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聽著李梓岷吐露出的心聲,我有些沉重地說不出話來,捏著自己還有些紅腫的手掌,甚至覺得自己前面的衝動,相當的愚蠢。
“對不起,我……”
身邊的李梓岷拍了拍我的膝蓋,帶著笑意,說道:“其實,我很開心。”
他側著頭,看著我,繼續說道:“我一直沒有時間陪永愛,磊叔也老了,為了他的安全,也為了永愛的安全,所以他也只有蟄伏在永愛看不到的暗處,才能守望著他。”
“而你們這幾個陌生人的出現,讓我知道了很多事。”
“很多事?”我有些不解,搜刮了下記憶,疑惑地問道,“我們好像,沒有做什麽事啊?”
李梓岷又是輕拍了一下我的膝蓋,突然說起了別的事情:“蘇兄弟,你可知道,永愛有多聰明嗎?他從小就展露出了對各種工具創造的天分,我平日裡數天才能做出來的小玩意,他只要半天就能弄懂其中的原理,拆開,重新裝好,都不在話下。”
“甚至,他還能改良一些瑕疵,把東西變得更加好用,還有,你知道嗎?他啊……”
看著眼前驕傲地誇耀著李永愛的種種瑣事,我閉上了嘴,沒有打斷他的思緒,眼前的李醫師,不過是一位想要找人炫耀令他自滿的兒子的可愛父親罷了。
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講述,看著他神采飛揚的表情,我的心裡卻不斷的下沉。
他在做什麽,他為何要這般急切地傾訴,他為什麽要對我這個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的人,這麽吐露心扉?
李梓岷剛剛講述的那些經歷,他應該失去了對他人的各種信任,就算我為了永愛,對他發火,他又何必如此這般?
更關鍵的是,在庭院裡,在他自己為永愛造的水井邊,他向燈大叔說的那句話,“我同意了”。
他同意了。
是的,他放棄了抵抗,他決定順從命運的安排,去見他的二哥,他口中的惡魔。
他與它的決鬥。
死亡,仿佛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式。
永愛怎麽辦?
對了,他說這麽多,就是以為,我、瑤琨、陳明和吳天澤,這四個異鄉人,是可以將永愛寄托的存在……
我們突然成了他的希望。
怎麽辦?
說破的話,只是澆滅他心中的希望。
不說破?那永愛怎麽辦?
我們終究是這個時代的過客,不可能對李梓岷起到任何幫助。
這是個死結……
突然,李梓岷的話鋒一轉:“永愛啊,比我強多了,我還體驗過一陣子闊少的生活呢,嘿,現在想來,真是不可思議。”
“他呢,就是太懂事了,要不是你們的出現,我也不會知道,永愛在獵人小鎮的境地,他瞞著我和磊叔,所以我們也不知道,獵人小鎮已經被,我二哥,沾染了。”
我思索了一下,開口道:“那,你真的打算去赴約嗎?為什麽不直接帶著永愛和磊叔離開王城范圍?”
“有過啊,第一次把藥品生意做大的那次就是。”李梓岷仰頭看著星空,歎了口氣。
我卻在下個瞬間明白了過來,原來,那隻忠厚老實的老瓜獸,就是這麽死的。
離開,多麽簡單的事情,對李梓岷和永愛來說,卻是那麽困難,這一對父子,一個被禁錮在木魂城,一個被禁錮在獵人小鎮。
與電視中的那些聲色犬馬相比,親耳聽聞一位來自於權勢家族人所講述的秘事,
要冰冷可怕得多,古代的可怕之處,正是那些落後的思想,以及短暫人生之中的欲海難填。 對權勢的追逐,連自己的親人都痛下殺手。
李梓岷講述自己過往時的平淡語氣,讓我感覺到不寒而栗,如果哥哥他,出生在這個時代,他會變成李梓岷二哥那樣的存在嗎?
我呢?我又會不會變成像他二哥那樣的惡魔嗎?
