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方海就在想，說不定王學岩看到的未來也有真假，有時候看到的是假的，所以容易改變，因為一改就改成真正的未來了。

　有時候看到的是真的，所以怎麽想方設法也改變不了結局。

　這問題不是靠想就能想得通的。

　所以這次魚方海便讓王學岩看了自己長遠的未來，然後準備將自己今後的決定和生活用日記形式記錄下來，以此來做個對比，看看王學岩這能力的真實與虛假，希望從中找到點規律，好在日後的星際流浪裡起到更大的作用。

　他翻出了才寫了兩天的日記，扔給伏靄，“你看看。”

　伏靄接過一看，日記上寫著:“今天見了柯興邦，心已死，讓王學岩看了未來，想驗證心中疑惑。”

　“今天想了很久，決定不讓伏靄和柯興邦決鬥，黃健兵的死讓我明白自己太過自私，柯興邦的強大超出想像，伏靄要勝必然要步上黃健兵的後程，也許我該改變想法，用其它途徑離開。”

　就這兩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和王學岩所見能相印證的東西，但是仔細一想，仍有蛛絲馬跡在裡面。

　“心已死”、“太過自私”等字似乎暗示著魚方海有舍身的可能。

　伏靄把日記還給了魚方海，魚方海道:“我在想其實我們一直就沒改變過未來，王學岩無論看到了什麽，我們都在遵循著某個規律延續著未來，有時候我們認為改變了未來，實際上可能不過是走在真正未來的道路上，他看到的實際上啟示。”

　“所以你讓他看了未來自己卻不想知道，然後用日記的方式來印證自己的猜測?”

　“是的，但沒想到我還是知道了。”

　伏靄沉默片刻，輕聲道:“我倒是認為我們都錯了。”

　魚方海道:“什麽意思?”

　伏靄道:“不管王學岩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未來，我們都不該重視。”

　“你的意思是……”

　“路是自己走的，未知的道路才有更多的選擇性，才能含有我們的思想，才能更加堅定不移地朝前走，這樣的我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伏靄深吸一口氣，“王學岩看到的未來實際上左右了我們的決定，讓我們彷徨和疑惑，失去了對事物的分析能力，心志也不再堅定，每當走到岔路，便會不由自主想著去依賴王學岩的雙眼，我們和提線傀儡又有什麽區別?”

　魚方海愕然。

　伏靄道:“我們應該相信自己，只有完全相信自己才能劈荊斬浪，所向無敵。”

　魚方海沉思良久，猛一拍大腿，“說得好，醍醐灌頂、醍醐灌頂啊！”

　這時伏靄才告訴魚方海:“我已經和柯興邦約定，一個月後在黃大哥死的地方切磋，以輸贏來定我們的去留。”

　魚方海脫口罵道:“混蛋，為什麽不先和我商量?”

　伏靄淡淡笑道:“商量還是不商量，我都會和他一戰，沒人能改變這一點。”

　“我不讚同……”

　兩人的交談逐漸轉到自主的思維判斷當中，產生了激烈的矛盾，卻不再受王學岩的影響。

　但是即成的事實讓魚方海很無力，他歎道:“我希望在未來的道路裡，不再有這樣的抉擇。”

　……

　伏靄從魚方海家裡出來時，生活區的虛擬太陽已經快落下去。

　如今生活區裡十分空蕩，百分之六十的人已經下到星球，剩下百分之四十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是科研工作者，這些人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都將是太空城的居民，而且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也不太可能有機會下到星球上去參觀。

　除非星球的時局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平穩。

　可星球原生物太過強大，還有很多未知因素，短時間平定只是個夢想，柯興邦是有很清晰的認識的。

　所以一路上看不到什麽人。

　而原本那些監視的士兵也不再出現。

　似乎在決定一戰之後，柯興邦放棄了監視。

　伏靄走得不快，剛轉過一條街，見到一個駐著拐杖的老人迎面而來。

　老人佝僂著身體，走一步喘口氣，已經到了風燭殘年的歲月。

　伏靄向左避開，老人向著同一方向挪步，伏靄又向右讓路，老人竟也旁移了回來。

　如此幾次，伏靄停了腳步，老人也停了下腳步。

　“老人家是什麽意思?”

