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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帝歸民》八十二
“有多少人?現在是死是活?”
盡管面對的是有人要刺殺自己這樣的大事,姚襄還是很冷靜地詢問。在這樣一個風口浪尖上。不管面對多麽驚人的劇變,都要保持冷靜的頭腦。也正是因為這種超乎常人的冷靜,才讓姚襄能夠在這樣一個風雲變幻的亂世之中,能夠保住他的族人存活到現在。要不然的話,已經因為《殺胡令》而近乎滅族的羯人,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只有一個人,他喬扮成家中的花匠潛伏進來。但是奇怪的是,他好像一點都不懂得避諱。一進前院就拔出利刃開始向裡面衝,馬上就被家中的護衛給發現了。”像這樣拙劣的刺客。倒也是很少見。
“那你手上這是……”姚襄還是有些疑惑,如果照這樣來說,那這名刺客不過是一個不如流的小蟊賊而已。連最基本的潛蹤匿跡都不懂的,這樣的一個拙劣刺客,難道還有什麽本事能在被發現之後,還可以傷得到自己這位弓馬嫻熟的親兵嗎?
“族長,屬下無能,被那名刺客所傷。”從姚襄那眼神之中已經明白了他的疑惑所在,那名親兵羞愧地低下頭去,但還是有些心虛地辯解道,“但是族長大人,那名刺客雖然行刺手段很低能,但是他的武藝著實不弱。即使已經被二十幾人包圍住了,他也是在人群中來回衝殺了幾十個回合,連續傷了好幾個兄弟才被我們抓到的……”
“好了,咱們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同族兄弟,對你們的身手我還會有什麽懷疑嗎?”姚襄心中的疑惑更甚,對於這樣奇怪的一個刺客,還是親自見一面比較好,“現在馬上帶我去看一看,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居然要來行刺我姚襄!”
“誰派你來的?”
一見到這名被擒的刺客,姚襄也沒有來什麽欲擒故縱之類的把戲,直接單刀直入。
“你真的想知道嗎?”
那名刺客緩緩地抬起頭來,身上的那件仆從的衣袍上面滿是汙痕和褶皺,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看上去被抓住之後,這名刺客也是受到了這些護衛的“好好招待”。
“我看你儀表堂堂,氣度不凡,好好地做一點別的什麽營生不好,為何非要行這等不齒之事?只要你把你的幕後主使的名字說出來,我可以留你一條性命!”這名刺客現在的樣子雖然很狼狽,但是從那依稀的眉目中,還可以看到一張清秀的臉龐。年紀不會超過三十歲,大好年紀,正是一個男人最年富力強的時候,卻做了這等最為人所不齒的卑劣勾當。即使是知道此人是來行刺自己的敵人,但是愛才的姚襄,還是有了一種無比惋惜的感喟。
“久聞姚家五郎神明器宇,雄武不凡。今日一見,倒是了了我一樁心事。”那名刺客抬起頭來冷冷一笑,直笑得姚襄莫名其妙,“要讓我說出背後的主使人,這並不難。但是在此之前,還是聽我說一點閑話吧。”
“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念了一段奇怪的詩文,那名刺客用很緩慢的語氣慢慢敘述,就像是在追憶一樣,“小時候,我家還是淮河之濱的一家小小的士族。家裡有一些田地,在那個小地方也算是有些實力,家裡的日子,過得還是可以的。”
“那時候年紀小,對那些什麽書啦經啦的都不喜歡,每次在族學中都是最喜歡逃課的。後來也忘記了是從哪裡找到的一本太史公的《史記》,只是翻看了幾頁,我就已經徹底地被這本書迷住了。”
“是刺客列傳?”姚襄沉默地聽著這名刺客的夢囈一般的講述,

忽然這樣問道。
“沒錯,就是太史公寫下的刺客列傳。”不知為何,一提起這本《史記》,這名刺客的語氣突然變得激動了起來,似乎很是興奮,“戰國時期,聶政、朱亥,這些戰國時期的刺客,只是為了一個承諾,便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這是何等的豪氣!”
