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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士》第8章(五)
  回到宿舍時已是深夜。

  張旻和孫澄邈正躺在床上神侃。見辛懷玉進來,兩人停了話,神秘的盯著辛懷玉看。辛懷玉見兩人的神情,知道是喝高了,笑道:“看什麽看,沒見過似的。”

  兩人同時哈哈大笑,張旻笑得尤為放肆:“你小子良宵美酒,抱得美人歸啊!”

  辛懷玉臉一紅,想到江夢寒不讓人知道的叮囑,嚴肅道:“瞎說什麽呢。”

  “找你喝酒找不到,你去哪兒了?”

  “來個大學同學,到外面吃了點飯。”

  “女同學?”

  “男同學。哪兒來的女同學。”

  “老實說,是不是跟江夢寒出去了?”

  辛懷玉聽了,心裡慌,忙道:“沒有。真的是大學同學。”

  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跟江夢寒出去時的情形,似乎沒有遇到人,覺得蹊蹺,便問:“你憑什麽說我跟江夢寒出去了?”

  “鹿雨嫣……”

  張旻故意隻說出了鹿雨嫣的名字,而且語調陰陽怪氣。孫澄邈笑著打斷了張旻:“別逗老辛了。”

  辛懷玉不放心,忙問道:”鹿雨嫣怎麽了?”

  孫澄邈淡然道:“看把你急的。鹿雨嫣能怎麽的?就是找你唄。”

  辛懷玉問:“這話也跟你們說?”

  “哪裡。我跟老張出去吃飯時遇上鹿雨嫣,順口問你,鹿雨嫣說她也找你呢,聽門房大爺說跟江夢寒出去了。”

  張旻接了話:“老辛,你小子腳踏兩隻船。”

  辛懷玉這時才明白張旻的意思,忙解釋道:“沒有的事,我老辛何德何能,還腳踏兩隻船,不怕船開了,把我老辛撕成兩半兒?”

  說完哈哈笑。

  張旻罵:“看別你得意的。真他媽的春風得意馬蹄疾。既有美人陪伴,還免去了上套。”

  “啥套子又把你給套住了?”

  “杜朋義找你喝酒,說什麽欠你一頓酒,要補上,結果找不找你,把我和老孫給套住了。”

  “他啥時候欠我一頓酒了?”

  “說開學那天是他請你喝酒,結果喝多了,張永剛結的帳。老杜說他一直惦著這事呢,今天沒啥事,就找你要補上。省了你多想。”

  辛懷玉這才想起自己剛來那天在傳達室遇上杜朋義、石子謙和張永剛的事。後來杜朋義到宿舍非拉著他喝酒,說是歡迎他的到來。辛懷玉當時還非常感動。結果酒是喝好了,客是張永剛請的。為此,辛懷玉挺覺得對不住張永剛,心裡想著啥時候回請一下張永剛。可事情拖來拖去,這都三個月過去了,也沒請張永剛吃頓酒。辛懷玉心裡正內疚呢。

  想到這事,辛懷玉又想起那天喝酒他跟石子謙和張永剛的一頓神侃。現在想起來,還臉紅呢。也就在那次,辛懷玉談到了《大學》,談到了《中庸》,談到了教育要走怎樣的路。現在想來,當時意氣風發,以為一切都會順利,哪想到開局就遇到了阻礙。想到這,辛懷玉問:“石子謙老師去了嗎?”

  “沒有。”孫澄邈說。

  “石老師挺有個性,這次學校讓他當初三的年級組長,死活不當。”

  孫澄邈說:“石老師是有個性,屬於那種隻管教好自己的書,別的不聞不問的人。”

  “說起來我第一次接觸石老師就覺得挺有素養的。”辛懷玉說。“對了,我看石老師性情跟你有一樣處。都是那種散淡之人。”

  “我拿什麽跟石老師比?人家是師大畢業的,

我是師專畢業的,差著呢。”  “嘿!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這一比可不散淡了。”

  辛懷玉調笑道。

  “咱換個話題好不好,剛才的事還沒說完呢。”張旻不高興了。

  “啥話題?”辛懷玉故意逗張旻。

  “杜朋義找你要請你,結果把我和老孫套進去的事。”

  “這有啥可說的。”辛懷玉不屑道。“我誤過了,沒你們口福好。你們吃了請,不挺好的?”

  張旻氣憤的罵道:“淨他娘的得了便宜賣乖。吃啥請?你不在,逮著我和老孫請客。”

  孫澄邈哈哈笑。

  “不是我和你請客,是你請客嗬。”孫澄邈裝作認真的樣子說道。說完又笑著補充道:“老張花了錢,急啊!今天要是不把這口惡氣吐出了,別說說話了,怕連覺也睡不成嘍。”

  “不是杜朋義請麽,怎麽成了老張請?”辛懷玉奇怪道。

  張旻好像就等這句話呢,立刻回道:“快別說了。走的時候杜朋義說晚上沒事出去喝酒,我和老孫說有事不去了,非要讓去。去飯館的路上才說給朋友辦了個學生,請吃飯呢。我倆就後悔,這他娘的不是吃蹭飯去了,可到這份上,再回來也不好意思了,隻得硬著頭皮。等到了飯館,他朋友臨時有事,來不了了,我們三坐下吃。狗屎杜朋義全是哥們義氣豪言壯語,聽得我和老孫五迷三道,佩服得不得了。臨了,杜朋義喝醉了,坐著不走,東家長,西家短的。老板乾瞪眼,困得要睡,杜朋義還是海闊天空哩哩啦啦,跟他娘的女人淋濕似的。我一看這是等結帳呢。就把帳結了。帳結了,杜朋義也清醒了,說下次他結。我想也不敢想。再說,還有下次嗎?”

