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夏,駱族山村某屯長的女兒藍欣閱過完20周歲生日,隨親戚來到駱坤市城外某磚廠打工,因為只會說駱族話且輕微口吃,所以暫時沒法做售貨員之類。
年底,她會說一些駱坤話了,表姨母給她介紹市裡某集體單位某退休小領導的獨子呂尚升。呂尚升很內向,藍欣閱感覺他很奇怪,又因為識人太少,說不上哪兒不對勁。
呂母陳婆子,是看不上山村出來的姑娘的,娘家全是窮山民。陳婆的娘家兄弟全是省城幹部。陳婆勤快能乾,退休了也不閑著,白天去石場打散工,早晚喂豬種菜。
市裡怎麽會有菜地豬圈?那是上個世紀啊,個別老街老巷都是自建房啊,縣級市的土地又不值錢,房屋並不密集。
呂尚升相親期間,一位收豬的手扶拖拉機司機看到他,誇讚“陳婆兒子真俊啊,我有個侄女也在找對象啊,原本考上列車員的,後來被人家頂上了,現在是糖業公司售貨員……”後來那司機再沒來過,陳婆卻一輩子記住曾經有個體面的列車員差點嫁給她兒子。
藍欣閱比較欣賞自己村子的個別男青年,外向、勤快、好學,父親在縣城或省城給領導打雜,有一定上升空間。糾結中,表姨母找到藍母批評大姑娘不懂事“城市不嫁,嫁農村?”藍母年輕時是富農,膚白貌美小長腿,被婆家搓磨半輩子,還連累藍父走不出山村,太渴望女兒能嫁到城裡了,所謂“未來上升”不如現成的城裡人誘人,痛斥了藍欣閱。
後來幾十年,藍欣閱一直恨著那位表姨母,為防見面罵長輩,相遇必繞道。
藍父畢竟是屯長,不但寫得一手好字,聽得懂普通話和駱坤話,見過的人、去過的地方比藍母多,卻看不出多少名堂,隻警示自己女兒“你這婆婆面相極難相處”。
呂小妹,名尚蓉,高中畢業,成績優秀,通過了縣城四家單位的考試,據說都是幹部職,身高140cm的陳婆美滋滋地等著當“官母”,豈料各家單位都對形象有一定要求,身高135cm的呂尚蓉沒能入職。陳婆惱羞成怒,“你賣X去吧”,將呂尚蓉趕出家門。年輕瘦小的姑娘寄住親戚家幾日,陳婆喊她回來一起去石場打散工,每日人工碎大石,是計件活。
陳婆堂兄是縣領導,願意給呂爺牽線貸款十萬元以內買地皮。呂爺可選五處,兩處需要貸款,三處自己買得起。陳婆堅絕不負債,選了一處遠離鬧市的,差不多200平米,周邊都是無主荒地,可以圈起來,種菜種竹子種果樹。
都是親朋好友幫忙蓋房,速度不快。
1986年春,呂尚升和藍欣閱在老街舊宅結婚。彩禮四百元。陪嫁一木箱、一木櫃、一對手表、一輛廿八吋、一對玉鐲、手繡床品、淺色棉布,等等。婆家置床、縫紉機等等。
呂爺是么兒,老家駱巽市。呂太爺壯年時去了南洋經商,後來斷了音信;呂太婆幾次和呂家侄兒一起坐綠皮車到駱坤來看望么兒。雖然呂爺並非入贅,但呂太婆對陳婆總是畏懼的,哪怕陳婆不在場,呂太婆不小心灑了面條到地上,也會撿起來吃,呂尚蓉就會阻止“喂**,我給您盛新的”。呂尚升婚期,呂爺悄悄地燒水讓老母親洗浴用,陳婆怒喝“燒那麽多水,殺豬嗎?不要柴的嗎?”
1986年夏,新宅建成,一層半小樓,已粉刷。百年一遇特大雨季,駱南河上遊的V國開壩放水,駱坤市幾乎全市泡洪。呂家新宅被淹到第二層。
洪水退後,牆皮輕度脫落。 呂尚蓉的同學們也開始結婚了,陳婆很著急。這日,呂尚蓉碎大石沒完成陳婆的目標。陳婆又瘋狂咒罵,把小女兒趕出家門,並警告兒媳“你不得開門!”半夜,藍欣閱開門低聲勸小姑子回屋。
呂尚升開始嗜睡,時常沒精打采。
藍欣閱有孕,雖知丈夫不好,卻也沒發現多大異樣。
孕吐嚴重,決定在家做事。自己養了三十幾隻雞,順便幫喂陳婆養的十頭豬、幫澆屋後大半畝菜園、洗全家人的衣物。
女人因為懷孕生娃,放棄掙錢,卻乾著比掙錢還多的活,這不是蠢嗎?
孕後期,收拾細棉布,踩縫紉機,做幾件嬰兒衣服、一些尿布。左右手都能熟練使用九寸裁縫剪刀的呂尚蓉,也時常幫忙。藍家屯裡的繡娘收了些手工錢,做了三個紅底繡面的黑布背巾,“玉兔望玉蘭”、“雙燕與扶桑花”、“龍鳳呈祥”。
那時小老百姓的產檢還沒有B超。“胎位不正啊”,中年女醫生摸著孕肚說,“會翻筋鬥嗎?每天回去靠牆倒立。注意安全啊!”藍欣閱照做,每晚倒立十幾分鍾。她兒時能連續翻十幾個筋鬥、靠牆倒立一次十幾分鍾。
預產期是元宵節後,可是元宵節都過了好幾天,還沒發動。肚子重,卻遲遲不卸貨,偶爾睡過了頭,沒按時喂豬、菜澆得慢了、衣服擰得不乾,陳婆就罵上半宿。
這天,堅持把菜澆完,把飯做好,天黑了,肚子痛,又不敢說。晚上十點,呂尚升收工回家,“帶我去醫院吧”。呂尚升吃過飯後,騎自行車載著藍欣閱二十分鍾到了縣人民醫院。初產婦沒經驗,“你先回家吧,明天早上給我送點粥來”。
一直痛到凌晨五點,產下一健康女嬰,六斤多。其中一足遺傳了呂尚升的六趾。
“你家屬呢?……你怎麽這麽無知!一個家屬也不留!我喂你點水吧。”小護士很無耐。
“都九點了!你老公和婆婆呢?餓不餓?這是我老公送來的粥,我吃不完,你吃點吧!”室友產婦端白粥到藍欣閱面前。
早晨十點,陳婆在藍欣閱的病床前抱怨“大早上的,我才澆完菜,石場也去不了,尚升你在這看著也沒法上工,算了算了,你看著吧,我先回去了,豬還沒喂。”
五天后,女嬰的第六趾處理好了,藍欣閱出院。
第一晚,呂尚升幫忙洗了嬰兒衣物。第二晚,呂尚升又加班,藍欣閱洗了自己衣物,問陳婆“婆婆幫我洗孩子尿布吧?”
“哎呀,你講的什麽話,我們這邊不興幫兒媳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