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西當時給對方的回復是，“我考慮一下。”

掛上電話，她轉頭問我，“要不要賣?”

我當時一愣，完全沒想到她會問我這種問題，我笑著說，“賣了我們住哪啊?”

薑西目光晦澀地看著我，突然發了一聲感歎，“哎呀，我在北京住了十幾年，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兩件事，一，沙塵暴，98年來北京之後，感覺每年秋天窗戶上都是一層一層的沙塵暴，聽說都是從西北甘肅那邊刮來的，後來聽說要退耕還林，這幾年沙塵暴是越來越少了，然後……大霧霾浩浩蕩蕩的簡直要把人都淹沒了。”

她說的這個我也很清楚，不記得什麽時候開始，薑西的咽喉炎變得很嚴重了，一到冬天就會犯病，大把大把吃各種宣肺止咳、潤肺清肺的藥，可是效果並不明顯，孩子也是只要一天不喝水，就會上呼吸道感染。

記得有一次她說，“我這身體不行了，從明天開始，我要出去跑步鍛煉身體了。”

我說，“那是好事啊，你一定要堅持啊！”

她舉起拳頭給自己加油，“一定能堅持的。”

然後，第二天就開始大霧霾，能不出門的人，都盡量躲在家裡，逼於無奈要出門的人，也都用厚厚的口罩把自己武裝起來，並且霧霾一來就是半個多月，等半個月過去了，薑西想要跑步鍛煉身體的激情也沒了。

想到這些，我們就都有一種感受，北京是年輕人尋求機會的好地方，但真不是宜居的好地方。

所以，薑西再開口的時候，說得是，“我們沒有北京戶口，孩子在北京始終是借讀，將來到了高考的時候，還得回戶口所在地考試，這都是麻煩事兒。”

江東西的戶口當時是隨著她媽媽落在遼寧一個小地方了，因為我的南京戶口，在人才市場裡，屬於集體戶口，而那時國家戶籍政策規定，夫妻雙方，有一方不是集體戶口的，孩子必須上到不是集體戶口的一方上。

薑西靠在我懷裡接著說，“在北京生活十幾年，因為沒有北京戶口，我也不能自己買社保和醫保，總有一種像是無根的浮萍一樣的感覺。”

這大概就是大家口中的北漂！心都一直是一種漂著的感覺，就算生活十幾年，也沒有扎根、落地的那份踏實感。

“所以我就想啊，我們不如把北京的房子賣掉，我最近也一直在看南京的房價，感覺南京的房價現在還好便宜的，以我們家這套房子的總價來說，我們選擇南京比較好的學區房，都能換兩套九十平米的了，到時候，我們一套租出去，一套自己住，我們一家三口都把戶口遷到南京，我和江東西都可以買社保，都能享受到當地戶口帶來的福利，我想，那樣我們一家三口的生活，可能會更幸福，有了戶口，也會有根基的感覺，並且南京的環境也比北京好多了。”

我聽著她對未來的暢想，就覺得她的想法都特別美好，我自然是沒什麽意見的，但是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南京的工作機會，永遠都不會像北京這麽多，尤其是it行業。

所以我說，“我覺得北京的房價還能漲，南京的房價肯定長不過北京，我再在北京發展兩年，一方面多賺點錢，另一方面我這兩年跟南京的同事多聯系聯系，為去南京做一個充足的準備，反正現在江東西還小，還不著急。”

薑西說，“我有點著急，以現在的計劃，我們賣了這一套，就能買上南京的兩套好房子，這樣已經很劃算了，我已經很滿足了，萬一南京要是再漲了，北京的沒漲，那我們就買不上了。”

我說，

“這個應該不會，南京要是漲，北京肯定更漲，我真覺得這個計劃不著急實施，可以再拖一兩年。”薑西眨了眨眼睛，似乎還想說什麽。

我趕緊說，“這次你就相信我一次，我有預感，北京還會大漲的。”

