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撐著傘盼來的姍姍來遲的公交車停靠在站牌前，敞開門，接納著一擁而入的人們，同時又吐出零星的幾人。

　　車上依舊是熟悉的人擠人，老年人佔據了所有的位置，前後左右的嘮著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那其中一個老人在盯著他。

　　學生黨背著似乎能把肩膀壓彎、脊椎骨壓折的沉重書包，手上捧著本書，嘴中還念念有詞

　　有一個身影悄悄的混入其中。

　　上班的青年中年低著頭，依靠刷手機和吸煙來排遣這一小段時光。

　　仰銘時不時抬手看一眼手表確認時間，手中攥緊了裝著一會面試所需要的材料的袋子，在腦中重複排練著台詞。

　　沒有太過在意周圍的人，也忽略了潛藏的危險。

　　接理說現在公交車己經差不多到他的目的地了。

　　不，更準確的說應該早到了的才對。

　　他的情緒開始局促不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在他的心底慢慢發酵，濃烈的煙味鑽進鼻子裡，使這種感覺更甚。

　　公交車的到站提示音依然還在不斷的更換著陌生的地名。

　　但他在這個像是在擠肉餅的環境裡根本無法移動——現在已經有要下車人的人因為被完完全全忽視或還沒來得及下車門就關上了在抱怨個不停。

　　空間不大的車廂內一度很吵。

　　實在沒有機會靠近公交車路程牌，他也就隻好問了一下旁邊的人。

　　“請問……車到這個地方嗎?”內心掙扎了一會，終於磨磨蹭蹭的下了決心。

　　仰銘從袋子裡拿出了一張紙，展開，上面寫著一串地名。

　　“這個地方啊。”旁邊的大媽提著一袋菜，詫異的看了仰銘一眼，“你坐錯方向了，這得往南走。”

　　“是嗎……謝謝了。”仰銘險些要當場崩潰，臉上還在強作笑容，彬彬有禮地道了謝。

　　昨天本好好的做了計劃的，卻沒將這茬計算在內。

　　這下肯定要遲到了……他絕望的想著。

　　到了下一站的時候，他從人群裡擠出來，踉踉蹌蹌的站穩在地，重新打開了傘，茫然的環顧四周。

　　他現在的所在地是郊區與城市的交界地帶，車輛稀少，連公交站牌上都只寫了兩路公交車車號。

　　……他是不是下來的不是時候。

　　但時光不可能逆流，他也無法再回到車上，或回到昨天晚上去扇自己一個耳光。

　　在原地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一個公交車也沒等到，打傘打的手都麻了。

　　他的耐心逐漸的消磨殆盡，他打算先去一個小賣鋪買點東西，也趁機打聽打聽這個時間段的路況。

　　木門半遮半掩，看不到裡面的景色。

　　仰銘敲了幾下門，就推門進去了。

　　視網膜卻將這一幕傳達到了大腦皮層。

　　破繭紅蝶凌亂的鋪滿了地面，燈光昏暗，映得此景宛如著朱衣、待施恩的美人秀麗長發，瘋狂鋪張。紅蝶停落在發髒的牆上，依偎在帶它們到此的斧頭上，流連在它們的“母親”身體上下，貪婪哀傷的汲取著起源處的溫度，卻不曾在意“母親”那蒼白的臉色和恐懼的神情。

　　穿著黑衣的“父親”面色猙獰，背後傳來的木門吱呀聲使他的理智阻斷，心中的失智的亢奮更甚，轉頭，看到了那個門後的“羔羊”。

　　瞳孔不受大腦控制的縮小，他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強硬的驅使不知何時變得僵硬的身體奔跑起來。

　　危機感傳遍全身，他的精神從來沒有這樣的高度緊張過，同時又詭異的平靜——他的意識逐漸的開始模糊了。

　　他突然被一個人從旁邊拉了一把——他好像猛地浸在了冰水中，清醒了過來。

　　那人將他拉進一個院子裡，慢條斯理地合上門，這才將目光落在驚魂未定的仰銘身上。

　　拿著斧頭的人還在外面尋找著丟失的羊羔，驚動了幾戶人家——警車已在來的路上。

　　“怎麽了?”仰銘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那人的輕聲細語的安慰著他:“別怕，沒事了。”

　　那人不過是個少年——頂多是個高中生，溫柔平和的語氣讓他稍微冷靜了下來。

　　他簡單的將這起事件講述了一下，少年安靜地聽著。

　　“可以嗎?”少年從院中的石桌上拿了一部普通的功能機，將一串號碼輸了進去，遞到仰銘面前——少年是讓他報警。

　　仰銘沒有說什麽，徑直按下了通話鍵。

　　做完這一切後，他松了一口氣，同時又對少年始終不急不慢的態度感到奇怪:“你們這兒……經常發生這種事情?”

　　“怎麽可能呢，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少年不在意地笑了笑，同時倒了兩杯茶，“坐吧。”

　　仰銘坐在了石凳上，開始打量起這個讓人賞心悅目的院子。

　　翠竹林，石鋪小道，石桌椅，顯出一種世外桃源般的寧靜氣息，四合院，晾衣杆上的衣物透露出此地還有別人居住。

　　少年明明年紀輕輕，卻無端有一種看破紅塵、與世無爭的淡然氣質，眉眼低垂間，溫和平靜。秋季，天氣微涼，少年穿著也很常見且廉價，長袖連帽衫和長褲。

　　“你是外地人?”少年單手托腮，好奇的問道。

　　“嗯，本來是去面試的，結果公交車坐錯了。”仰銘如實回答。

　　入口，溫熱的茶水微苦，仰銘一個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城市的繁華中的人，茶也是喝過不少回的，但像現在這樣在樣一個環境裡跟一個這樣的人喝茶，仰銘多少還不適應。

　　“不會遲到嗎?”少年的手指摩挲著杯身——仰銘突然覺得他有些熟悉， 但卻始終想不起來他熟悉的地方在哪裡。

　　“早就遲到了，再遲到一會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仰銘用一種自甘墮落的語氣苦笑道。

　　“符封離?這麽早就回來了啊?”一位黑發青年從屋裡出來，看到仰銘，皺了皺眉，符封離從來不會帶人到家裡的，“這是誰?”

　　待符封離將其解釋清楚後，紀昔留也沒有多追究，走向石桌，也坐了下來。

　　“又有委托人了嗎?”符封離又給紀昔留倒了一杯茶。

　　“嗯。”紀昔留眼下還有明顯的黑眼圈，看到昨天晚上又和各種資料爭鬥了一夜。“是個姑娘說她每天夜裡都感覺有人在偷窺她，她想直接報警，她的父母卻偏說怕報警會給她的名譽帶來什麽不好的影響……所以就請我幫她查一查。”

　　仰銘靜靜的沒吱聲。

　　“你接了?”符封離莫名有了些笑意。

　　“……總不能見得人家姑娘一直擔驚受怕吧?”紀昔留不知為何轉移了目光。

　　“我……是不是該回去了。”仰銘很會看空氣的站了起來。

　　“嗯，回去吧。”符封離也起身送客，“對了，我替房東說一句，如果要租房的話，這裡還空著一間。”

　　仰銘突然覺得這個人動機不純。

　　怎麽又成房產推銷了……

　　雨停，傘也在逃跑的過程中丟了。

　　當天，警車聲在這個地方響起，仰銘作為目擊者，根據流程做了筆錄，也就離開了。

　　後來，他才了解到，那天的案件，凶手和受害者是一對夫妻，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