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過下來，在這兄妹的身邊，它也已經生活了將近十年。

作為一隻貓，它已經很老了。

它也越來越懶了。

整天有一大半時間是在睡覺中度過。

剩下一小半，則是在曬著太陽睡覺。

就是腦海中，時而會冒出一些它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念頭與想法。

小唯徹底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兒。

只是到了這個年紀，還是沒有出嫁，這對這個年代的人來說，無疑是極為罕見的事情。

哥哥真正成了將軍，近些年來也碰上了大大小小的戰役。

娶了賢惠美麗的妻子，生下了一對兒女。

同樣的，也搬出了這座宅院。

只是時不時的，還會來這裡看望。

不僅是探望妹妹，更是探望它。

“沒想到一晃眼，就過去這麽多年了呢......”

胡須已經留長，成長為一個成熟男人的哥哥，坐在它的身邊。

它眯著眼，身體由於呼吸平穩地起伏著。

黑色的尾巴晃悠悠地擺動著。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反應。

就好像......

死了一樣！

“唉......你還真是懶呢，好歹都認識這麽多年了，總該打個招呼吧?”

哥哥無奈地笑了笑。

“真是隻大懶貓呢！”

“......喵~”

它這才叫了一聲，語氣很是嫌棄。

可是這過程中，它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了。

但好歹也算是回應了他一句。

撫摸著它光滑的黑毛，他輕輕歎息一聲。

眉宇間，有著化不開的憂慮。

等到哥哥走後，小唯像往常一樣來到它的身邊，這是她和它慣有的相處時間。

只是，她的臉上，卻有著比哥哥更要明顯的擔憂。

“據說，戰爭又要來了呢......”

小唯說道。

它有氣無力地眯了眯眼，尾巴從左邊晃到右邊。

這些年來，戰爭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從他們身邊離去。

只是後來的一些戰爭，哥哥已經不需要它的幫助了。

“而且，這一次的敵人，和以往不同。”

美人兒淡然的聲音，在它耳邊響起。

帶著幾分傷感。

“它們，似乎並不是活人呐！”

她靜靜地講述著，好看的眉眼中，像是裹上了悲傷，還有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害怕以及畏懼。

“那支軍隊，是在一個月前突然出現的。剛出現的時候，就直接屠殺了一整個村子呢！沒有一個人從他們的手下逃走。”

“在面對其他軍伍時，也從來都沒有輸過。和他們戰鬥的士兵們所說，他們，其實根本就不是人呢！絲毫不畏懼死亡，好像也不能被殺死，以人類作為食物。”

“如果真是這樣.......”

“那就不是人類能夠戰勝的敵人了。”

小唯喃喃說道。

“尼桑，會死的吧?”

像是想把這些信息告訴它，又像是僅僅在自言自語而已。

“唉......”

她又歎息了一聲，想著哥哥剛剛做出的勝券在握的表情。

殊不知那表情，其實在她眼中一直是漏洞百出的。

像是那時從戰場回歸時所說的“我一點都沒害怕”。

“哥哥他隱瞞真相的模樣，還真是和以前一樣拙劣呢。”

“你也是這麽覺得的吧?”

小唯的手掌覆蓋上了它的腦袋說道。

“喵......”

它輕輕地叫喚著。

語氣裡像是不帶有其他的情緒。

甚至像是在說“你和我說這些沒用，因為我只是一隻小貓咪。

”它真的很老了，也真的很懶了。

夜晚，小唯回到房間睡覺。

它側臥在她的身側。

靜靜地看著那美好的睡顏。

“不！不要！”

“尼桑！不要死！”

小唯的夢境，並不平靜。

它能看到那張美好的臉上，一點點地染上了痛苦和畏懼。

一顆清澈的淚滴，從眼角緩緩滲出。

它靜靜地看著，把手掌按在她的額頭上。

它抬頭看向庭院中高懸的明月，紛亂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

它好像想起了很多，又像是什麽都沒想起來。

戰爭，果然很快到來。

又到了成為將軍的哥哥上戰場的時刻。

小唯把它抱在懷裡，站在了家門口。

看著同樣穿上鎧甲的哥哥。

這一幕，和七八年前無比類似。

“一晃眼，都過去這麽久了啊！”