“後來,家鄉來了很多的胡人,他們把我們家裡的良田全部給侵佔了。活不下去的人們,就只有扶老攜幼地向南方遷移,離開自己那世代居住的故土,奔向那遙不可知的遠方,去尋找一條活路。”
那名刺客的語氣漸漸低沉下去,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傷感的往事,雙眼之中,竟然有了點點的晶瑩閃過,“一路上經過了無數的磨難,死了無數的族人,最後我終於是來到了南方,總算是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安頓下來的地方。”
“當時我們以為,這就是我們的另一個家了。就算家中的田地和財產的大部分都已經遺失,但是靠著官府的幫助,我們還是可以在江東安頓下來,建立另一個家的。但是,那不過是一個癡心妄想而已。”
“江東已經承載了太多的從北方遷過來的士族,就那麽大的地方,地盤都已經分得差不多了,哪裡還能允許別的人來分割?於是像我們這樣的沒什麽實力的小士族,一到了江東就被取消了士族的資格,地位一落千丈,變成了一個任人欺辱的尋常庶族。”
緩緩地敘述了好久,那名刺客淒涼地一笑,繼續講道:“沒有了士族這一個身份,我們也享受不到當初的那些特權了。兵役、徭役,一個個都開始找上了門來。正是在那時候,我和家中的幾個兄弟,一起被送到了軍中,當上了一名普通的士兵。”
“你是軍中的人?”姚襄敏銳地從那名刺客的話中捕捉到了其中隱含的信息,皺眉問道。
“不錯,確切地說,我這一次被派來刺殺你,也是上級給的命令!”刺客看著一臉驚訝的姚襄,詭異地笑起來,“姚大人一定想不到吧,其實最想要你的命的,正是你永遠都想不起來的那一個人。”
“是誰?”
“姚大人也著急了嗎?那好吧,我也不再賣什麽關子了,索性痛痛快快地告訴你好了。”刺客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亂糟糟的長發在空中飛舞,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到一個瘋狂揮舞的頭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的詭異。
“姚大人你聽好了,親自對我下命令,要你命的那個人,就是殷浩,那個名動天下的大名士殷浩,這次北伐軍的統帥殷浩!”
“你可知道,誣陷朝廷命官,是一種什麽樣的後果?”
乍一聽到這樣一個驚人的消息,饒是姚襄的心早已被這個亂世給磨練得鋼鐵一般堅忍,雙眼的瞳孔也一下子放大了許多。過了好一會兒,姚襄才恢復了冷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眼神尖銳地看著對面的刺客,嚴肅地質問道。
“姚大人不用這樣來嚇唬我,從我接到那個命令的時候起,我就已經明白了:不管這一次行刺是成是敗,我這條賤命,就算是徹底地交代在這裡了。”刺客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姚襄的銳利眼神,看上去倒是一臉的坦然,“姚大人應該也還記得吧?之前應該也有幾位跟我一樣的同行進過貴府,只是最後他們什麽都沒有說,就已經慷慨赴死了。”
“你不是很欽慕那些戰國時期的刺客嗎?為什麽我還沒有動用什麽刑罰,你就把一切都說了出來?你不覺得招供招得這樣痛快,這件事情會變得非常可疑嗎?”
“他們是覺得自己做的事是為國盡忠,所以一點都沒有猶豫就接受了這個送死的差事,就算你姚大人再多做些什麽,他們也是什麽都不會說的。而我不一樣,不經歷過從天堂到地獄的劇變,根本就無法認清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什麽家國大業,什麽為國為民,不過是一堆騙傻子的鬼話而已。那個殷浩空負國士之名,但最後不還是用上了行刺這樣的不入流的舉動,隻想要清除異己使北伐成功,保住自己的名聲嗎?”
“姚大人,該說的和不該說的我都已經告訴你了,信不信,就由你了。”刺客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淡淡的嘲諷,然後就仰起頭來閉上眼睛,臉上突然有了一種無比放松的笑容,喃喃自語道,“爹,娘,你們去世的那一年,兒子不孝,沒有回去為你們二老養老送終。現在,我們全家終於可以團聚了。以後,我們一家人再也不用分開了。什麽胡人,什麽王謝家族,什麽江東名士,統統都無法將我們全家給分開了……”
“你!”
姚襄本來閉著眼睛正在權衡這其中的真實性與利弊,突然感覺到有一點不對,閃電般睜開眼睛,果然發現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名被捆縛的刺客,此刻已經停止了呼吸。
“咚!”
一聲沉悶的聲音從地面上響起,臉上帶著解脫笑容的刺客,直挺挺地倒伏在地上。從他的口中,汨汨地流淌出成股的鮮血。血色泛黑,在昏黃的燈光的映襯下,那暗黑的血液,隱隱地泛著詭異的綠色。
“怎麽死了?”
