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向晚來說，“問心無愧”這四個字確實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訓斥和批評都更有分量。從老師辦公室出來之後，她就一直悶悶不樂。

　　因為晚上要開家長會，學生們今天倒是可以提早放學，期末考試成績剛剛都已經發到了大家的手裡，上面的分數直接就決定了即將到來的寒假究竟能不能開開心心的度過。

　　知道向晚在老師那裡已經否認了早戀的事，鄭旭就覺得危機已經解除了，可是向晚仍然心事重重，根本沒有心情跟他討論假期要去哪裡玩這個話題，兩個人第一次不歡而散。

　　回到家裡迎接向晚的是滿屋的肉香，媽媽正在廚房燒她最喜歡吃的蹄膀。這個菜因為很費功夫，所以萬芳並不常做，只是最近她總是在修車行和弟妹家裡來回的忙，自覺對女兒和丈夫有些過於忽視，難得今天有空，就在廚房裡準備了一個下午。

　　“媽，你怎麽在家裡?誰去開家長會?”向晚問道。

　　“你爸爸說他下了班正好順道去開！”萬芳說著眼睛裡難掩笑意，女兒考進了文A班，向衛國心裡覺得驕傲極了，跟她爭著搶著要去開家長會。“為了給你開家長會，你爸昨天還特意去理了個發呢，把他給美的！”

　　向晚卻第一時間想到了那張慘不忍睹的成績單，隻覺得手腳冰涼，偏偏廚房裡的媽媽還渾然不覺的繼續說著:“等你爸爸開完家長會回來咱們再開飯，你要是餓了就先吃點水果和餅幹什麽的墊墊。剛考完試今天就不要再看書了，反正明天放假，就好好休息休息……”

　　胡亂答應了兩聲，向晚就慌慌張張的躲回了自己的屋子裡，趴在桌子上卻越想越怕。爸爸滿心歡喜的去開家長會，可她這次卻偏偏考的這麽差勁。黃老師說班裡的同學都有進步、考得好，只有她一個人落後了那麽多，馬老師也問她對不對得起自己的父母。

　　向晚白著一張臉有些絕望的想，如果淘汰製是真的，她這次的成績足以讓她從文A班被淘汰出去，也許家長會上班主任就會公布這個結果，為她驕傲的爸爸就會變成所有人的笑柄……

　　向衛國一臉沉重的回到家，他的表情讓笑臉相迎的妻子立馬察覺出了異樣，露出了詢問和疑惑的眼神，可他卻還沒有想好該怎麽說。

　　“唉，你自己看吧。”他把手裡的成績單遞過去，在屋子裡看了一圈，最後把目光定格在女兒的臥室。要是平時這會兒向晚早就跑出來喊餓了，今天卻一直關在屋子裡，一點動靜也沒有。

　　文A班一共就只有三十三個人，所以成績單也只有薄薄的一頁紙，萬芳打開之後從頭開始找，越往下找心越涼，看到向晚名字的時候已經排到第22名了，班級排名的旁邊還有一個年級排名，上面寫的是第74名。

　　“這，年級一共有多少個學生啊?”沒有比較，萬芳也看不出來這個排名到底怎麽樣。

　　“我聽他們老師說差不多有270幾個吧，”向衛國想了想說。

　　“哦，這麽多呢。”萬芳原本有些懸著的心頓時松了松，270多人裡頭排74名也不算低了，至於班級的名次，那A班裡的學生自然個個都是尖子生，排不上號也勉強說得過去。她見丈夫臉色不好看，還以為他是有些期望過高了，忍不住勸了他兩句，還叮囑他不要給孩子太大的壓力。

　　向衛國張嘴想說什麽，想了想卻忍住了。萬芳就叫他喊女兒出來準備吃飯。

　　吃飯的時候飯桌上只有萬芳一個人在說話，

向晚父女倆全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倒是辜負了一桌子的好菜。　　“晚晚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多吃點。”萬芳見女兒一直低著頭戳碗裡的米飯，體貼的給她夾了一筷子肉，還不忘溫聲安慰道:“考都考完了，下次再努力就是了，吃飯的時候不要想這些。”

　　向晚卻抬頭看了一眼一直沒怎麽說話的爸爸，想到媽媽說他為了開家長會昨天特意去理了個發，心裡的愧疚就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眼淚毫無預兆的就落進了碗裡，帶著一股子鹹鹹的苦澀。

　　“這是怎麽了！?”萬芳被她這一哭嚇了一大跳，轉過頭就對著丈夫發起了脾氣:“你看看你！從回家就板著一張臉！把孩子都給嚇哭了！”

　　向衛國被她訓的也憋屈，看到女兒哭了心裡也發軟，就無奈的歎了口氣:“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不要哭了，好好吃飯吧，你看你媽給你做了這麽多好吃的！”