難得薑西這一次沒有diss我的想法，她笑眯眯地說，“行吧，聽你的，誰讓你是一家之主呢。”

我，“……”。

她要不是笑得一臉調皮加曖昧，我差點就信了這是她的真心話。

江東西上學後的第一個星期，我和薑西心情如開了花，感覺自己養的小豬終於長大了，快要懂事了。

江東西上學後的第二個星期，心情如花朵一樣的薑西，接到了來自班主任老師的電話。

班主任老師是很有禮貌，並且很溫柔的，“喂，江東西媽媽啊，你好啊！我是江東西的班主任。”

薑西立刻客氣地說，“啊，老師您好您好！”

我看到薑西一臉緊張，好像預感要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是這樣的江東西媽媽，江東西是一個很乖的小女孩，在學校表現很好，從不跟人打架，也很有禮貌，只是啊……”。

我看到薑西渾身緊繃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聚精會神地聽著老師的話。

“只是江東西的基礎太差了，我們現在的課程講得很快的，她好像有點跟不上，開學一星期時，我們做了一個單元小測試，江東西得了十分，她考了倒數第二名……”。

薑西馬上笑著說，“呵呵呵，是不是題太難了?別人都考得很多嗎?”

那老師笑著說，“我們班一共四十五個學生，有二十個考了一百分呢。”

當時我也在旁邊聽著的，別說薑西了，就算我都心下一涼。

剛上了一星期的學，就開始考試，這已經讓人覺得不適了，竟然還有那麽多考了一百分的，這能說明什麽?教的好嗎?不，只能說明，孩子們早在入學前都已經學會了。

那老師見薑西不吭聲，她又說，“江東西的基礎太差了，還要請你們做家長的多下下功夫，帶著她多努努力啊！”

薑西立刻語氣謙和地說，“老師，我知道了，我會帶著江東西一起努力的。”

老師又說，“這事啊，我們也無奈，現在的教學內容含量都很大，全靠課堂上那四十分鍾，孩子肯定是跟不上的，所以只有家長帶著孩子努力才行，我們班上已經有幾個孩子英語都能對答如流、口語交流不是問題了，也有十幾個都能自己讀書，認識幾千個漢字了，你說，像江東西連漢語拚音都還不會呢，怎麽能跟得上呢?”

薑西已經完全不吭聲了。

那老師最後又說了幾句，“相信你們家長帶著孩子一起努力，會追上來的，一定要盡快把十以內加減法和漢語拚音全部學會了，加油啊！”

“謝謝老師，一定會加油的！”薑西熱情回應。

“那再見了江東西媽媽！”老師禮貌地說。

“好的，再見老師！”薑西熱情回應

當掛上電話後，我看到薑西臉色瞬間如被潑了墨一樣，黑了下去。

她氣得舉起手機，又想把手機砸了?我趕緊出手去接，結果她收住了。

“老婆別生氣！老師可能也無奈，現在都是這樣的，孩子的成績也跟老師的收入掛鉤，要理解他們”我趕緊勸說。

其實我內心想的是，咱小老百姓，不理解也沒有別的好辦法。

薑西蹙著眉說，“我生氣的是，是誰寫的那個上學前什麽都不學才好的帖子?這不是專門來坑我和江東西的嗎?”

我默默地沒吭聲，那帖子是我發給薑西的，那上面明明寫得很有道理的，可事實為什麽不是那麽回事了?老師也沒有不喜歡提前學會了的小朋友。

“江東西竟然考了個倒數第二?”薑西蹙著眉，一副要哭的樣子。

“沒事老婆，這才哪到哪，現在考得好，就一定能考上好大學了嗎?不一定對吧。”

薑西歎了口氣，“咳！可現在不好，一直跟不上老師的進度，每次都考倒數第二就麻煩了，恐怕到時候是，她媽媽因為貪玩輟學，她是因為太笨而輟學。”

薑西這樣說，我就不高興了，“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們閨女呢?江東西哪裡笨了?她只是還沒好好學呢?我最近工作不忙，今天我就開始教她。”