　老人緩緩抬起頭，臉上皮膚有如千年老樹，雙眼渾濁深陷，顫著雙唇說道:“我是一個知天命的老人。”

　伏靄皺了皺眉，不知何意。

　老人笑了笑，透出一股子自嘲之意，“我快死了。”

　是的，快死了。

　氣機微弱，隨時都會消散一空般。

　伏靄疑惑道:“您需要我幫助?”

　老人點點頭，身子搖了搖，似乎要摔倒。

　伏靄下意識扶住。

　“謝謝！”老人顫著舉起右手，指指自己:“命不久了，死前希望你能幫我一把。”

　伏靄道:“您說。”

　老人指向伏靄，“我一生伶仃孤苦，死後……”

　說話間，目光瞬間明亮，他的手指突然點在了伏靄心臟位置上，“……想要找個人陪伴啊！你來陪我好嗎?”

　伏靄滿臉驚愕，緩緩低下頭，那根手指穿破了外衣，刺透了防護衣，插在心口上。

　這一指真快。

　仿佛突破了空間限制，抬起手，然後就在自己的胸膛裡。

　指尖在自己的心臟上，跳動間都能感到心肌上的硬物，只要手指頭再往前一分，就能捅進心臟裡。

　伏靄抬起頭，輕聲問:“為什麽?”

　老人嘴角已經在滲血，目光黯淡下去，“不為什麽，你可以打死我。”

　伏靄道:“我是問為什麽不戳進去?”

　老人笑起來:“年齡太大了，力氣不夠了，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伏靄沒有出手，而是退了一步，手指脫離胸口飆出一道血箭，衣服如同剪刀剪出來一樣，連防護衣也是一樣。

　真是令人震驚。

　這只是憑借一指之力啊！

　老人仿佛用去了全身的力氣，顫顫巍巍坐到地上，苦笑道:“沒想到到了生命盡頭，還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年輕人，處理一下傷口吧。”

　伏靄處理完傷口，坐在老人對面，不問對方來路，只是問:“怎麽做到的?”

　老人笑了笑，再次豎起手指頭。

　伏靄心有余悸，全身下意識緊繃起來。

　“不要緊張，我再用不出第二次。”老人說著，手指上有風生，緊纏在手指上，形成風錐。

　伏靄頓時恍然，眼前老人赫然又是一個在天人合一境界邊緣的人。

　和黃健兵的使用不同，老人有自己獨到的理解。

　伏靄大起興趣，老人也不藏私，兩人就這麽坐在大街上交流起武道心得。

　伏靄大有感悟，手指伸出，緩緩形成風錐，老人笑道:“果然了不得，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年輕人了。”

　伏靄不太好意思，解釋道:“我是鎖輪擁有者。”

　老人顯然知道這一點，並不意外，搖搖頭，“和鎖輪無關，我雖然不了解它，但是能肯定它左右不了人的天賦，在所有已知的生命當中，人是最複雜的，特別是大腦，它就是一個世界，隱藏著無數的秘密，這個世上如果真有神，也不可能真正了解它，我們不過是用天賦一詞來給不理解的事情做個解釋。”

　老人停下喘息，待氣息稍平，問道:“你覺得我這一指威力怎麽樣?”

　伏靄真心讚歎:“非常厲害。”

　老人笑笑，“我近天人合一境界八十年，用了二十年才掌握了這一手絕技，可以說天下無敵，你認為呢?”

　伏靄沒有敷衍，很認真地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我不太確定，也許有一個人能躲過去。”

　“哦?誰?”

　“陳霄。”

　“原來是這小子，確實天賦異稟，他已經到達這地步了嗎?”

　“他已經到達你們說的天人合一了，以另外一種形態存在。”

　老人沉默片刻，搖搖頭，“那好吧，那當個天下第二也不錯。”

　伏靄笑了，“您不用謙虛，當得天下第一。”他下意識看了下周圍。

　老人道:“我們所在的位置是監控的死角。”這時他的精神更差，“你知道陳霄應該知道隱組，是嗎?”

