沒有人看一眼少年。
“你們這群王八蛋,我要找我嶽父弄死你們!”
李老八回頭看了眼少年:“小隱子,你要是求個饒,興許爺啊,一高興就放了你這個小王八蛋。”
少年心一橫:“讓小爺求一個手下敗將?你沒瘋吧!”
李老八嘿嘿一笑,轉手背手就走,不帶一絲猶豫。
“八哥!”少年架不住太陽的暴曬慌忙改口“八哥,八哥,就饒了您弟弟這回吧,您是軍中第一神箭。”
李老八見少年改口,得意的轉過身,走近,解開系著少年手的褲子,抬眼看著少年:“真知道自己錯了?”
“您大人有大量……”少年陪笑。
“叫爹。”李老八停住松綁的手。
少年面色一冷,隨即陪笑:“爹,爹……”
李老八猛地又給少年把手系上,甚至多打了兩個死結,大笑著跑開。
“你小子也有今天,再曬會太陽吧……”笑聲回蕩在軍營裡,伴隨著少年怨恨的罵聲,極其難聽。
陽光越來越曬人,少年口乾舌燥,吃罷飯的老兵三三倆倆從少年身邊路過,不忘調戲一把少年,此時他已經喪失了罵人的力氣,只希望一個好心人能來搭救自己,漸漸視線也模糊了。
“蕭隱,蕭隱……”從軍帳深處傳來少女的喊聲。
少年被曬的頭暈目眩,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仔細辨認後,猛地抬頭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在這,在這,鶯鶯我在這!”
從軍帳後走出一個綠色身影,少年仿佛看到了救星。
少女的目光一觸及到蕭隱身上, 看到沒有褲子,趕緊躲開:“你怎麽……”
“快點,別婆婆媽媽的,快給我解開。”
少女半側頭,慢慢挪到少年的身後,解開褲子。
少年不解氣,惡狠狠道:“李老八這個王八蛋,老子下次看到他,要捆他三天……”
“你說要捆誰三天?”李老八和幾個老兵叼著草根從食帳中走出來。
少年趕緊牽著綠衣少女的手跑開,身後傳來老兵們粗魯瘋狂的笑聲。
待到沒人處,少女甩開少年的手:“蕭隱,你能不能先把褲子穿起來。”
“這怕什麽,我老丈人不是說過兩天讓咱倆成親……”少年拎上褲子,“對了,鶯鶯,找我幹嘛?”
名叫鶯鶯的少女偷眼看了眼蕭隱,褲子已經穿好了,正色說道:“楚國使團又來了,爹說,你太瘦了,今天擺大宴,叫你去吃點好的。”
蕭隱眼中冒光:“別說我被捆了半天還真餓了,不過你爹也是真夠意思,有好事盡想著我,比我那個書生爹可強多了,你說等下大宴上有宮保雞丁嗎?”
鶯鶯笑道:“有!”
“有糖醋裡脊嗎?”
“有!”
“有水煮肉片嗎?”
“有!”鶯鶯不厭其煩的回答道,不時還偷眼看著自己的未來郎君,想著他剛才的狼狽樣就忍不住笑意。
“有烤羊腿嗎?”
“有!”
“有……”
“有!”
倆人穿過軍帳,很快沒了蹤影,只聽得倆人幼稚的一問一答在肅殺的軍營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