姚襄疑惑地看著這名刺客嘴角上流出的鮮血,把目光轉向一旁誠惶誠恐的護衛隊長。
“這個……這個……”一個已經被自己給擒獲捆綁起來的刺客,居然在族長的眼皮底下服毒自盡。這樣一個驚人的變故,
“聖上,”雷弱兒的語氣有些急促,喘息了幾口氣,雷弱兒怯怯地抬起頭來看著若有深意的苻健,忐忑不安地說道,“今日微臣家中來了一個人,他……”
“他是從南面來的吧?”苻健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笑眯眯地看著雷弱兒。
“聖上如何知道?”雷弱兒先是疑惑不已,但是隨後看著苻健那一臉神秘的笑容,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中生起,幾乎就在一瞬間就讓他的內心來了個重重一擊。
“聖上英明,微臣一向忠心耿耿,效忠聖上之心蒼天可表,此心可昭日月……”雷弱兒一頭跪伏在地上,再也不敢看苻健那笑眯眯的面容,只是趴在地上吐出一連串的溢美之辭,這一番費盡心力的表忠心,連雷弱兒自己聽在心裡,都覺得自己真是有夠惡心的。
“好了好了,知道你忠心耿耿,不用再在我這裡扮可憐了。”一直饒有興趣地看著雷弱兒在這裡誠惶誠恐地表忠心,直到雷弱兒再也說不出什麽新花樣,自己也有些厭煩的時候,苻健才擺擺手止住了雷弱兒的這一番拙劣的表演。
“今日你要是不來,來日就該我去請你了。”
“是是,聖上英明,這些鬼蜮技倆,怎麽可以瞞過聖上的眼睛呢?”雷弱兒當然明白這兩種方式的不同,心中後怕不已,同時對自己這一次的決定感到慶幸不已,忍不住再次阿諛奉承起來。
“那個人跟你說了些什麽,你且講來聽聽。”
“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勸臣下投靠晉室,為北伐軍做內應。但是臣並沒有答應他,只是假意應允,先穩住他。這才急急忙忙地來向聖上稟報,絕對不敢有一點點的欺瞞聖上啊!”
“果然如此,枉那個殷浩還自詡一代名士,所為的也不過是這些不入流的下做勾當!”苻健冷笑一聲,轉頭看著依然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的雷弱兒,擺擺手說道,“好了,你先起來,回去穩住他,不要讓他起疑心。至於你怎麽跟他說,等我好好斟酌一番,在派人通知你。”
“是是,微臣省得。”雷弱兒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垂著兩隻手臂站在下側,沒有苻健的命令,他是絕對不敢擅動的。
“別在這裡站著了,我相信你的忠心,你且回去穩住那個人,將來事成之日,我也不會忘記你的功勞的。”斜著眼睛看了依然像一個木樁一樣站在那裡的雷弱兒,苻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殷浩,大名士,苻堅,子繼父業……”苻健站在那裡喃喃自語,忽然冷冷一笑,轉身回到床榻之上。該來的人和不該來的人都已經走了,今夜,終於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在長安的苻健可以放心睡覺了,但是駐扎在在淮河歷陽的姚襄,卻是一夜都沒有睡著。
確切地說,自從接到了從建康傳過來的那一紙調令,姚襄,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姚襄是胡人,是五胡中的羌人的一支,之前在羯趙的治下任職。之後石勒一死,冉閔發殺胡令,整個北方陷入一片大亂中。也是因為自己父親的堅持,姚襄就帶著自己的族人和精銳軍隊,渡淮河而下,於壽春面見豫州刺史謝尚。憑借著自己的才能,再加上對方的賞識,姚襄也在江東扎下了根,成為了一方封疆大吏。
這一次建康發下北伐的命令,南北各地的士子和一些百姓,一個個歡呼雀躍,都把這一舉動看作收復故土的壯舉。但是在深知北方局勢的姚襄眼裡,這不過是一場注定失敗的愚蠢命令而已。
北方的氐人看上去陷入大亂了,但那不過是一種表象而已。幾個不成氣候的世家,在苻家的那些能征善戰的將軍們看起來,不過是小打小鬧而已。旦夕之間就可以平複,那怎麽可以倚仗?
明白這一點的不只是姚襄,建康城裡的那些世家大族的人裡面,也不是沒有明白人的。
時年五十一歲的王羲之,擔任會稽內史,他就曾經這樣對擔當北伐主帥的殷浩這樣勸道:“雷弱兒、梁安都在苻秦那裡位高權重,整個家業根基全部都在長安。他們怎麽可能因為你的一句話而馬上轉變?而且苻秦人佔據了關中四塞之地,時日已久,絕對不是我們這一次倉促北伐就可以動搖的!”