這個時候，在隔壁房睡覺的江東西正好醒來，撅著厚厚的、飽滿的小嘴，嘟著一張跟我一樣的小包子臉，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發紅的說，“媽媽壞，媽媽說我笨，嗚……”。

我趕緊走過去，把江東西摟在懷裡，溫柔地安慰道，“沒有沒有，媽媽沒說你笨。”

“媽媽就是說我笨了，我再也不喜歡媽媽了，嗚……”

小東西眼淚來得真快，兩句話就“嘩嘩”地了，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樣。

“你要不想被我說，你就學出好成績給我看啊?為什麽你能考個倒數第二?”

江東西眨了眨眼睛說，“因為考倒數第一的那個同學拉稀沒來。”

“噗！哈哈哈哈！閨女，你想笑死我嗎?”

我情不自禁把江東西抱在懷裡，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真是太可愛了。

江東西立馬笑嘻嘻地說，“小品裡就是這樣回答的，哈哈哈哈！”

所以，她是一邊委屈得哭，一邊還能想到這麽皮?

真服了，果然是薑西的女兒，小戲精。

大戲精對小戲精的演技沒有興趣，薑西一直冷臉看著江東西，“讓你爸趁著周末這兩天，把十以內加減法和漢語拚音全都教會你，我現在要去寫小說了，過兩個小時我來檢查你的十以內加減法，再過兩個小時，我再來檢查你的漢語拚音，馬上、立刻，一分也不能耽誤。”

下完命令，薑西就去了另一個房間，把門一關，閉門寫稿去了，留下我和江東西。

“趕緊的，爸爸來教你，爭取這兩天把媽媽說的內容都學會了。”我一邊說，一邊去拿她書包裡的書。

江東西小眉頭一蹙，眼圈又開始濕潤了，嘀咕著說，“爸爸，我不想學，十以內的加減法太難了，嗚……”

我趕緊說，“爸爸是研究生，爸爸教你的話，你肯定很容易就能學會的。”

“真的嗎?爸爸，研究生是不是很厲害啊?”江東西一臉好奇地眨著星星眼看我。

在我閨女面前我肯定要樹立形象地對吧，我立刻得意地說，“那當然了。”

江東西終於笑了，“那你教我吧，我覺得我學不會是老師教的不好，你教我的話，我肯定能學好，你教的肯定比老師教的好。”

“閨女你說得完全正確，咱們開始吧。”

“好的爸爸！”

我們爺倆都滿懷著信心和激情，覺得我做老師，她做學生一定會很成功的。

十五分鍾後，不大的三居室內，響起不記得第幾十遍重複的聲音。

我，“3+5=8！”

江東西，“3+5=8！”

我，“5+3=幾?”

江東西，“不知道！”

我，“……”。

我，“5+3=8”。

江東西，“5+3=8”.

我，“3+5=幾?”

江東西，“不知道！”

我，“……”。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有耐心，小孩子學東西就是慢的，對於他們來說，這世上的一切知識，接受起來都有最初始的艱難。

我，“8-5=3”。

江東西，“8-5=3”。

我，“那8-3=幾?”我的臉色已經開始變冷，眼神已經開始犀利。

江東西眼睛眨巴眨巴看著我，回答也開始謹慎了，她又翻了翻眼皮，看起來在努力思考。

我心想，懂得思考就是好事，這回應該能答對。

結果她想半天，回答出來的是，“不知道！”

噗！以前我都是被江東西逗笑才會噗，這次我感覺我心口內好像悶出二兩老血。

我捂著心口，呼吸有些粗喘，腦子有點空白，接下來要說什麽我都不記得了。

“老公，老公，你小心爆血管，讓我來！”

這時候，我轉頭看向朝我們走來的薑西，就仿佛看到了那個踩著七彩祥雲來解救我的大英雄，當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想，薑西對我……果然是真愛。

薑西來到我們的身邊，坐到江東西對面。

江東西也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嘟著一張小臉，謹慎地看著她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