　　“你早幹什麽去了！平時不見你管孩子學習，這時候倒會逞威風！”萬芳說著仍不解氣，直到被向晚扯住了衣角，看在女兒的份兒上，才總算是沒有繼續再說什麽。

　　好容易吃完了飯，向晚又躲回了自己的臥室裡。萬芳在電視機前仍在埋怨著向衛國，女兒平時有多用功她都是看在眼裡的，在學習上他們兩口子都幫不上什麽忙，不過想想也知道在文A班這樣的班級裡，學習壓力肯定是很大的。雖然她跟大多數父母一樣都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但是她也不想像向衛紅那樣一味的只知道給孩子施加壓力。在她看來，只要孩子自己真的已經盡力了，即使結果並不理想她也認了。

　　向衛國心裡藏著事，聽她在旁邊嘮叨也沒搭腔，等她說夠了開始看電視劇的時候才找了個理由敲開了女兒房間的門。

　　父女倆面對面坐著一時都沒說話，向衛國是不知道該怎麽跟她開口，向晚則心裡滿滿的都是愧疚和自責。

　　“你們班主任今天把我留在最後說了很多話，”眼看女兒又有要哭的架勢，向衛國趕緊趕在前頭開了口，生怕她一哭自己再心軟，“本來我跟你媽一樣，覺得全年級74名已經很好了，在你們班裡排22名也沒什麽，可是你們老師給我看了你們剛進文A班時候的排名，”向衛國有些痛心疾首的看著她:“第三名！晚晚，你本來是第三名啊！”

　　向晚的眼淚就這樣落了下來，可爸爸的話卻還沒有說完。

　　“如果是因為你不夠聰明，確實跟不上別人，爸都不會怪你。可是你們老師說了，你是因為有早戀的傾向，所以才影響了學習……”黃淑芬老師跟他說這些的時候也有些為難，她本以為會是向晚的媽媽來開家長會，早戀這個問題顯然更適合交給母親來處理，畢竟十幾歲的女孩子已經不小了，很多事情還是媽媽來說比較方便。可這次開家長會是向衛國自己搶著要去的，遇到這種棘手的問題，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久，還是覺得在告訴孩子媽媽這件事之前，他有必要先跟女兒確認一下:“晚晚你告訴爸爸，你是不是早戀了?”

　　向晚心裡一慌，一抬頭卻迎上了爸爸看過來的目光，那裡頭有焦急、期盼還有一絲緊張。向晚有那麽一瞬間忽然就知道該怎麽回答爸爸的問題了。

　　“不是，不是早戀的原因。”她說，“我，我考歷史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狀況，卷子沒答完……”

　　這樣說完，果然向衛國就仿佛松了一口氣一般，連身體都放松了。

　　“不是就好。”向衛國甚至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爸爸相信你！”

　　那種強烈的愧疚感又一次在心裡翻騰起來，向晚強忍著鼻子的酸澀輕輕的“嗯”了一聲。之後爸爸又說了什麽她全都沒有聽進去。

　　簡單的撒一個謊就可以輕易的化解一場對她而言巨大的危機，可付出的卻是爸爸一直以來對她百分百的信任。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其實是很脆弱的，說一個謊話很容易，但假如有一天這個謊言被識破，她失去的卻也會更多。

　　這天晚上向晚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很久，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睡意的時候，家裡座機的鈴聲卻突兀的響了起來。等她迷迷糊糊打開房間的門，就看到爸爸正在穿外套一副準備正出門的樣子，媽媽急匆匆的從屋裡走出來，一邊把手裡的錢遞給爸爸，一邊道:“家裡的現金不多，你先拿著吧。”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向晚問道。

　　“你爺爺住院了。”向衛國緊鎖著眉頭，來不及跟她多說什麽，穿好衣服就出了門。開門的瞬間一股寒流從外面湧進屋子，向晚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此時客廳的掛鍾上顯示已經是後半夜三點了。

　　“爺爺怎麽會突然住院了?”向晚擔憂的問。

　　“具體的電話裡也沒說清楚，只知道叫了救護車剛送去醫院了。”萬芳歎了口氣，向晚爺爺已經70多歲了，平時雖然看著挺硬朗，可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身體如何是誰也說不準的。老年人最怕這種突如其來的急症，一個不慎就有可能會出大事。

　　萬芳想的還要更多一些，老人住院就得花錢，剛剛向衛國已經拿走了家裡所有的現金，還囑咐她等銀行上班了第一時間再去取些錢拿過去。自從下崗之後，他們家裡的日子才剛剛好過一點，存折裡才有了那麽一點點積蓄。

　　向晚歪在她懷裡慢慢地睡著了，萬芳卻被腦子裡的許多事擾的頭疼欲裂，望著黑乎乎的窗外再也沒有合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