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明亮在呂尚蓮家吃零食吃成了習慣,鐵路子弟大部分家裡都有各種零食,每天都有一元以上的零花錢。藍欣閱沒能力給她零花錢,除了水果,沒有任何零食。
每次下學出鐵路學校的校門後,呂明亮總會往駱坤一小的校門看看,如果看到施副,就直接回家,如果看到呂尚蓮,就走過去問要幾元錢,買點小零食。
呂明亮天生情商低,用陳婆的話說,叫“賤得沒路賤”,用呂爺的話說,叫“不知廉恥”,但呂爺的詞是講故事裡的,他幾乎不會打罵孫女。
看不懂呂尚蓮的眼神,也不思考呂尚蓮為什麽越來越遠離鐵路學校的校門,呂明亮總要從很多家長中仔細地找到不想跟她說話的大姑媽。
終於,呂尚蓮忍不住了,向陳婆投訴“每天都問我要錢,我都躲著她。”
陳婆感覺幾十年的老臉都讓呂明亮給丟光了,要是施副知道呂明亮那麽不要臉,怎麽得了?
待呂尚蓮回自家去,陳婆開始了教育孫女,掐她的胳膊,長長的硬指甲陷進了肉裡:“你就是這樣做人的嗎?你怎麽這麽貪吃?什麽活都不乾,就知道吃,有粥有飯給你吃,你還不愛?你這種人,以後賣X去買零食去!你哭什麽?我講你有錯的嗎?你做得對我還會講你嗎?你再哭你就出去,別住我屋!你現在就出去學賣X !你呂家人和藍家人……”
呂明亮趁她松了手,跑了出去,一口氣跑到火車站的貨場,躲進了一垛垛的貨物間。看到來來往往的貨運火車,她突然想把腳伸進鐵軌裡,據說殘疾了,就可以去福利院了,福利院多好啊,經常有幹部去慰問,比在家裡挨打罵好多了。
一列貨運車準備駛出站,地面人員吹著口哨大吼“你個小妹子不要命了嗎?回家去!”
她不敢回,直到晚上坐在空曠的大貨場的碎煤渣上,照著黃色的昏昏的燈光啃指甲。遠遠地望著自家的燈亮著,期待著媽媽來找自己。沒期待來媽媽,卻期待來很多蚊子,咬得渾身不爽。她糾結著要不要自己回家。
幾輛卡車來到貨場,準備卸貨。
工作人員清場,“你個小妹妹是不是跟家裡吵架了,那麽晚了還不回家!小心壞人把你賣了,賣了你就過得連現在都不如了!”
看著工人們從貨車上把甘蔗卸下來,她想起來媽媽昨天放了根甘蔗在家,她還沒來得及吃呢!
到了自家屋角,卻害怕進內,看著白熾燈光下爸媽的影子活動到了家門外,她閃身進了屋外的磚垛躲起來。
聽到藍欣閱的聲音:“你去把她找來吧!”
“她不會自己回來嗎?上哪找?你怎麽不去找?”呂尚升不樂意了。
“我收攤回來又要做飯,這附近都是野草池塘,你去方便。”藍欣閱炒著菜說。
“找她回來幹嘛?丟了才好,不要臉的賤妹!”陳婆恨恨。
呂明亮躲在磚垛裡,蚊子咬她也不敢拍。守到家裡的燈全滅了,站起身來,輕輕地推了家門,進屋把門閂上,不敢進房間門,怕爸媽罵,也不敢睡客廳沙發,因為沙發在陳婆的房間門外,陳婆半夜要起床小解,凌晨三點要起床摘菜去賣早市。
呂明亮借著一點點月光摸上了屋頂,當時家裡的樓梯還沒砌扶手,第二層還沒蓋,屋頂的邊緣也沒有欄杆。
呂明亮躺在了曬鹹菜的粗糙竹席上,不知何時睡著了。
藍欣閱起夜看到門閂上了,認為應該是女兒回家了,找了一圈,
翻了柴堆,又看了雞舍。才想起來上屋頂,把呂明亮公主抱下來。 第二天是星期天,睡到自然醒的呂明亮看到自己睡在大床上,衣服也換過了,媽媽已經出攤去了。
她走出房間,正巧看到陳婆。
“哎呦!賤妹怎麽沒死在外面?懶得夠夠的!這個點才起床,我都賣菜回來還挑水澆了半畝菜園了!”
呂爺嫌老妻吵耳,便猛敲煙鬥表示不滿。
中午,幾個小孩來找呂明亮玩,說貨場上有甘蔗,幾家小孩都偷了,挺好吃的。
陳婆看到有的小孩能偷一整捆,便讓呂明亮和呂義也去。
呂明亮和呂義各扯了一根,被工作人員發現,追了出來。從貨場到家的路無任何遮擋物,呂明亮害怕了,便扔下甘蔗跑起來,讓呂義也扔下。
回到家,在家觀看了全程的陳婆怒其不爭“一點都不中用, 你小孩子,拿幾根甘蔗,他們又不會打你!人家隻站貨場門口罵幾句,你怕成什麽樣?直接拖回來就行。甘蔗都沒得吃了吧?指望你媽給你買嗎?你看看人家的小孩,剛才都不怕罵,一人拖一整捆!”
……
晚上,藍欣閱聽到丈夫說弄丟了十塊錢,便吵起來。一邊罵一邊磨刀,剁筒子骨準備燒湯給倆孩子吃。
右腕玉鐲隨著菜刀一上一下敲著六厘米厚的鐵木砧板,終於“啪”地碎了。
一年多以後,左腕的玉鐲也在呂尚升的一次家暴時碎了。
……
春秋冬季,呂義穿的是呂明亮或呂福恆的舊衣,到了夏天,藍欣閱為了省事,就允他不穿衣服。
1994年夏天,呂義是巷子裡唯一一個超過兩歲還一絲不掛地亂跑的小孩。串門的中老年總忍不住逗逗他。
巷子裡運礦運煤的卡車來來往往,藍欣閱每天叮囑呂義不許走到路邊,然而呂明亮個沒腦子的每天都喜歡帶著弟弟到路邊,讓弟弟看形形色色的人和車。呂義自己也很喜歡看摩托車、看卡車。
一天,遠遠地看到一對母子從火車站下來,走在巷子裡。那對母子說的是普通話,年輕的母親大波浪卷發、中裙、中跟鞋,及她腰高的小男孩穿著淺藍色運動裝。就像呂明亮的大部分同學和他們的媽媽。
突然那位女士指向了呂明亮和呂義的方向用普通話說:“看那個小男孩,不穿衣服,髒兮兮的……”
呂明亮有種錯覺,似乎是自己的同學看著她光溜溜的三歲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