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樺兄弟,快來吧,甜谷地有啥好看咧。”
黃剛上揚的聲線讓我轉過身去,只見到一個怪異的木屋,單獨立在了建築群之外,有些靠近旁邊的稀疏林地。
整個木屋不算小,甚至可能比李永愛家還大了幾分,但是一眼望去,就像一座半邊塌陷成幾段的沙雕,一邊棱角分明,而另一邊卻如同起伏的沙坡。
竟然還有個院子,由一根根半人高的木樁扎成的籬笆,這些籬笆有些稀疏,木樁歪歪扭扭,相互之間有不少縫隙,而木樁和地面的接觸口,與其說是插在地面,更像是裝在地上,接口周圍的地面倒是異常的乾淨,沒有半點土堆。
“娘!嫂子!剛子回來啦!”
我跟進了院子,看著黃剛跨過門檻,但是並沒有繼續跟進屋內,而是簡單四處打量了一番。
門口正對著我身後的獵人小鎮主乾道,而有一截不矮的門檻,導致大門就像是懸空一樣,但是門檻竟然和牆體渾然一體,仿佛門就直接開在那堵牆面上。
房子整體也並不成型,別說李永愛家了,比主乾道上的那些商店,還要差很多,左高右低,包裹著牆壁表面的墨綠色樹皮也都有些起毛的樣子,門框邊甚至還有整塊的樹皮翹在那,相當扎眼,而左側則能看到一個支起來的木框,似乎是左邊牆上有個窗口,但是右邊則是的幾段式,塌方一般的牆體。
我是真的一點都看不懂:這個時代的人,真是一點都不懂基礎架構一類的東西啊。
正當感慨中,門內傳出了有些雜亂的腳步聲,看來人要來了。
“蘇大恩人,你快進來吧!不然我娘可要訓我了。”黃剛一臉急切地伸手就要拽著我進去,不過他一個踉蹌,並沒有成功拽動我。
我有些好笑地移動了身子,跟進了屋:“可別這麽叫,我又沒做什麽。”
下意識地打量,就發現所有室內的家具用品,竟然和屋外的景象如此整齊劃一,牆壁、桌椅、甚至連木杯子上都還留有著樹皮,仿佛野人樹屋一般。
“咳咳!咳!……”
頭朝聲音方向一扭,就看到右手邊的牆壁上有一道門,同樣有著門檻,透過敞開的門能看到裡面好像有人還躺在床上,盡管已經消失了,但是咳嗽應該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同時隱隱約約傳出牙牙聲,而門邊就是一個椅子,我終於看到了救命恩人,那個老商販。
“救命恩人啊!”老商販直接就跳下了椅子,朝我張開雙手走來。
我有些發愣地托住了他的身體,剛想開口,黃剛也從一旁幫忙扶住了老商販:“娘!你坐著別動啊,身體要緊!”
娘?這老商販竟然是個老奶奶?
嘴巴一陣別扭,才吐出話來:“老,老,老夫人,別這樣,要謝也是我謝才對。”
“恩人啊,哪有的事哦,另一位恩公呢?”老婦人被黃剛小心翼翼地扶回了椅子上,她輕咳了幾聲,然後連忙在自己的面前揮舞了幾下,仿佛要驅散些什麽。
我看著在家中,依然用披風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老婦人,心中有些不解:“他在家裡,今天就只有我一個人。”
“那恩公身體沒事了嗎?今天來找老身,有何用意啊?但說無妨。”說話間,老婦人打量著我,又是用手撐住了椅子邊,好像又想起身,我連忙幫黃剛一起將她安撫在了椅子上,老婦人仰頭看著我,補充道,“老身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叮囑了幾下,
讓老婦人好好坐著就行了,又接過黃剛遞來的椅子,我也沒敢再客氣,只是委屈了壯漢,整個人滑稽地擠在一個小矮凳上,好奇寶寶般地看著我和他娘之間的交談。 “老夫人,不用那麽客氣,我來只是想打聽一些事情而已。”身下的椅子雖然在我坐下的時候,吱呀了一聲,但是竟然撐住了我的分量,倒是沒想到。
老婦人微微傾身,好似努力在讓自己端坐起來:“恩公是想打聽什麽事啊?”
我揮了揮手:“老夫人,你有病在身,而且也救過我的命,不是嗎?真的別那麽客氣了,我們就簡簡單單地聊聊,就像……聊家常一樣和我說就行了!”
勸了一會兒,老婦人終於不再那麽講究,而是靠在椅背上,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氣,果然,她之前的一番動作,其實都是在勉強自己,這會兒終於說服了老婦人,我也跟著暗暗松了口氣。
“兒啊,你去打點新水來,好燒給恩公喝。”老婦人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對黃剛吩咐了句,我都沒來得及阻攔,黃剛噌地一下就竄了出去,“我馬上回來!”
“老夫人你還是太客氣啦,後來不是也救了我一命嗎?就算扯平好了啊。”我苦笑不得地提醒道。
但是老婦人依舊搖了搖頭:“恩人啊,您有所不知,老身的兒子日前被魂獸所弑,隻留下了老身和兒媳婦,以及還未滿年的孫兒。”她伸手平舉,示意了下身邊的內屋,看來黃犀的媳婦和兒子就在裡面。
“家中的錢財之前都花費在了這座房子上,蓋好後,就幾乎是家徒四壁了,老身的孩兒就瞞著老身跑去接了夜單,結果……您現在也知道了。”
之間老婦人深深歎了口氣,身子又縮了幾分,喪子之痛依舊在深深折磨著這位老人家。
老婦人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道:“從恩公的表情來看,似乎並不嫌棄老身,甚至更像像是完全不知曉老身的這身打扮,是為何故,不知道老身猜得對不對?”
