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夏，有大半個月呂尚升騎自行車叫賣冰棍，冰棍保溫箱是從廠裡租的鍍錫鐵皮箱，裡面一層泡沫。藍欣閱要求他每天最多只能剩兩三根回來，可是他不會叫賣，經常能剩十根以上。

　　呂明亮和呂義很高興，覺得以後每天都有甜甜涼涼的冰棍吃了。

　　巷子裡離她家最近的幾個同學，都是男孩。呂明亮既喜歡和女孩玩，也喜歡和男孩玩。有段時間連續幾天待在一個小男孩家裡，小男孩有很多手工卡片，她也一起做，小男孩的奶奶給他盛飯，也順便給呂明亮盛了，倆孩子一起在某鐵路職工家屬樓前的葡萄架下寫作業。

　　“你爸爸是做什麽的?”老太太問。

　　“賣雪條的！我每天都有雪條吃！”呂明亮驕傲地說。

　　後來陳婆和藍欣閱發現呂明亮在別人家吃飯，嚴厲地批評了她，她就再沒在那位小男孩家裡逗留過了。

　　巷子末有位男同學叫小超，是班長，是個進城租房的自行車維修工的兒子，平時也沒家長接送，順路多了，就和呂明亮一起上下學，偶爾也到呂明亮家裡逗留，其祖母漸漸地，也和陳婆聊聊幾句。

　　呂明亮的女同桌丟了語文課本，偷了呂明亮的，改了名，呂明亮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名字的痕跡，卻不敢說。隻說自己的課本丟了，正巧小超的課本也丟了，語文老師看到他倆順路，就給了小超一本黑白版的課本，讓他們放學路上一起寫作業。呂明亮家裡沒有書桌，拿一張高凳當桌子，坐在小板凳寫作業。與別人共用課本，就不方便在自家寫作業了。於是，倆個孩子經常在上學路上到巷子旁邊的草地裡一塊大石頭上或蹲著或半跪著寫作業。後來女同桌自己的課本找著了，把呂明亮的課本還給她，用回彩色課本真好啊！正巧呂明亮開始跟巷子裡讀駱坤一小的翠翠搭話，就不需要再跟小超同路了。

　　陳婆和藍欣閱沒意識到呂明亮有多喜歡串門，班裡一半同學的家，她都去過。這天呂明亮和另一個小男孩一起去了市工商局家屬樓的男同學家裡，喝水太多也不知道及時找廁所，七歲的呂明亮居然尿褲子了。匆忙告辭，到了公共廁所，把裡面的三分褲脫了，隻穿著長褲回家。到家後，三分褲不見了。藍欣閱問她，她說可能掉路上了。

　　“你今天去了哪了?你居然去男同學家?去男同學家把褲子給弄丟了?你不得了了！以後不許你跟男同學玩！”藍欣閱抽了根細柴藤，揍起女兒來。

　　陳婆補刀:“她每天都跟一個男仔一起回家！”

　　呂明亮簡直冤透了，哪來的男仔每天跟她一起回家?一年後，完全不再跟小超碰過面的她才想起來祖母口中的男仔不就是小超嘛。

　　一頓揍，不可能讓調皮貪玩又沒同路女伴的呂明亮完全不跟男孩子玩了。

　　一次課間呂明亮站講台邊示范眼保健操，調皮小男孩扯了她褲子，穿三條褲子的她當然沒走光，把外褲提上，追著小男孩打。有同學取笑，“XXX脫呂明亮的褲子”，讓班主任聽到了，關切地找呂明亮問話，原來只是露了秋褲，“以後遇到這類事情，一定要給老師說！”班主任拍拍她肩膀，然後罰站了那個小男孩兩天並通知其家長讓其寫十遍檢討書。

　　粗心的呂明亮經常丟東西，橡皮擦買來沒及時寫名字，掉地上，旁邊女同學撿起來“沒名字，不是她的。”呂明亮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橡皮擦被充公。

　　弄丟了小刀，不得不問藍欣閱要兩角錢再買。

　　“怎麽丟的?”藍欣閱問。

　　想起有女同學說是男同學XX富偷的，呂明亮回答“男同學偷的。”

　　“哪個男同學偷的?”聽女兒那麽一說，藍欣閱寫了張紙，“報告老師，XX富偷了我的小刀，請老師幫忙批評XX富，讓他把小刀還給我——呂明亮”，“把這個抄一遍，明天交給老師！”

　　呂明亮沒敢交，問祖父要錢買了把新的小刀。藍欣閱看到“失而復得”的小刀，用紅毛線穿了過去，讓呂明亮每天掛脖子上。別的同學脖子上掛鑰匙，呂明亮家裡沒鑰匙給她掛，掛個小刀也過了把癮。

　　……

　　小朋友們經常生病請假，貌似除了小超和呂明亮，沒有不請過假的。

　　才貌雙全又溫柔嫻靜的李珊住院動手術，一段時間沒來上學，呂明亮以為她轉學了。李珊回到班裡，背誦課文，聲音很小，旁邊的男同學把耳朵湊到她面前，“監聽”她背得對不對。呂明亮覺得好玩，也學著“溫柔小聲”，被旁邊男同學踩了一腳。

　　放學後，幾位女同學一起去李珊家裡，呂明亮看到她的軟磁畫板，開心地玩起來。突然聽到同一排家屬房的一間屋子冒出男同學的聲音，呂明亮過去打招呼，看到男同學在彈電子琴，她也湊熱鬧玩了起來，在琴鍵上敲得開心，不理會幾位女同學要回家時喊她一起。

　　第二天，幾位女同學輪番取笑:“喲，那麽小就去男人家裡玩！不知羞！”

　　從此，呂明亮沒再去過任何男同學的家。

　　……

　　小朋友也會拉幫結派的哦，而呂明亮是牆頭草，或者說從來不會討好人。另一位才貌雙全又溫柔嫻靜的女同學劉晶沒有朋友，呂明亮沒人玩時就跟她玩。在劉晶身邊，見識了各種“高端”零食，呂明亮在現實中見到的第一根火腿腸就是劉晶剝來吃的。

　　那半年，李珊和劉晶從不打招呼。二十年後，呂明亮意外在某社交平台看到她倆互相標注“靈魂雙胞胎”。當然，他們鐵路小學的同學可能沒一個記得曾經有個同學叫呂明亮了。

　　……

　　1994暑假的第一周，班主任木老師讓小超帶著呂明亮到她家做客。那個下午，呂明亮第一次見到水晶珠簾，珠簾的房間裡，木老師的獨生女躺在吊床上搖晃著看房間裡的電視。木老師讓小超和呂明亮坐到主臥的床上，翻看她的比辭海還大還厚的相冊，大部分都是木老師的旅遊紀念照，呂明亮看到了傳說中的北京，還有很多景點的名字她認不全，木老師給他倆講解，這是哪個省的，這又是哪個省的，這是哪裡的邊境。木老師從客廳電視機旁冰箱裡取出自製的冰塊，放到才煮好放涼的綠豆粥裡，端給呂明亮和小超一人一碗。

　　“你們倆回去要寫日記。小超你是班長、是哥哥，你從今天開始寫。呂明亮你這次考了第三名，要加油哦，從明天開始寫吧。”

　　回家的路上，呂明亮問小超:“你去過外國嗎?”

　　“我經常去一個國家！”小超頂著呂明亮羨慕的目光，“是中國！我愛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