哥哥自信地笑著。

“放心吧，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雖然是很帥氣的話語，但身邊士兵們凝重的氛圍，卻一點兒都不像是一支能取得勝利的軍隊。

“喵~”

正當哥哥打算離去之時，小唯懷中的它，卻是突然發出了叫聲。

它睜開了雙眼。

漆黑的豎瞳，冷冰冰地盯著哥哥。

最終從小唯身上一躍而下，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那矯健的身姿，完全不像是平時那垂垂老矣的模樣。

盔甲上的貓咪，這畫面在旁人看來，無論如何，都是一幅有些滑稽可笑的吧?

只是哥哥嘴角，卻是忍不住帶上了一抹笑意。

“沒想到你也要跟上來嗎?那就讓我們一同戰鬥吧，不管是生是死！”

他如此說道。

而看著眼前的哥哥和它，小唯眼角也莫名有晶瑩滑落。

但最終她沒有說別的話，只是深深鞠躬送別。

“祝君，武運昌隆！”

時隔多年重新回到戰場，對它而言，沒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

它好像生來就不會畏懼屍體和鮮血。

只是此時的它，卻能看到更多。

比如，那些在戰場上飄散著的血色幽魂。

他們渾渾噩噩地飄蕩在那裡，有敵人的，也有著戰友的。

它張開了嘴，吃掉了他們。

將他們化作自身的養分。

它不去思考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但它的直覺告訴它，只有這樣做，才能有一線生機。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降臨......哦不，是重新出現在了它身上。

很快，他們終於和那詭異的軍隊發生了碰撞。

那的確並不是屬於人類的軍隊。

用“妖物”“鬼神”這類詞語來形容或許更加合適。

都沒有呈現出人類的外形，身體扭曲、獠牙橫生。

扭曲，混亂，汙穢。

只能用這些詞語來形容它們！

它們，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面容凶惡。

嘴角殘余著鮮血，證明了它們以人為食的傳言。

沒人知道它們是從哪裡來的，正如沒人知道它們的目的是什麽。

這樣的敵人，僅僅是氣勢上，就能帶給人類軍隊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戰鬥的開始，總是突如其來的。

就在一次接觸後，雙方的全面戰鬥，便徹底打響。

哪怕哥哥說得再怎麽好聽，在怎麽鼓舞士氣，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認，那絕非是普通人類能戰勝的敵人！

在最開始的戰鬥中，更完全是處於一面倒的狀態。

就連直視那些怪物，對他們而言，都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正常的人類士兵，就算手中的長刀再怎麽銳利、刀法再怎麽精湛，也不能對那近乎鬼神的家夥造成傷害。

反觀對方，它們似乎天生就為了人們的血肉而發狂。

每當有一個人類武士倒下，它們的士氣就會更加旺盛，混亂汙穢的氣氛，擴散得更加顯著。

相較而言，哥哥這一方的氣勢，只會越來越衰弱。

“所以，我果然還是要死在這裡麽......”

哥哥看著身邊的它，帶著哀傷說道。

“如果你能逃走的話，就快些逃吧！”

“喵......”

它幽幽地叫了一聲。

那眼神中的情緒，哥哥不能理解。

只是，莫名的一陣悲傷。

溫熱的眼淚，似乎就要奪眶而出。

黑色順滑的毛發，似乎化作了一種別的模樣。

像是沾染上了一層黑霧。

飛快地以它為中心，向外擴散。

籠罩住了在場所有的人類。

而它本身，卻在黑霧中悄然消失。

這股黑霧的氣息，是同樣的冰冷，或者說，比那些並非是人類的敵人還要冰冷。

僅僅是身處在霧氣之中，就讓他們本能地顫栗著。

可是很快，人們就發現，這黑霧......

似乎是在幫助著他們?