  張旻懊惱的一口氣把晚上吃酒的事講完了,心裡痛快了。打著哈欠說:“去他媽的杜朋義。睡覺。”說完,倒在床上。

  辛懷玉聽了哈哈大笑。

  孫澄邈跑過去,使勁拽張旻。邊拽邊調侃道:“起來。起來。怎說著就睡了。還沒說完呢。你不怕夢裡讓你花的那點錢噎死?”

  “滾一邊去。”張旻罵道。“你也不是啥好鳥。看著杜朋義不掏錢,你在哪兒裝傻,捉我這冤大頭。”

  “喲——話可不能這麽說。”孫澄邈還逗他,“這不比耐性嘛。”

  辛懷玉笑道:“快讓老張睡吧。也許做個好夢還能撿到錢呢。”

  張旻惱了一會兒,不惱了,坐起來說,給我弄杯水。孫澄邈屁顛屁顛跑過去給張旻倒了杯水,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俺給張大人倒水了。您候著!”倒完了水,躬身端過去,雙手奉上道:“大人請!”張旻喝了一口,一笑,噴了孫澄邈一身水。“滾開。”張旻笑著說。

  張旻大約多喝了幾杯,很快睡了。辛懷玉就問花了多少錢。孫澄邈說錢倒是不多,主要是這事膈應人。辛懷玉又問辦學生是怎回事。孫澄邈說具體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是給學生轉學。這時,已經睡著了的張旻又醒了,含混罵道:“傻貨,你以為杜朋義靠啥混呢?”

  辛懷玉看了眼張旻,笑道:“醒啦!怎混呢?”

  “倒騰學生唄。”孫澄邈的氣還沒消完,不屑道。

  辛懷玉還是不明白他們說什麽。張旻這才把酒桌上杜朋義講給他們的生意經又講了一遍。

  原來因為校際間辦學條件和師資隊伍的不均衡,加上社會和家長對升學率的需求,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各地區中小學逐步分化,形成了一批重點學校。這樣,各個地區的學校無形中分出了重點學校、熱點學校、薄弱學校以及邊遠學校。(重點和熱點還是有點區別的。排隊的話,重點排第一,熱點排第二,薄弱排第三,邊遠校即市區邊緣的學校排第四。)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全是這樣。家長對重點和熱點學校趨之若鶩,四處托人找關系,想盡辦法要把孩子送到重點或熱點學校。薄弱校和邊遠校逐步邊緣化,招些家庭困難的,沒有社會關系的,外來人員子女等近乎邊緣家庭的子女。這樣就導致重點學校和熱點學校人滿為患,只能通過不斷擴班來滿足社會需求。一個年級八個班擴成十個班,擴成十二個班,擴成十六個班,一個班四十五個學生擴成五十個,擴成五十六個,最後擴成六十個。無形中擠壓了薄弱校和邊遠校的生存空間,薄弱校和邊遠校招生變得越來越難。

  家長們擠破腦袋想要進重點和熱點學校。重點和熱點學校就成了稀缺資源,想進就得托關系找人。找人不能白找,擇校費就以民間的形式出現了。地方收取,用以補充教育經費不足這件事不知從何時開始,但到了2006年就全面取消了,同時取消的還有外來務工子女的借讀費。辛懷玉向吳天碩提出減免董曉君的借讀費這件事發生在1988年。辛懷玉記得很清楚,截止到2006年政府全面取消擇校費,當時標定的價格並不高。

  進重點和熱點學校變得越來越難。原因很簡單,各學校辦學規模有限,不能無止境的擴班招生。當時最熱的一所學校從八個班製擴大到十六個班製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學校教育教學的正常運轉。幾年之後政府重新做出硬性規定,減少了班製, 才緩解了這一問題。班容量也有明確規定,小學不得超過45個學生,初中不得超過52個學生。實際班容量當時都超標,也沒有人認真追究過。這背後的東西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會有人點破的。

  學校上報的是標準班容量,實際招生數量要比上報的大,這裡面的就有了貓膩。因為對外公布的招生數量限制,擠進重點和熱點學校的難度就更大了。水漲船高,家長求人的費用也大了,只不過這部分走了小渠,沒有進入地方收入。這裡面已經滋生了腐敗,等到地方全面禁止收取擇校費後情形更甚。

  社會上隨之出現了給人辦學生的人。

  杜朋義就是其中之一。

  杜朋義不算最厲害的,杜朋義兵團出身,在包頭沒有多少社會關系,靠的是體育老師的身份,在各個學校串,混了很多熟人。這類人只能把學生辦到熱點學校,重點學校很難給辦進去。即使這樣,杜朋義也成了稀罕人物。那些不敢指望進重點學校的學生家長退而求其次,找到杜朋義,往熱點學校辦,也行。

  杜朋義因此到了每年入學季就紅火得不行了。成天在外面吃飯喝酒。斷斷續續前後兩個多月。

  杜朋義除了掙錢,還掙吃喝。

  杜朋義精明,知道辦學生是季節性的,過了就過了。可吃喝是一年的事。於是乘那段時間家長請客的機會務必拉幾個學校的老師,說作陪也行,說他請也行。反正你是吃喝了杜朋義的酒席了。將來杜朋義想吃喝的時候,你不能拒絕吧。

  辛懷玉這才知道杜朋義的吃喝之道原來是這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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