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將軍笑起來，“我們不是在談人類之間的內戰，我們談的是種族與種族之間，你應該很堅定地站在人類的一邊。”
　　他轉而望向魚方海:“魚隊長，你的意思呢?”
　　魚方海道:“我也不知道。”
　　這個回答讓那將軍愣住，也讓伏靄愣住。
　　會議室內很安靜，身為艦隊統帥的柯興邦一直沒有說話，反而在閉目養神。
　　魚方海整理了一下衣裝，在匯報台上站得筆直，他望著正前方的柯興邦，說道:“人類的憐憫與善良不該只在人類自身上，作為宇宙高等生命，我們同樣要尊重那些同為高等生命的外星人。至於什巴人是不是培育槽培育出來的，那只是歷史問題，如今的什巴人有著和人類九成類似的外表，說著人類的語言，我們不止要尊重他們，還要將他們看成人類，不管怎麽說，他們可以算得上是人類的另一個分支。”
　　說到這裡，魚方海鏗鏘有力地說道:“我加入進艦隊不是為了屠殺，而是有著和統帥一樣的理念和抱負，我們追求地是和平、平等，我們要創造的不是以前的聯邦，而是一個具有善良的社會。”
　　那將軍沉著臉還要再說，柯興邦發話道:“這次是匯報會議。”
　　那將軍這才閉口不言，只是滿臉不岔。
　　柯興邦道:“大家還有沒有其他要問的?”
　　之後科學家們輪番提問，問的多是和環境相關的問題。
　　伏靄和魚方海一一回答。
　　匯報會議結束，伏靄心情沉重地走出會議室，姚仲副官追出來，“你回來的事我還沒有告訴清桐，早點回去給她一個驚喜，這丫頭又瘦了。”
　　伏靄應了一聲，也不多說。
　　等進了生活區，魚方海忽然道:“我覺得你的膽子比天還大，什巴族這麽讓你放不下?”
　　伏靄反問:“其實你沒接觸過什巴族，為什麽也要站在我一邊?”
　　魚方海笑道:“往大了說，理由我在會上說了。往小了說，你再強大也是我隊裡的兵，老鷹護小鷹天經地義。”
　　伏靄問道:“你說我們今後的日子會不會不好過起來?”
　　魚方海想了想回道:“以我對統帥、你的未來老丈人的了解，不會！”
　　……
　　生活區的天是白天，白雲飄飄，太陽時隱時現，一排大雁飛過。
　　這些都是虛擬的光影，卻如夢般美麗。
　　陽光下少女立於房門前翹首以待。
　　她不知道伏靄今天回來，只是每天的常規等待，因為這樣她才會覺得伏靄一定會回來。
　　李洪和謝和順路過，和她打招呼，她卻沒有看見。
　　李洪摸摸腦袋歎了口氣，進入艦隊後他和伏靄接觸的機會少了，仿佛成了兩個世界的人，不過他也想得開，當兄弟也不需要時刻相見的。
　　謝和順進了部隊的信息部門，出眾的電腦技術讓他如魚得水，小日子過得也挺不錯，這次回生活區不為別的，是來拜祭榮立龍的。
　　謝和順回過頭望了眼少女，問李洪:“伏靄會回來嗎?”
　　李洪肯定道:“會回來的，我有一個感覺，誰死他都不會死。”
　　……
　　虛擬天空之上，太陽西沉，街道一頭疾步走來一個少年，背影很長很長。
　　柯清桐喜極而泣，她猛地奔了出去，黑發在風裡飛舞，蕩漾在少年心頭，少年迎上去抱著她，兩人在夕陽裡凝視，直到夜色降臨。
　　“我不要再離開你了，永遠都不。”
　　“那就不離開。”
　　兩人深深吻在一起。
　　這一夜伏靄沒有離開。
　　……
　　柯興邦死死盯著姚仲。
　　“他在我女兒房裡一夜不出你就看著?”
　　姚仲乾笑道:“不然怎麽辦，我衝進去?”
　　柯興邦揉揉太陽穴，“特麽的年輕人真不靠譜，提親都不搞就把老子女兒搞了，老子心裡很不爽啊！”
　　姚仲連連點頭:“我理解您。”
　　“滾犢子。”柯興邦猛地抬起頭，“你特麽也不是個好東西，你提過親?現在想起來你小子也是先斬後奏。”
　　姚仲乾笑，很識趣地不吭聲。
　　“老子不管了，你去提醒那小子，流程還是要走一走的。”
　　“……這個，他是個孤兒。”
　　“他不是有個大哥。”
　　“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等等……”柯興邦叫住了姚仲，沉默片刻，“還是緩一緩，四個月後再說。”
　　昨晚軍事會議開了整晚，軍部將領一夜未睡，初步定下3000小時後登陸星球的作戰計劃，名為“家園”。
　　接下來就是“家園”戰略的詳細制定，以及戰前的準備工作，會是一段很忙的時間。
　　姚仲自然知道統帥的意思，“那讓清梓去和清桐同住?”