被霧氣所包裹後，人們手中的武器，竟然開始能夠對敵人造成傷害了！

隨後他們更驚訝地發現，接觸到黑霧的敵人，似乎產生了更加深刻的畏懼。

“啊！！！！！！”

它們驚呼著，高喊著。

發出了人們聽不懂的語言。

但那話語中的震驚、害怕，甚至是身體上的顫抖，卻是極為顯而易見的。

“還愣著做什麽！”

“隨我殺敵！”

身為將軍的哥哥暫時遺忘了心中的悲傷，在人群中揚聲說道。

首當其衝，再次衝入了敵軍之中。

接下來的戰鬥，還是一樣的殘酷。

哪怕有了黑色霧氣的庇佑，也是一樣。

人們和怪物廝殺在一起，武器和利爪所碰撞，慘烈無比。

哥哥始終衝在最前方，手中的長刀上，黑霧在沸騰、翻湧。

其中隱約有某種存在，正在蠢蠢欲動。

哪怕是他的眼前，也是浮現出了諸多幻象。

那是，比怪物更像是怪物的畫面。

只是現在的他，別無選擇。

戰鬥持續了一天一夜。

戰士們的屍體和怪物的身軀同樣倒在泥土上。

斷裂的手臂，乾涸的血液，裂開的怪物身軀，同樣倒在這片土地上。

“滴答！”

灰蒙蒙的天空中，開始滴落下幾滴輕飄飄的雨滴。

逐漸密集起來。

雨點淅淅瀝瀝。

像是天空中的某個存在在哭泣著。

哥哥依舊矗立在這裡。

身上也有著數道傷口，盔甲更是早就不成模樣。

手中的刀刃不知道什麽時候碎裂了。

在他腳下還倒著一具龐大的怪物，只是，那已經是屍體了。

他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轉頭看向四周，看不到一個還站立著的怪物，心中很是迷茫。

“一切.....都結束了?”

他喃喃著。

滿是不敢置信。

在他身邊，只剩下了不到十個戰友。

他們臉上的神情，也是同樣的茫然。

靜默地看著四周。

“嗚嗚......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靜默的氣氛保持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武士，才像是終於醒悟那般，驟然失聲痛哭。

身軀，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

他們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劫後余生的欣喜，驟然湧上心頭。

幸存者毫無顧忌地倒在地上，也不管身邊躺著的是怪物還是戰友的屍體。

即便是哥哥，也不例外。

他坐在了泥濘的地面上，抬起頭看向了天空。

整個天空，是灰蒙蒙的。

灰色的雨點，從天而降。

打落在他的臉龐上，冰冰涼涼的，很是舒服。

好似能讓人暫時忘卻所有的煩惱。

哥哥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

猛然環顧看向了四周。

“它呢......它在哪裡?”

他的視線快速地在周圍環顧著，卻根本找不到它的身影。

“呃啊！”

哥哥強撐著身子，扶著一邊的長刀，想要站起身來。

可是現在，他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了。

身上的疲憊和疼痛，讓他只能重新坐回了地上。

“將軍?”

一旁的武士， 擔憂地看向他，疑問道。

旁邊的士兵們，也都是相同的動作。

在這場戰役之中，這位將軍，已經徹底俘獲了他們的內心。

即便所剩下的，只有他們這不到十個人而已。

“我說，你們......你們有看見那隻黑貓嗎?就是一直跟在我身邊的那隻?”

年輕的將軍緩了緩粗重的鼻息。

“也是剛才，幫助我們的那隻......”

慌亂，甚至有些磕磕絆絆地問道。

“......黑貓?”

武士困惑地回應道。

看著那疑惑的表情，一股難以言說的悲傷，再次席卷了將軍的內心。

他隱約有了一種更加不詳的預感。

“將軍您的身邊，好像從來就沒有什麽黑貓吧?”

武士回答道。

其他的武士，也是相似的表情。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

將軍的大腦隱隱作痛，等到疼痛過去，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可是，那會是什麽呢?

“真要說的話，將軍你倒是時常會拿著一顆貓眼石把玩呢！”

武士想了想說道。

“貓眼石?”

將軍愣了愣神，在懷裡摸索了一陣。

最終，觸碰到了一塊堅硬的事物。

拿出來一看，正是一顆黑灰色的貓眼石。

閃動著幽幽的光芒。

讓他不自覺就看入了神。

“將軍！”

剛剛的武士有些驚詫地驚呼道。

將軍摸了摸臉頰。

在那裡，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