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言定了定神,拍拍小雪狐的背,示意它不要害怕,同時縮小的袖珍符劍‘定風波’早已藏在手中,時刻準備著。
他雙腳踏進去,走在一樓走廊裡。
公寓裡靜悄悄,沒有貓,也沒有小男孩,更沒有奇奇怪怪的歌聲。
身後鐵門,悄然關閉。
一人一狐在走廊中遊蕩,佟言使用系統練氣篇的口訣,雙手結印,啪地打了個響指,在他指尖憑空出現一團冥冥鬼火,照亮走廊裡的景象。
雪白小狐緊張地盯著四周,動物對於危險總是有先天的預感,在這裡,它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佟言往指尖一吹,鬼火便從他手上飛出去,飄浮在空中帶路。
鬼火指引著佟言來到一處衛生間外。
佟言待在門口,沒有著急推門進去,而是輕輕閉上眼睛,感受著周圍環境與皮膚毛孔產生的變化,像在與亡者進行無聲的交流。
幾秒鍾後,他伸手推開了門。
破舊的衛生間門吱呀打開,撲面的灰塵飄浮在空氣裡,能看到地面有未乾的血跡和凌亂的腳印。
佟言對小雪狐輕聲道:“你在外面等著。”
小雪狐一改平日裡的懶散,身形極其矯健地從他肩頭躍起,跳在衛生間外走廊的窗台上,一雙妖冶的眼睛靈光流溢,爪子上的指甲也在飛快生長。
佟言走進衛生間,將門關好後,視野只剩一片詭異的藍色火焰。
這裡是四名受害者中,上吊自殺那一位的死亡現場。
佟言默默念誦一遍《正氣歌》,同時雙手快速結印,指尖緩緩拉出一道狹長的藍色火焰。
他輕輕吹氣,鬼火噗的散落出去,將四面八方全部照亮。
剛才還一片昏暗的房間,此刻到處布滿藍色鬼火,只不過有些地方是更深顏色的熒熒火光。
那些地方是血。
佟言眯眼打量著鬼火照耀出的血跡,在牆壁上、窗戶上、陽台上、地板上,到處都是。
這些血漬像一朵朵詭異盛開的藍色花蕊,有水滴狀,有流柱狀,有噴射狀,有泊片狀,看上去觸目驚心。
佟言悄然屏住呼吸,像瞻仰聖跡一般打量著這些血花,想象著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那個追求刺激玩招魂遊戲的男生,被天台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跑了下來,他試圖逃離,卻發現公寓的門被緊緊鎖死,他插翅難飛。
然後男生聽到樓梯有人在往下走,手裡拖著鐵鏈,當啷、當啷打在台階上,他躲進了衛生間,試圖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可他抖得厲害,衛生間的門板被他抖得發出嚓嚓聲。
男生害怕極了,他聽到鐵鏈聲在門外停下,然後就消失了。他戰戰兢兢挪到門邊,俯耳聽著門外的動靜,此時,衛生間的窗戶嘩啦啦大響,男生僵直地轉過頭去,驀然看到一個被削去半邊臉的小醜蹲在窗邊,咧開了血口:“嘿,找到你了!”
佟言倏然彈起身子,從原地跳開,一條鐵鏈呼啦從那裡掄過去,緊接著消失在黑暗裡。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道頑皮嗓音桀桀響起來,“藏好了嗎?遊戲,要開始了——”
佟言五指呈爪,朝那裡爆綻出一團鬼火,結果空蕩蕩一片,沒有任何東西。
有小醜的笑聲在整座公寓裡回蕩。
佟言立刻推門出去,門外的窗口卻不見了小雪狐蹤影。
“囡囡?”佟言小聲呼喚著。
“十——”
小醜的聲音在公寓裡飄蕩。
“九——”
“唧唧……”佟言終於聽見了小雪狐的聲音,他立即朝聲音的方向奔過去。
小雪狐躲在樓梯拐角的地方,身體瑟瑟發抖,像是看見了無比可怕的東西。
佟言抱起它,往樓上跑。
“八——”
“七——”
“六——”
“五——”
佟言帶著小雪狐一路狂奔,但小醜的聲音如影隨形跟在身後,仿佛粘住他們一般,無論跑到哪裡都能聽到。
“去天台!”佟言突然決定道。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但直覺告訴自己,如果繼續待在下面,等會兒肯定會與那家夥正面遭遇,自己鐵定不是對手,不如去天台搏一把。
“四——”
“三——”
“二——”
聲音越來越低,公寓的溫度仿佛也驟降了好幾度,佟言帶著小雪狐爬到天台鐵門前,右手剛剛抓住門把。
“一——藏好了嗎,我來了哦!”