　　柯清梓是柯清桐的二姐，喪夫一直未能從悲痛裡走出來，如今一個人在生活區裡獨住，誰也不見。
　　姚仲這提議也有著幫柯清梓走出悲傷的想法。
　　柯興邦歎了口氣，“沒那個必要，她不是個堅強的孩子，清桐會刺激到她，還是讓她自己度過去吧，算算時間，有三年了吧，唉……怎麽就走不出來呢?”
　　姚仲心裡也是歎了口氣，柯清梓不是走不出，而是恨您啊！
　　姚仲正要告辭離開，柯興邦忽道:“仲兒，你過來坐一下，咱們好好聊一聊。”
　　“好的爸！”姚仲回來坐下，自己老丈人是有私話要說啊。
　　柯興邦起身開了瓶紅酒，坐到姚仲對面。
　　“星球落地勢在必行，也必定能夠成功。”他緩緩倒上兩杯紅酒，推過去一杯，“佔領星球之後便是家園的組建，我想問問你的意見，我該組建一個什麽樣的政權組織。”
　　這個問題在軍事會議最後有人提出來過，但是被柯興邦給截斷了，說考慮這個問題太早，現在卻私下問姚仲，姚仲便有些不懂老丈人的心思了。
　　記得以前試探過用“首領”來稱呼老丈人，老丈人不滿意這個稱呼。
　　想到這裡，姚仲說道:“建立聯合政府，公平公正投票決定國家事務。”
　　柯興邦輕輕搖晃著酒杯，“那和聯邦又有什麽區別?”
　　姚仲怔了怔，“您的意思……”
　　柯興邦淡淡道:“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姚仲突然明白了什麽，神色一正，表示自己現在說的話很認真。
　　“我個人意見是家園之初建立獨裁政權，因為我們需要效率，需要穩定，不需要爭吵，這樣我們才能快速在星球上站穩腳跟，走進文明重建過程……”姚仲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這事情，此時說起來不帶停頓，一口氣說了近一小時，“獨裁不代表殘暴和不平等，一樣可以實現我們的目標。”
　　他一口喝乾紅酒，柯興邦主動為他續上。
　　姚仲道:“至於今後是怎麽改變就根據時代發展來吧。”
　　柯興邦道:“看來平時你沒少想這些。”
　　姚仲不好意思道:“沒事瞎想。”
　　柯興邦道:“你腦子厲害，那再分析分析，獨裁可能需要多長時間?”
　　姚仲沉思片刻，“至少需要二十年，之後再可以進行民主推舉，轉為共和製。”
　　柯興邦陷入沉思。
　　姚仲安靜等著。
　　過了很久，柯興邦問道:“什麽形式的獨裁?終身製總統還是……帝王?”
　　姚仲心劇烈一跳，帝……帝王?老丈人會想到遠古時代的帝王制度就說明……老丈人考慮過。
　　“終身製總統可能會比較好。”這是姚仲心裡最好的結果，不會有人反對。
　　“終身製總統?”柯興邦笑了笑，“我是終身製總統，我之後呢?”
　　姚仲張了張嘴沒出聲，把杯裡的酒又一口喝了。
　　柯興邦繼續倒上，這次倒了滿杯。
　　“誰能服我?”柯興邦淡淡又問。
　　姚仲脫口道:“憑您聲望，誰會不服?”
　　說完他就知道自己說了句廢話，老丈人明顯不是要答案的。
　　果然，柯興邦道:“是啊，第五艦隊是我的，我要當一輩子的總統沒人會反對，但是我死之後，很多人就會想這個位置了，不要否認，總共十四位將軍，至少有八個是會有想法的，他們正值壯年，我可不能保證比他們的命長。”
　　“爸……”
　　“你聽我說，我想了很久，獨裁是必然的選擇。一個新星球，一片廣袤的大地，不獨裁很容易四分五裂，只是按你的想法，我一旦死了，怎麽避免分裂，終身製總統一旦開了頭，真的容易停下來嗎?別太天真，人是有私心的，就算他們現在抱著遠大的理想，不代表成功之後還保持著公允之心。”
　　“我當了終身製總統，第二個站出來的人也會想著當一輩子，憑什麽我能當他就不能當了，可他要是當上了，其他人還有念想嗎?”
