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旻看著處於興奮狀態的兩個同舍好友,自己的情緒也完全放開了。他本來是個愛起哄的人。話到這時,來了興致,便道:
“我看咱也別剛說教育上的事了。這樣說下去,幾天幾夜也說不完。老孫不是說老辛有三新嘛,到底是哪三新嘛。”
“這不就出來了嘛。包辦新、夢境新,教育新。”
“好!”
張旻帶頭鼓掌。辛懷玉也隻得含笑跟著鼓掌。
孫澄邈得意得搖頭晃腦。
“你先別得意。”張旻調侃道:“有個成語叫三心二意。你要是還能說上老辛的二意我就服你。”
“啥玩意?”辛懷玉笑著反駁道:“老孫說的是三新,你怎給整出個三心。還想要二意。”
“這有啥不可?”張旻一臉壞笑,說:“我就要個二意,看老孫有沒有這本事。”
“要說這二意,也不難。”孫澄邈擺出一副老學究的架子,早把兩人逗樂了。
只見孫澄邈慢條斯理的沉思道:“雲情雨意?蝶意鶯情?”
這幾個詞聽得辛懷玉和張旻大感意外,都盯著孫澄邈看。
“怎?有問題嗎?”孫澄邈故意問。
張旻第一個反應過來,哈哈大笑。
“沒問題,沒問題。不僅沒問題,簡直是絕了。”
辛懷玉這才反應過來孫澄邈是調笑他呢。指著孫澄邈罵:“想不到你竟是東方朔式的人物,終究脫不了俳優的身份。”
“罵得好!”張旻看紅火不嫌事大,還要給添把火,“老孫就是個言不純師,行不純德的貨。”
罵得孫澄邈不高興了,說:“還想不想聽好聽的?”
“算了!不聽了。”張旻故意做出不耐煩的樣子,“喝酒吧!”
“你不聽我還偏要說。”孫澄邈嚴肅了嚴肅,“剛才是逗老辛玩呢,這回說正經的。正心誠意,算不算?”
“不算。應該是歪心邪意。”張旻笑著起哄。
孫澄邈明知道他起哄,不理他,繼續道:“格高意遠,算不算?”
“更不算了。應該是才疏意廣。”張旻笑彎了腰。
“聽說過才高意廣,沒聽過才疏意廣。”辛懷玉不以為意道。
“哎喲。我說啥了?”張旻看著孫澄邈笑,“還沒聽過才疏意廣。《後漢書?孔融傳》說孔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迄無成功。’有沒有才疏意廣?可見老辛才學有限,豈不是才疏意廣?”
一句話說得辛懷玉臉紅到了脖子。
“就你會抖書袋子。”
孫澄邈笑罵。
“起哄!起哄!”張旻恭手賠笑道:“二位大人見諒!”
“去一邊兒。”
辛懷玉和孫澄邈笑著同時推張旻。張旻順勢跌在床上,“哎喲哎呀”的叫。
三個人推杯換盞,你一言我一語,直到兩瓶酒見了底,才帶著醉意收拾睡覺。躺下了,孫澄邈嘴裡還念叨:“剛才說老辛正心誠意和格高意遠還是有些不準。”
張旻立馬翻起身來,興奮道:“又有新詞了?是不是一意孤行恣意妄為得意忘形之類的?”
孫澄邈笑道:“就你嘴爛。”說完沉思了一會兒說:“應該是安心樂意和瑰意琦行才對。”
“睡吧!”辛懷玉打著哈欠笑道:“也不知道是誇我呢還是誇你呢。”
張旻床上已傳出哈欠聲,很快呼嚕聲高一聲低一聲的響起。孫澄邈伴著幾聲輕笑也睡去了。辛懷玉卻怎麽也睡不著。
輾轉間忽想到學校有給特困生減免借讀費的政策。辛懷玉就想到了董曉君。辛懷玉決定明天跟校長說說,看能不能給董曉君辦個減免。想著想著,不覺中已入夢鄉。 第二天上完課辛懷玉就進了校長辦公室。
吳天碩正低頭看東西。見辛懷玉進來,頭不動,隻抬起眼睛問:“有事?”
辛懷玉最怕與領導接觸。見了領導,先就膽怯。硬著頭皮磕磕巴巴的說:“我聽說學校對特困生有減免政策,想過來問一下。”
“你去找郭主任,他管這事。”吳天碩說完已低下眼睛繼續看東西。
“我找過郭主任了。”辛懷玉囁喏道,“他說隻對學習好的學生減免。”
“你的意思?”吳天碩再次抬起眼睛,眼神裡已經有些不耐煩。
“我們班裡有一個叫董曉君的,學習不好,可家裡確實困難。”
“董曉君?”吳天碩帶著疑想重複了一遍,似乎啥也想不起來,也就不想了,溫和道:“學習不好恐怕不行吧。得按政策走。”
“可是……”
“別可是了。學校裡困難學生多的是。上面給的名額有限,學習好的還享受不到呢。”
“董曉君家實在是太困難了。我去過他家。”
“這也沒辦法。”吳天碩這次抬起了頭,整個身子靠在了椅背上,一副既同情又無奈的表情。“我們也很同情這些困難家庭的學生,可是……咱們學校隻給十幾個名額,一個班頂多分到一個指標,只能按學習排名打分了。”
辛懷玉心裡來氣,臉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難道政策不能改?既然是減免特困生,為啥要用學習成績排名打分?”