突然的詢問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過,也確實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於是我老實地點了點頭:“大娘說得對,我其實從剛剛就開始在奇怪了。”
“唉,其實……不瞞你說,我兒的死,基本上都是因為老身的緣故。”哪怕隔著披風,也能看出來老婦人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她有些沙啞地說道,“老身其實在年輕的時候,就染上了粉病。”
“粉病?”
老婦人有些驚訝地抬起了頭,眼中還透有一絲濕潤:“恩公並不知道粉病的事?”
“是的,我和我的朋友其實是從……很遠的老林地遊歷到此地的。”我思索了一下,把之前陳明聽到的地方拿出來做了掩飾。
“看來這就是命啊……”老婦人顫顫巍巍地朝我伸出了手,我一時不知道她想做什麽,但是還是迎了上去,輕輕扶住了裹在厚布下的雙手,老婦人有些用力地抓了下,有些感慨道,“其實,我也是從老林地裡出來的……沒想到會被老鄉救下,真是命啊。”
雖然嚇了一跳,不過,我轉念一想,雖然老婦人將我稱為老鄉,但是估計老林地不會是一個固定的地方,不然也不會有這麽些感慨。
沒想到老婦人竟然就是老林地出身。
“恩公既然同為老林地的人,那我就不再多客氣了,顯得生分。”老婦人邊說邊拍了拍我的手背,似乎情緒有些激動。
老婦人估計是太久未見到鄉親父老了,我的出現,也許引起了她的鄉愁,眼睛都有些發紅。
突然,她兩眼瞪圓,用力推了我一下,見我紋絲未動,又朝我使勁揮手示意,我摸不著頭腦,隻得松手,連忙退後了幾步,然後就見老婦人卷縮在椅子上,一陣劇烈的咳嗽依舊從披風的縫隙中傳了出來。
“娘?!咳咳!你沒事吧?”屋內傳來有些虛弱的女聲。
我想上前幫忙,卻被老婦人製止了,她一邊咳嗽,一邊努力喊道:“咳!沒,咳咳!沒事,咳!咳咳!呼——好了,沒事了,剛剛憋了一下,你沒事吧?沒吵到孫兒吧?”
“都沒事,還睡著呢,娘你好好陪恩公,放心吧。”
我隻好又坐了下來,心裡雖然有點疑惑,但是已經有了個感覺,老婦人得的這個粉病,似乎有些棘手。
“嗯!織茵你也注意些,好好歇著吧。”
“知道了。”
“讓你見笑了。”老婦人止住了咳嗽,同樣使勁扇了扇,才又直起了身子,轉向我。
她全程都沒有把臉朝向過屋內,咳嗽更是極力背向裡屋,看來這個粉病,竟然還有傳染性?咳嗽,空氣傳播?我離得這麽近,應該沒事吧?從老婦人的行為舉止來看,也許傳染途徑雖然是借由空氣,但是距離卻非常有限。
“沒有沒有,老夫人你沒事吧?我看你剛剛……”我試探地問道。
“哎,就這樣,這幾天又開始犯病了,剛吃了點藥,還需要幾日才能穩住。”老婦人深吸了口氣,終於解釋起粉病來:“既然你也是來自老林地,自然就不會知道粉病,畢竟連魂晶是什麽都還不知道啊。”
“這粉病是最新發現的魂晶類疾病,我記得好像被歸類到了惡疾之中,當時在木魂城的醫療屋治療的時候,李醫師好像是這麽對我講的:當我們體內的魂晶陣列,受到了外界不明魂晶粉塵的沾染,導致的身體出現的排異現象。”
“他還說,盡管我們人類本身的魂晶體,對外界的絕大多數魂晶擁有足夠完善的自我抵禦能力,但是還是有相當部分的魂晶物質會突破身體的振域,導致魂晶陣列的紊亂。”
我默默地記下老婦人說的話,不禁開口道:“這病治不好嗎?”
“唉,是啊,尤其粉塵類的未知魂晶物質,最有可能導致人患上粉病了,而且一旦得病,體內的魂晶能力不僅基本無法繼續增長,還會倒退,身體也會跟著衰弱,直至魂體雙重死亡。”老婦人有些萎靡,剛剛的咳嗽似乎讓她有些疲勞。
我有些猶豫,不知道是該繼續問下去,還是讓眼前有些不舒服的老人回去休息。
不過,老婦人也許看穿了我的想法,停下也只是喘了幾口氣,再次開口:“不用擔心,現在的咳嗽只是正常的藥物反應,等過了幾日就好了,木魂城的醫療屋已經有辦法救命了,現在這個粉病最可怕的點,也就是只會把人變成低魂晶的廢物罷了。”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讓您受累了。”看著老婦人堅持的態度,我決定抓緊時間。
簡單思索了下,我準備開始詢問之前心裡準備好的問題,早問早結束,免得眼前的老婦人繼續勉強自己受苦。
“我想問……”
“我回來了!”熟悉的聲音從屋外傳進門內,打斷了我的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