啪嗒、啪嗒,鐵鏈敲擊樓梯的聲音驟然響起,隨後頻率越來越快,竟是直奔天台而來。
佟言一把擰開鐵門,衝上天台,然後將門頂死,鐵鏈聲隔絕在門後,戛然而止。
樓頂是嗚嗚的風聲,佟言緊張得心臟劇烈跳動,他在門口蹲守了一會兒,玩捉迷藏的半臉小醜沒有衝上來。
佟言也不清楚其中緣故,既然小醜沒上來,他也就松了口氣,放下小雪狐,讓它乖乖跟在身後。
佟言走到天台中央,曾經四名受害者玩招魂遊戲的位置。
那張寫滿字跡的筆仙紙還被擱置在一塊石頭下,上半截寫著‘唐宋元明清’,下半截寫了字母和數字,中間部分被鉛筆寫滿了鬼畫符一樣的字跡。
當時四個人齊齊握住那支鉛筆,念著祭詞,“此岸今生,對照來世;奈河橋下,川流不息;望鄉台上,親人哭哀……筆仙筆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若想與我續緣,請在紙上畫圈……”
白蠟燭忽然火光大亮,不知哪裡刮來的風吹得紙張輕輕晃起來,他們的大膽行為成功召來了筆仙,他們殷切地看著鉛筆在白紙上變化,然後耳邊突兀響起一道聲音,“筆仙是怎麽死的?”
在那之後,發生了極可怕的事,白蠟燭噗的一聲熄滅,他們手中的鉛筆劇烈顫抖起來,天台的鐵門也不受控制往牆上撞,恐懼開始蔓延在每個人的心頭……
佟言打斷了這些往事重現,他圍著白紙走了一圈,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一本日記,應該是當時四人匆忙逃走丟下的。
這本日記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封面灰撲撲,有些稀奇古怪的圖案繪在上面——
是一群人拿著斧頭劈砍一具屍體,附近還有幾條紅了眼的瘋狗撕咬,他們身後有棵巨大的槐樹,在槐樹影影綽綽的陰影裡,有道黑影靜靜戳在哪裡,手裡抓著根鏈條。
佟言將日記翻開,這是一位名叫戴夫的小男孩寫於70年前的日記,他開始閱讀裡面的內容,
“十月十日,父親生我的氣了,他說我沒有真誠的信仰,我真心希望我可以向聖主證明我的虔誠,像Kimi和尤裡向那些無信仰者證明一樣……”
“媽媽又惹爸爸生氣了,她整夜都在嚎叫,我祈禱希望她已經找到了信仰。但她只是停止了尖叫,因為爸爸剖開了她的肚子,還填了些石頭進去……”
“夢裡Kimi對我說,尤裡帶他進了黑屋,我知道他已經被殺了。我試圖像Kimi那樣體驗榮耀之痛,但是切割肉體讓人痛苦至極,我實在不想那樣……”
“我終於找到了,從那本古老的書中找到了拯救我家人的方法,我的右手被砍掉了,所以,希望左手寫的還能被人讀懂,能被某個信徒念出來讓我們的靈魂聽到。那時,我們將重生,榮耀之痛也將回歸……”
佟言很快將日記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啤酒的殘漬和模糊的手印,他猜測這個所謂的救贖的方法,恐怕已經被四名受害者中的某一位念出來了——
“疼痛願與肉體, 疼痛非常美妙,灼熱般的疼痛……我們是來自於地獄的夢魘,怪物、魔法、眾神無法阻擋,聖主將帶領我們再次統禦人類……”
……
清晨太陽升起,公寓大門被轟然一聲撞開,幾道凌亂的腳步聲急匆匆衝進大樓。
季薑在天台找到了正在熟睡中的佟言,小雪狐安靜趴在他懷中眯著眼。
她把他推醒,佟言打了個呵欠,長長伸個懶腰站起來,不好意思道:“昨晚太困,就在這兒睡著了。”
季薑頗有些無奈,“今天保安跟我說你一整晚都沒離開公寓,嚇得我以為你出什麽事情了,你可真不讓人省心。”
佟言嘿嘿一笑,舉起手中一本日記,“放心,昨晚之所以留在公寓,是找到一個新線索,我想,日記裡的東西將會提供一個新思路。”
季薑問道:“怎麽說?”
“我推測,傷害那四個學生的魅靈也許並不是筆仙,導致這起災難的也並不是什麽招魂遊戲,而是另一隻魅靈。”
季薑有些迷惑地蹙起好看的眉毛,還是不懂。
“根據日記的內容,昨晚我大膽的推測,既然四人敢在天台玩筆仙,那麽也許他們之前還玩過什麽招魂遊戲,且已經召喚出某種極其可怕的存在,只是他們不知情而已。而這種可怕存在迫於某些原因無法現身,直到那晚的筆仙遊戲才迎來轉機……”
季薑一點就透,她微微張大嘴巴,感到難以置信。
佟言很肯定道:“那名可怕存在,當時很可能汲取了筆仙的靈力,或者乾脆,將它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