　　“到了這個時候，你覺得會不會有叛亂?會不會有戰爭?”
　　“你說獨裁二十年，二十年能做什麽?一切還在欣欣向榮的過程當中，結果一群人卻在這時爭著當一輩子的總統，更大可能是造成分裂。”
　　“而你們的出路又在哪裡?死在戰火中?還是也分裂出去?”
　　柯興邦平靜地看向姚仲，姚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覺得老丈人說的是有道理的，可為什麽心裡古怪的很呢?
　　“研究過古歷史沒有?”柯興邦問。
　　姚仲回答:“看過一點，沒有研究。”
　　柯興邦沉聲道:“一個成功的王朝由強轉為鼎盛，再由盛轉衰，一般有三百年，二十年時間我們真能穩固下來?艦隊總人數三十二萬人，家園建立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地面生活，艦隊還要運轉，太空船塢還需要運轉，星系裡其它星還需要探索，建立礦基，就這些吧，我們需要多少人口才能滿足?”
　　柯興邦自嘲一笑，“二十年能做什麽?我們做不了什麽，我們現在缺少的是人口，需要長久的穩定。算一算，三十二萬人基數，除去中老年人還有多少人?我記得不錯的話，不到三十萬人吧，三十萬人需要多少年將人口發展到一個億?”
　　姚仲聽到這裡已經徹底明白了老丈人的想法。
　　老丈人要的確實是獨裁，但不是終身製總統，而是更乾脆的帝製。
　　老丈人要建立的是帝國。
　　所以老丈人不喜歡“首領”稱呼，他想聽“國王”或者“皇帝”的稱呼。
　　一股寒意由心裡泛起，轉瞬整個身體都冷了起來。
　　眼前的男人還是那個擁有崇高理想的男人嗎?
　　姚仲仿佛看到了虛偽，他突然害怕起來，如果自己現在抗拒老丈人的說法，會不會……他不敢想下去。
　　柯興邦看出姚仲克制壓下去的彷徨，搖晃了半天的酒杯送到唇邊，將紅酒喝去，緩緩道:“我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你就是我兒子，我希望自己死後能由你來接管這個帝國，讓帝國處在良性的發展之中，讓人們擁有美好的未來。”
　　原來如此。
　　理想並沒有改變，老丈人存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心思。
　　大家好，那就建立一個和諧社會，讓大家充滿希望。
　　我好，那就將這個和諧社會變為帝製。
　　你好，因為你是繼承者，是王子。
　　誰說帝製不能為民眾?
　　姚仲不知道這種思維是對是錯，就是想到深處時覺得有些可笑，一個私心極重的人統治一個平等的體系，能有真正的平等嗎?
　　至少人人平等這句話是不存在的，帝王還能跟普通人平等?
　　一人之下眾生平等呀！
　　笑話不是?！
　　聯邦是基因階級分層， 如今老丈人直接是要搞……
　　姚仲雙眼越來越明亮，他說道:“清楠是我妻子，我很愛她，我願意為她為您做任何事。”
　　這就算是應承了下來。
　　柯興邦很高興，沒有立即放姚仲離開，而是談起針對星球原居民的處理方案。
　　姚仲只是說道:“我還沒有想到這點，您覺得呢?”
　　柯興邦道:“我們重建文明最缺的是人口，在人口還沒有達到一定基數之前，我們需要額外的勞動力，既然是帝製，那麽那些異族就當奴隸吧。”
　　姚仲點點頭，“萊恩利人確實是上佳的奴隸選擇。”
　　柯興邦道:“什巴人也是，不過他們畢竟是我們人類造出來的，還是要區別對待一下，比如奴隸分為兩個階層……說的有些遠了，等佔領了星球，我們好好合計一下。”
　　“是的爸。”
　　姚仲略帶興奮地離開，等回到家，他把自己關在臥室，臉色漸漸難看，他一直以為自己老丈人是個真正大公無私的人，立身於聯邦汙流而不汙，擁有一顆至高無上的心。
　　所以當老丈人說要離開聯邦，要建立一個和平溫馨的世界，他是舉雙手雙腳讚成和擁護的。
　　當時他是狂熱的，覺得這真是偉大的決定。
　　今天美麗的夢破了，破得如此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