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濮縣穆記布坊的對面有一家茶肆,與佔地廣闊的穆記布坊相比,這間茶肆就顯得狹小了許多。平素裡,光顧這家茶肆的大多是一些走卒販商,幾乎每個到此的客人都是行色匆匆的。
不過今日倒是有個例外。
有個客商裝飾的男子從清晨茶肆剛剛開業之時,就來到了這裡。點了一壺茶後,便坐在這裡,一坐就是大半天。期間沒有離開半步,除了時不時的往向對面的穆記布坊外,再無其他舉動。茶肆掌櫃雖然有些好奇,但也沒有對他投入太多的關注。
直至下午,這個男子方才結了帳,整了整衣衫,朝著對面的穆記布坊走去。
這個男子自然就是姚言信了。思考了大半日的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始了行動。
姚言信的姚記布坊自侯五郎當任穆記布坊掌櫃時,就一直與穆記布坊有這合作。姚記布坊所售的布料基本上都是來自穆記布坊。所以,穆記布坊裡的夥計們都認識姚言信這個人。看到姚言信過來了。兩個夥計留下來招呼著姚言信,另外一個則是迅速的跑進後院,將唐大有找來。
招待其他布坊掌櫃的事情,還是又唐大有出面更為合適。穆記布坊的夥計們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也就不會越俎代庖。
當姚言信說明來意後,因為穆天賜與穆盡忠都已經來到百濮縣的緣故,唐大有不敢擅作主張。將姚言信領到會客室後,便去請自家的小少爺。
對此,姚言信自然是理解。他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當面向穆天賜,穆府表達自己的歉意。並且希望盡自己所能來換取穆府對他以及姚記布坊的寬宥。
穆天賜與柳寧,穆盡忠,唐大有走進會客室後,在唐大有的介紹之下,姚言信與其他三人見過禮。待得穆天賜等人坐下後,姚言信隨即擺正了態度,對著穆天賜長揖一禮,恭聲說道:“穆少爺,我對不起你們穆記布坊,我不該見利忘義,妄圖用卑鄙的手段來誣陷穆記布坊的聲譽。我,愧對你們穆記布坊,更愧對穆府,我……”
穆天賜雖然很是厭惡這些誣陷穆記布坊的不良客商,但是,對於像姚言信這般迷途知返,主動道歉的人,卻也狠不下心來。特別是有看到姚言信一場恭謹的樣子。心中的怨氣,多少也消散了些。穆天賜淡淡的回應道:“姚掌櫃,是吧,你先坐下吧……”
“不敢,不敢……”姚言信不敢坐下,只是低著頭,擺低了姿態,站在一旁,恭敬異常。
姚言信心中明白,自己與穆天賜,與穆府之間的身份的差異。同時更加清楚,既然自己選擇主動道歉,那麽就該擺出一副低姿態。爭取以自己良好的態度來換取穆記布坊對他的原宥。
見姚言信堅持不肯坐下,穆天賜也就不強求什麽,只是細細的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三十余歲的男子。
不得不說,一副好的皮囊有時候真的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姚言信雖說不是長的有多麽俊朗,但卻也還算周正,加上他異常恭謹的態度,讓穆天賜等人對他產生不了什麽惡感。雖說穆天賜心中還未完全原諒姚言信,但多少已經接受了他的道歉。
“姚掌櫃,本少爺很好奇,今日你特地前來向我穆記布坊道歉的緣由是什麽?以當下的局勢而言,對你們更為有利,你不借此機會多多攫取些利益,反而前來道歉,這讓本少爺心中有些疑惑啊。”
“穆少爺,不瞞您說,我是害怕了。”姚言信解釋道:“是,一開始,我確實是想從穆記布坊身上討回自己的損失。但,只要能夠討回損失,對我而言,也就足夠了。而那些非分之想,我很清楚,自己不夠格,所以,也就不會妄圖染指。”
“呵呵,既然你明白,那麽有為什麽要摻和進莫無限與我穆記布坊的明爭暗鬥之中來?”
“如果我說,我也是被逼無奈,您相信嗎?”
“說說,怎麽個被逼無奈法?”穆天賜冷笑一聲,問道。
姚言信不敢隱瞞,隨即將莫無限兩度邀請他參加酒宴,以及酒宴之上莫無限所作所為一一細致的說給了穆天賜與在場的其他人聽。
穆天賜聽完姚言信的話後,更是冷笑連連:“喲,看不出來嘛,你們的謀劃還挺大的啊。有本事,好手段,這麽快,都把後台給找好了!還真欺我穆府氣無人了?”
“不敢,不敢。我,不,小人不敢……”姚言信緊張異常,生怕以穆天賜為首的穆府將責任歸咎到自己身上。姚言信匆匆從懷裡取出一小截布料,交給穆天賜,說道:“穆少爺,您看,這就是一開始,小人從侯五郎掌櫃手上購得的上品布料。”
穆天賜將這截布料放在桌上,與唐大有,穆盡忠,柳寧細細的檢查起來。
這截布料,單從手感與質量上來看,算不上好,但卻比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劣等貨要精致了許多。至少,它沒有劣等貨上存在的令人極為不適的恐怖色差。
姚言信接著說道:“這樣的布料,按照市場行情應該是進價每丈五百文,售價五百五十文。但侯掌櫃卻以上品貨七百文的售價賣給小人。小人之前礙於穆府威嚴,只能接受這樣的價格,可是,當從小人這裡出手時,它卻最多只能賣出六百五十文,這中間小人每丈要虧損五十文。若是偶然這麽一次,小人咬咬牙,也就接受了,可是,這樣的行情卻整整持續了兩年。小人不但將其他品質布料所賺來的利潤全部填了進去,而且自己還倒貼了不少。就在小人無可奈何,一籌莫展的時候,莫無限出現了。他率先將穆記布坊告上縣衙,要求穆記布坊賠償全部損失。小人當時心想有人出頭,或許當真能夠收回損失,所以這才附翼其後。可小人萬萬沒想到,莫無限竟然想要虎口奪食。小人是真的怕了,後悔了,所以才……哎……穆少爺, 小人如今自知已鑄大錯,不敢奢求什麽,只求您能高抬貴手,饒過小人,饒過姚記布坊吧……”
唐大有彎下身子,附耳在穆天賜耳邊說道:“少爺,姚掌櫃沒有說謊,這布匹的價格確實如此。”
穆天賜微微的點了點頭,心中也明白,這一切的根由還是出在穆府識人不明,讓侯五郎這樣的奸詐之輩以次充好,攪亂百濮縣布匹交易市場。一開始,罪責確實不在姚言信這幫客商身上。如果讓穆天賜變成姚言信的話,大抵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討要公道,挽回損失,本無可厚非。
看在姚言信站出來承認錯誤,主動道歉的份上,加上確實是穆記布坊有錯在先,穆天賜也就不打算深究什麽。他淡淡說道:“姚掌櫃,事情根由,我已經知曉。過錯不在你,確實是我穆府識人不明,用人不當。所以,鑒於你不願與其他客商同流合汙,我也就不再追究你什麽。”
“多謝穆少爺,多謝穆少爺……”姚言信心中一顆大石落地,整個人如蒙大赦,忙跪了下來,不斷磕頭致謝。
穆天賜朝著唐大有使了個眼色,唐大有會意,隨即將姚言信攙扶起來,笑道:“姚掌櫃莫要如此,咱們有話慢慢說道……”
“嗯,姚掌櫃,你先坐下,本少爺還有些事情要詢問你,希望你能好好配合。”
“一定,一定,小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