　伏靄道:“是。”

　老人點點頭，並不對此問題深談，“我不是來殺你的，這不代表我否認如今形勢的發展，任何道路的選擇都有時局的影響，當一個選擇能得到大多數人擁護，也就意味著它是正確的。別誤解‘正確’兩字，這裡的‘正確’不是指事物本質，而是指人的意志，人是群居動物，集體意志代表著正確的方向，因為他們會朝著一個方向用力，人類會因此團結在一起。”

　他休息了一會，繼續道:“至少一開始會凝結在一起，至於今後，只能交給時間去糾錯，而那個時候，已經壯大了的人類是經得起折騰的，你明白嗎?”

　伏靄理解了，但是心裡並不認同。

　老人渾濁雙眼自能洞察一切，笑道:“你可以去走自己的路，也可以委屈求全，唯一不能做的便是在決定人類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挑起內亂，原本你有一顆向著光明的心，卻會好心做壞事，懂嗎?”

　伏靄懂老人的意思，魚方海也懂。

　兩句問話，一句“明白嗎”，一句“懂嗎”，問完，老人似乎已經將話說完，呼息頓時進氣少出氣多。

　“柯興邦是我徒孫，他表面寬厚，內心多疑，所以讓我來試探你的實力，而我終究沒法給他答案，就我看來，他和你在同一水平上，但是你學會了我這一招他不會，他是贏不了你的，希望你……不要下殺手……”

　話到此，老人垂下了頭，胸腹不再有起伏。

　伏靄歎了口氣，朝老人鞠躬，然後離開。

　不久，老人身上的通訊器響了起來。

　……

　柯興邦獨自一人坐在光屏前，伏靄胸口染血緩緩從一鏡頭前走過，他拿起通訊器，卻久久得不到回應。

　他沉著臉走出辦公室，拒絕了士兵隨同，獨自前往生活區。

　在那條街道，老人枯坐在街頭，有兩路人在一旁指指點點，見到統帥過來，兩人主動上前匯報。

　柯興邦臉色溫和地道:“謝謝你們，沒事了，去吧，這裡我來處理。”

　兩人還是首次親見艦隊統帥，被柯興邦溫和言語感動，走時大聲道:“首長，我們都支持你。”

　柯興邦微笑揮手，他蹲在老人面前，伸指探了探，氣息全無，眼中閃過一絲悲痛。

　他仔細檢查了老人全身，沒有傷處，知道老人終是走到了壽命終點，終年141歲。

　他低聲道:“我讓您過來是試探他的實力，不是讓您就這麽無聲無息的死去，爺爺啊，您這是何必啊?為什麽不進入天人合一境，以另外一種形態生活在我身邊，保佑我成功……”

　他忍不住把老人抱進懷裡，在老人耳邊道:“爺爺，我沒錯，行大善只能不拘小節。”

　……

　“我希望能帶著想離開的人安全離開，和你父親一戰勢在必行，我需要他的一個承諾。”伏靄把所有事情告訴了柯清桐，面對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他不想隱瞞事實，摟著她道:“不是生死也是生死， 說是切磋實是全力以赴。”

　柯清桐早已知那個喜歡開玩笑的黃大哥死在了自己父親手下，也知道黃健兵實是魚方海隊伍裡最強的一個，聽到伏靄這麽說，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父親，憂鬱道:“我很害怕……”

　“不要怕，我要的是承諾，不是你父親的命，我心裡有數。”

　伏靄這麽一說，柯清桐更擔心了，“我擔心的是你啊！你本來就不是你爸的對手，還想著留手，這不是找死嗎?”

　伏靄這才知道柯清桐擔心的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

　說實在的，這一戰他真的沒有把握。

　當兩人都踩在天人合一境的位置，鬥到最後肯定會出現黃健兵和柯興邦戰鬥時的情況，不可避免會被逼進天人合一境裡，到時自己有很大可能步入黃健兵的後程，至於柯興邦，和黃健兵一戰裡還能保持人的軀體，自然有著獨到的方式，自己想要獲得需要的承諾，斷然不能過度使用外在的力量。

　也就是說，自己必須在天人合一境的界限處打敗一個可以邁入天人合一境的對手。

　他心裡是沒底的。

　鎖輪

鎖輪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