但是心高氣傲的殷浩並沒有接受這一意見,而是在所有人的殷切期盼之下,帶著那支寄托著所有人希望的北伐軍,一步步走上了那一條不歸路。
王羲之還是太稚嫩,他可以寫出天下妙絕的《蘭亭集序》,但卻無法明白政治,從來就不是他這種文人可以真正明白的。
之前晉室一直都不支持北伐,要不然當初在北方與石勒大戰的祖逖,也就不會鬱鬱而終了。
當年不北伐,只是害怕領軍的將領實力膨脹,尾大不掉,威脅自己的統治。還有南北士族的權力分配已經基本平衡了,這要是再加上北方的那些士族,那豈不是又要有人來跟自己分蛋糕了?
正是因為這一個說不出口,但卻又被很多人心知肚明的原因,晉室之前的幾次北伐,無不在晉室的消極支持和暗中破壞下而夭折。而那些毫不知情的熱血士子和北地百姓,則只能在希望的一次又一次破滅中,漸漸心灰意冷下去。
而這一次之所會急不可耐地出兵北伐,同樣是為了利益,永遠的利益。
在荊州,已經崛起了一個強大的人物,這個人物可以說是司馬氏和江東士族共同扶持起來的。但是現在這一個人物已經無比強大,強大到讓江東的士族們和司馬氏再也無法安睡,在這一點上結成聯盟,共同對抗這一個外部的威脅。
桓溫,從他私自出兵西蜀滅掉成漢的那一刻起,桓溫就已經擺脫了晉室的掌控。繼王敦之後,另一個更加強大的亂臣賊子,又開始出現了。
為了對抗桓溫北伐帶來的強大壓力,再加上這一次北方內亂,有哪些關中豪族做內應,晉室就乾脆順水推舟,借此機會出兵北伐。為了讓這一次北伐的勝算更大一些,晉室還特意請出了在士林中聲望甚高的大名士殷浩來擔任主帥。雖然在此之前,已經有褚裒這樣有名士之名的主帥領軍北伐,但卻落得全軍覆沒羞慚自盡的前車之鑒。
“朝政黑暗,朝中無人,誤國誤民啊!”姚襄長歎一聲,就算自己心中有著一腔報國之志,但是自己這一個胡人的身份,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自己永遠都無法被那些高傲的江東名士們看在眼裡。
對於北方的苻秦,姚襄盡管從來都沒有看過和他們的軍隊交過手,但是自己的駐地就在這南北交接之地,怎麽可能聽不到一點點風吹草動?就算什麽都不了解,只看他們能在天下覬覦的關中站穩腳跟,就足以說明他們的實力,絕對不會像現在所看到的那麽簡單。
這一次朝廷是動了真格的了,短短幾天殷浩的北伐軍已經到了壽春,日夜催促自己出兵。這一個滿口奇談怪論的玄談之士,一點基本的軍事常識都不懂,這樣的統帥,就算給他更多的軍隊,又能有什麽用呢?
殷浩帶領的軍隊都是晉室在地方上征集的平民軍隊, 所以他可以毫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只要自己可以打贏這一仗就好了。而姚襄可不一樣,身邊的這些士兵們全部都是自己本族的人馬,戰鬥力極強,又值得信任,死一個都會讓姚襄心疼不已。這樣一場明知必敗的北伐,姚襄怎麽會把自己的這些同胞子弟兵送上去白白送命呢?
正是因為這一個原因,姚襄這幾天一直在拖延推諉,一心隻期盼著關中的那些豪族的叛軍們早點被滅掉。這樣那個殷浩也就不敢再每天叫嚷著北伐了,自己也就可以解脫了。
只是這樣一直拖著也不是辦法,姚襄畢竟是殷浩的下級,這麽拖了好幾天,自己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了。這幾天已經有很多流言傳出來了,那個殷浩看自己的眼神,也越來越不善了。
算了,自己心中又沒什麽反心,等過幾天北伐的事不了了之,自己也就可以解脫,這些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姚襄在自己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正想著自己的心事,突然從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緊接著傳來了一個很有些慌亂的聲音:“族長,剛抓到一名刺客,請你趕緊出來看一看吧!”
“刺客?哪裡來的?”
自從來到晉室之後,幾乎就沒有什麽刺客出現了,這些陰魂不散的刺客,又是從哪裡來的?
姚襄一下子衝到房門處把門打開,房門外面站著自己的一名親兵。此刻的他正一手保持著敲門的姿勢,另一隻手則還包著白紗布,看上去還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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