吳天碩臉就拉下來了。
“你說用什麽打分?”
“我覺得應該根據困難的程度來打分。”
“你覺得?”吳天碩不屑一顧。“你覺得重要嗎?”
“不重要。可像董曉君這樣的學生學校再不給減免借讀費恐怕連書也念不下去了。這才是重要的。”
“董曉君在你們班排第幾?”
“現在還看不出來,不過確實學習比較差。”
“你們班再沒有困難生了?那些學習好的裡面?”
“有。但家境比董曉君家要強,董曉君母親出走了,父親在外面打工,拖著兩個孩子。眼看著就要失學了。”
吳天碩沉思了一會兒,猶豫道:“你說的情況我知道了。我會在行政會上提出來討論的。”
辛懷玉沒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激動之中說話竟帶著些哽咽。
“謝謝校長!”
說著轉身要走。卻被吳天碩叫住了。
“小辛老師,有同情心是好事。但是要注意傾向性喲。可不能準盯著小事。要把精力放在學習好的學生身上。”
辛懷玉心裡失望,本來想應一聲,又覺得實在不知道該說啥。隻好點一下頭,可臉上的不滿還是有了。出了校長辦公室,才覺出有些失禮,想再回去,又覺得回去說啥呢?道歉?讚成?還是算了吧。鬱鬱寡歡沿著小徑回到自己辦公室,坐在哪裡獨自發呆。
下課鈴響過。
李軍怒氣衝衝的進了辦公室。後面跟著一個身材瘦小的學生,低著頭,一臉的委屈和害怕。李軍走到辦公桌前,把課本和教案往桌子上一摔,指著站在遠處的男孩吼道:“過來。”
辛懷玉嚇了一跳,收回神,見男孩被李軍吼得身子抖了一下,十分不情願的挪著步子到了李軍跟前。大概是覺得自己犯了錯,頭低到了胸口。
“我讓你背題你背了沒有?”
李軍的手指著男孩,厲聲道。
男孩低著頭,不說話。看得出來,男孩非常緊張。
“問你話呢?背沒背?”
“沒……”男孩小聲吞吐道。
“為啥不背?”
“……”
“不背萬一考出來你不會怎辦?”李軍急得跺腳。
“……”
“回去背,聽見沒?”
“嗯……”男孩點點頭。
“去吧!”
李軍把手裡的板子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扔,叱道。
男孩一溜煙跑出了辦公室。
辛懷玉以為李軍動了真氣。正想調侃幾句,安慰安慰。沒想到男孩前腳剛走,李軍就跟沒事人似的嘴裡哼起了小調。拿起桌上的杯子,到窗戶跟前,拎起放在窗台上的暖水瓶,往杯子裡倒水。邊倒邊輕松的問辛懷玉:“沒課?”
辛懷玉還沒有從驚諤中緩過神來,本能的“嗯”了一聲。
李軍倒完水,又哼著小調踱了回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沒事人似的,眼睛看著茶杯上嫋嫋升起的輕嵐,沉醉在茶清香之中。
“你讓他背什麽?”辛懷玉問。
“背題呀!”
“背什麽題?”
“背數學題呀!難不成背你的語文題?”
“幹嘛要背數學題?”
李軍掉頭往身後看了看,見魏靜正專注的低頭批改作業——剛才的事情並沒有驚到她——才又轉過頭來,脖子伸長了,往辛懷玉這裡探了探, 神秘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專心批改作業的魏靜,悄聲道:“跟魏老師學的,讓學生背數學題。好辦法。”說完了,得意的收回脖子,再收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既舒服又自在。眼神裡無意間流露出了對辛懷玉的不屑。
辛懷玉不明白李軍說的辦法好在哪裡,順口問道:“背題算什麽好辦法?沒聽說過學數學還要學生背題。”
“不會做不得背?”
“連做也不會做,背會有啥用?”辛懷玉奇怪道。
“萬一考出來往上抄呢哇。”
“可萬一不考出來呢?”辛懷玉內心的震驚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
“反正你怎講他也不會,多背幾道題,到時候碰唄。”李軍不屑道。
“你可真行。”辛懷玉壓著心裡的火嘲諷道,“這就是你所謂的好方法?”
“你小點聲。”李軍朝魏靜方向瞅了瞅,壓低聲音道,“這可是魏老師告訴我的。對差生尤其管用。”
辛懷玉看了眼仍然低頭批改作業的魏靜,又看了眼得意洋洋的李軍。他不想再說什麽了。於是站了起來,出了辦公室。外面的陽光真好。暖暖的照著大地。
回頭看辦公室裡,先前閑聊的兩個老師還在閑聊。
他們一直在聊一道菜的做法。從原料采購到工藝流程,從調料的種類和多少到先放什麽後放什麽,從大火到小火,火候和時間……
“大概現在已經可以出鍋了吧!”隔著玻璃,辛懷玉呆呆的看著正聊到興致的兩個老師,心裡笑。
仿佛辦公室裡已溢滿了菜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