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兒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幼年時光。在那段時光裡,有母親的和藹可親,有父親的遮風擋雨,有兄長的呵護關愛,還有許許多多讓她無比懷念的事物。
夢中的她,回到了最為難忘的那天,那天,她隨著父母,兄長一道去了離家很遠的一處花海,花海很大漫山遍野的一望無際。花海很美,裡面盛開著許許多多姹紫嫣紅的花朵。當她一看到花海的那一刻,便再也抑製不住興奮的心情,與兄長一起,一頭扎進了花海之中。一會兒低下身子,折摘一朵開的鮮豔的小花,戴在頭上。一會兒隨著漫天飛舞的蝴蝶,徜徉在這片花海之中。一會兒與兄長一道親昵的圍繞在父母的身邊,看著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自己也跟著笑得很開心。興許是玩得太累了,終於不再東奔西跑,而是躺了下來,嗅著鮮花的芳香,看著天上雲卷雲舒,漸漸的閉上了眼睛,慢慢的睡了過去。
那段日子是多麽的美好,可以讓自己放肆的,縱情的生活著,沒有一絲一毫的煩惱,不必為了活下去而強迫自己忍耐些什麽,更不用逼迫自己去面對那些讓她看的生厭的人或事。她可以恣意的躺在自己最愛的花海裡,享受著這個世界給予她的善意。
可是夢境畢竟只是夢境,當娟兒醒來時,看到的是一副陌生的場景,渾身的疼痛,以及躺在自己身旁不遠處的春兒。娟兒悠悠的歎了一口氣,她明白,自三歲後,這樣的日子便再也回不去了。三歲那年去了花海後不久,家中便遭了變故,一幫山賊闖入家中,殺害了父母兄長,掠走了自己。山賊們將自己養到十歲後便把自己賣到了醉紅樓,自此之後,不,是從三歲變故之後,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團糟。生活不再是充滿希望與幸福,而是負累與絕望。
生活在醉紅樓裡多年了,樓中的一切,娟兒都很是熟悉。看著屋中的布置,很明顯,這裡並不是醉紅樓,她輕聲的對著簾外喊道:“有人嗎?這裡是哪裡啊?”可是卻沒得到半點答覆。娟兒無奈,只能掙扎的從床上爬了起來,可是身子受傷太過嚴重,僅僅只是讓自己坐了起來便已經花去了她此時所有的全部的力量。娟兒是在無法下床,只能倚靠在床榻邊,對著春兒的方向,輕聲的喚著:“春兒,春兒,你醒了嗎?”
娟兒輕聲喚了好一會兒,春兒方才從睡夢中蘇醒了過來。春兒揉了揉疲憊的雙眼,循著聲音望去,當她看清倚靠在床榻邊上的娟兒時,心裡頓時舒了一口氣,異常歡喜的說道:“娟兒姐,你終於醒過來了......”
娟兒歉然的看著春兒,說道:“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這裡是哪裡?為什麽我們會躺在這裡?”
春兒將她想出來的辦法,她的遭遇,以及被秦少遊救了之後與秦少遊之間的對話,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訴了娟兒。聽著春兒平靜的敘述,娟兒留下了心疼淚水,她現在是無力下床,若是她能下床的話,定然會抱著春兒好好的大哭一番,誰說妓子之間無真情,春兒這番對待自己,為了救自己的命,連春兒她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這份恩情,怎能讓娟兒不感動,不震撼。雖然最後將自己救出魔窟的是秦少遊,但是,若不是春兒的舍命相護,自己根本堅持不到秦少遊的到來。
娟兒淚眼朦朧的看著春兒,哽咽道:“春兒,我,我......”娟兒愣住了,說不出話來,她覺得此時此刻,無論自己如何說,如何做,都無法表達對春兒的感激之情。
盡管娟兒激動異常,春兒卻表現得很是平靜,仿佛之前所作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一般。她淡淡的說道:“娟兒姐,我們姐妹之間就不用說這些客套話了,我相信,如果出事的是我,你也一定回來救我的。”
娟兒沒有說話,只是用力的點了點頭。春兒又接著說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姐妹之間也就不用說什麽客套話了,只是娟兒姐,我剛剛也說了,我對救我們的那個公子說了謊,謊稱你就是雙兒,葉琴兒。娟兒姐,我也是被逼無奈的,當時情況緊急,除了扯謊騙他來救你,我真想不出來其他更好的辦法了。娟兒姐,反正雙兒虧欠你太多,不如,你將錯就錯吧,所幸就冒名頂替了雙兒吧。我看得出來,這人很是憐惜葉琴兒,所以,只要是葉琴兒的要求,他一定會辦到的,只要你冒充葉琴兒一段時間,讓他拿回我們的戶籍之後,我們在向他坦白。”
娟兒雖然不想欺騙其他人,但是她能夠理解春兒的苦心,這事若是換做是她的話,被逼無奈之下,也許她也會這樣做吧。畢竟現在的她與春兒已經出了醉紅樓的范圍,即便現在回去,一頓責打肯定是跑不掉的。以兩人現在的傷勢,根本無力怎承擔一次創傷。所以,娟兒擦淨了眼淚,輕聲的說道:“好吧,就這樣辦吧。事後,待拿回了戶籍,我親自向他坦白,要殺要剮都由著他。”
娟兒的話音剛落沒多久,一陣推門聲響起,秦少遊端著兩碗湯藥走了進來,時辰到了,該是娟兒與春兒喝藥的時間了。秦少遊剛剛不在屋內,也是因為他親自為兩女熬藥去了。
簾子中間有一道間隙,隔著間隙,娟兒清楚的看清了來人,正是那晚被自己趕出去的男子。如今以這樣的樣子再度與他相見,又想到自己就要冒充他最為珍視的人,娟兒的心裡充滿了苦澀與矛盾,但是為了舍命救自己的春兒,娟兒只能強迫著自己。她輕聲的對簾子外的秦少遊說道:“公子,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奴家......”