“李醫師。”
身後的屋內傳出的柔弱女聲,突然拉回了我的思緒,我回過頭去,就看到了被黃發青年扶著的黃織茵,她活了下來,雖然還顯老邁,甚至虛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摔倒。
也就是說,黃柳……
“好了,你剛接受完治療,別說話了,我來。”黃織茵的哥哥護妹心切,替她朝我們鞠了一躬,“二位的恩情,我們黃家無以為報。”
我連忙站了起來,擺手道:“這都是李醫師的功勞,我可一點力都沒出。”
年輕人笑著說道:“還未自我介紹,不才黃知鑫,是閣下的同伴吳女士的座下鷹犬。”
這一句話,真是讓我萬萬沒想到。
“閣下的那枚樹幣,救了燃眉之急,更是救下了老太婆和舍妹的性命,吳女士那裡的黃家臂章,想必已經收到了吧?”黃知鑫望著我,確認著之前吳天澤丟到桌上的東西。
我回憶著那個東西的模樣,不由得念叨了句:“原來那個是你們黃家臂章。”
黃知鑫小心地松開了一隻手,惹得他妹妹說了句“李醫生治療過了,自己已經沒那麽虛弱了”的話,不過他卻依然無視地用一隻手扶緊著妹妹,用了半天,掏出了那晚,和被吳天澤丟在桌上一樣的東西來:“沒錯,吳女士手上的那半塊,和我手中的這半塊,原本是個整體,作為信物最好不過了。”
說完,黃知鑫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才繼續道:“總之,兩位可都是我們黃家的大恩人。”
李梓岷依舊坐在地上,受了黃知鑫深深的一下鞠躬,我卻有點心有不安。
和李梓岷聊了那麽就,屋內就再沒響起過那道沙啞的聲音,黃知鑫和黃織茵兩兄妹,也眼睛泛紅,說話帶有哽咽,只怕是……
我吞吐道:“哎,老夫人她……”
“哦,你說老太婆嗎?”
“哥!我明明聽到你在外面喊的聲音了,現在還改口,羞不羞。”
“我哪有!你當時在準備手術,那是幻聽,幻聽你懂嗎?這麽高級的詞,你才在學班待過段時間,根本不知道!”
突然上演的兄妹鬥嘴,如同開幕喜劇一般迅速展開,讓我醞釀了半天的情緒,徹底被打亂了,甚至有些懵比,上嘴唇下嘴唇吧嗒了幾下都蹦不出來個詞,最後看著還坐在一邊,滿身疲勞的李梓岷問道:“我,說了什麽奇怪的話嗎?”
李梓岷倒是擠出了個疲憊的笑容:“沒啊。”
“那,老夫人她?”
黃織茵有些漏氣地接道:“娘她有些累了,聽李醫師的吩咐,臥床休息去了。”
原來她沒事啊!
害我擔心了半天,還以為又一場生離死別。
看著坐在地上恢復深沉表情的李梓岷,哭笑不得道:“那,李醫師,你怎麽哭喪著個臉出來啊?”
“累啊,你以後就明白了,我看你啊,以後也要走魂晶點的路。”說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話後,李梓岷還咂巴了下,喃喃了幾下,又補充道,“織茵啊,你算是第一例被治愈的粉病,面容的問題,隨著時間和食補就會好了,別太擔心。”
“嗯。”
“既然也當面謝過了,知鑫,你把你妹扶回去,她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臥床休息。”
似乎是剛剛才恢復的喜悅,導致一時忘形,雖然黃知鑫十分配合地挨了她軟綿綿的拳頭,也依然讓她累得有些喘,只有力氣回個“嗯”。
“知道了。”
“弄完了,再去檢查下柳姨的情況,把我放在桌邊上的藥石給她服下,然後再出來一下的。”
“好的,李醫師,要我去順便帶一杯新水嗎?”
“嗯。”
黃知鑫一邊嘮叨著“你慢點”,一邊開心地扶著他妹妹調了個頭,走回屋裡去了。
我這時,才開口問道:“你,沒事吧?”
“嘿,你倒是還挺聰明的,如果永愛能跟著你也是不錯。”
李梓岷的答非所問,讓我確定了心裡的懷疑,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穩定黃織茵的魂晶陣列的,但是既然黃柳沒有事,而他卻如此勞累,甚至比剛剛製作吸魂器時候的樣子,如同老了幾分。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李梓岷將自己,作為了手術期間,傷害吸收的嫁接對象。
李梓岷,已經不懼生死。
他對著去而複返的黃知鑫,吩咐著接下來的事:“知鑫,你要記住,你妹妹現在還是需要那些藥石,那些治療粉病的藥石,本身就是針對魂晶陣列架構的填補物,所以千萬要記住按時按量的服用。”
“至於柳姨的事,我會想辦法,再給我幾天時間的,別擔心。”
李梓岷一邊喝著黃知鑫端出來的新水,一邊叮囑注意事項,而他每說一句話,黃知鑫都會點著頭,鄭重地在他手上的小本子上記上幾筆,十分用心。
杯子裡的水喝完了,話也說完了。
李梓岷拉著我小聲地和黃知鑫告了別,看來他也知道黃柳留人吃飯的決心,是多麽強烈。
進入小巷子之前,還能看到,遠處黃家新屋的門口,還在深深鞠著躬的黃知鑫,我感歎了一聲,扭頭,跟上了已經走出小巷子的李梓岷。
走到李梓岷身邊後,果不其然地聽到了對方的請求。
“蘇兄弟。”
我看著李梓岷,他也看著我,說道:“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想拜托你和你的同伴,幫我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