一陣強風撲面迎來,娟兒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下一刻卻看在端著湯藥站在自己面前的秦少遊,滿臉驚喜與期待的看著自己。秦少遊確實很是高興,昏迷快兩日的娟兒送算是醒了過來,當秦少遊得知娟兒便是葉琴兒時,她的蘇醒便是老天賜予秦少遊最大的驚喜。
“別喊我公子,喚我師兄便可以了。”
娟兒沉默良久,在春兒緊張的注視下,最終還是輕輕的喚了聲:“師兄......”
“當日為何不願與我相認?若不是春兒姑娘通知於我以及她的舍命相護,後果真的會變得不堪設想。”
“我......”娟兒神色猶豫,吞吐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秦少遊不以為意,反倒是對她說道:“罷了,你不願說,我也不勉強,是師兄不好,讓你孤身一人在外受了十七載的苦難。不過,你放心,如今師兄找到你了,便定然不會再讓你受任何苦楚。那些欺辱過你的人,只要你願意,我也會一一的收拾他們,替你出氣。現在,你身子還虛弱,來,先把藥喝了。”說完,秦少遊端起一碗湯藥,做到娟兒的身邊,用湯匙一點一點的喂給娟兒喝。期間生怕湯藥太燙的秦少遊,總是很細心的提娟兒將湯藥吹涼後,在喂給她喝。動作異常輕柔,神色也很是溫和,再也尋不到往日的冰冷。待娟兒將湯藥喝下後,秦少遊又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裡面放著幾顆蜜餞。秦少遊溫柔的將一顆蜜餞送入娟兒的口中,輕聲說道:“湯藥太苦, 含顆蜜餞,潤潤口。”
從秦少遊喂藥開始,娟兒不發一語,只是任憑秦少遊施為,可眼睛裡卻漸漸被淚水所浸滿。多少年不曾有過了,自己上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溫柔是什麽時候,娟兒已經記不清了,在她的回憶了,見到的只有男子虛情假意的笑容,何曾有過一個男子這般溫柔的對待自己。她只是醉紅樓裡的妓子,只是男人口中的玩物,只是張桂平發泄的工具,“人”這個詞對她來說雖然熟悉,卻又無比陌生。這麽多年了,只有秦少遊一人,是真正的把自己當做“人”來看待,而不是單純發泄的工具。這一刻,娟兒突然很希望自己便是那葉琴兒,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光明正大的享受面前男子給她帶來的溫柔與溫暖。
秦少遊見娟兒吃下蜜餞,便笑道:“再躺下睡會兒吧,你現在身子還虛弱,還得在多多休息休息。”說完便扶著娟兒躺下,細心的給她掖好被子,溫柔的對她笑了笑。接下來,秦少遊將另外一碗湯藥端給了春兒,只是明顯沒有對待娟兒那般細心,雖然同樣也給了春兒幾顆蜜餞,但是卻沒有給春兒喂藥。
秦少遊所作的而一切,娟兒都看在眼裡。看著秦少遊對待自己與春兒明顯差別,娟兒的心,動搖的更厲害了。
秦少遊做完這一切後,便笑道:“我人就在外面,有事喊我就好。”說完,秦少遊轉身掀開簾子,準備離開。
看著秦少遊的背影,娟兒輕聲的說了句:“謝謝你,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