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班運動會項目的報名一向很愁人,像跳遠、鉛球、鐵餅這種看起來容易一些的項目通常會最先被搶完,而剩下的那些就基本上無人問津了。當班幹部起帶頭作用這招失效之後,倒霉催的在本周擔任班長的鄭旭就換了個簡單粗暴的法子——抽簽。
除了800米和1000米這些本班體育生包攬住的項目,其他的都被做成若乾小紙條,然後全班每人抽三個,抽到哪個報哪個。為了配合班長男朋友的工作,以及向大家展示本次抽簽的公平公正性,向晚自願排在所有人之後抽簽,實際上就是剩下什麽她選什麽。結果可憐的向晚就抽到了400米和跳高。
羅卿最近徹底跟向晚較上了勁,得知她抽到的項目之後立刻跟其他同學交換,也報了400米和跳高項目,這讓本來覺得無所謂帶著打醬油心態的向晚頓時燃燒起了一點戰鬥力。爭一時之氣是極其幼稚的行為,明知道不該這樣,可當羅卿沉默的發出各種挑釁的時候,向晚還是忍不住認真了。
倆人之間無聲的戰爭最先是從寢室開始,羅卿單方面的跟向晚開戰,反應遲鈍的向晚在對方第N次搶在她前頭排在洗漱大軍的隊伍中時,才從對方充滿挑釁的眼神中明白過來,倒是把寢室其他人給急的不行。其實向晚從來也不是一個充滿攻擊性的人,但架不住羅卿憋足了一口氣就是想要跟她爭個高下。
不過體渣向晚的鬥志也僅僅燃燒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鬧鍾響起來的時候,她就開始打退堂鼓了。向晚痛苦的翻了個身,睡眼朦朧中一眼就望見了對面空空如也的床鋪,然後她就瞬間清醒了。在無數個她不知道的早晨,羅卿不知道對著自家男朋友送了幾輪秋波了,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放著不管!向晚給自己暗暗打氣,然後翻身坐了起來。
經常早起鍛煉的人一定能說出很多早起有益身心健康的優點,但對向晚而言,早起的一個缺點就足以抹殺一切,那就是困。早上五點,冷水洗臉都沒能讓她把眼睛徹底睜開,她躡手躡腳的洗完臉回到宿舍,看著舍友們愜意無比的躺在溫暖的被窩,她不禁在內心深處質問自己,起這麽個大早真的有必要嗎?如果羅卿送秋波的行為對鄭旭有用的話,那她現在就是去阻止恐怕也已經晚了。而反過來說,如果鄭旭根本就對羅卿不感興趣,那自己去還是不去貌似意義都不大?
選擇是痛苦的,向晚掙扎一番之後還是出門了。
宿管阿姨看到向晚的時候還詫異了一小下,羅卿這個早起專業戶已經在她這裡掛了號,想不到早起的習慣它還傳染。向晚趁機瞄了一眼值班室,昨晚黃老師竟然沒來查寢,果然沒有值班,這倒是件稀罕事。
走出宿舍區之後向晚一臉迷茫的看向操場,接下來該幹嘛呢?既然班主任不在,她決定先明目張膽的去看望下自己的男朋友。
鄭旭正在進行每日訓練,羅卿已經借著跑步的時機第二次從他身邊跑過,鄭旭的目光卻隻關注著宿舍區那邊,昨天向晚說要早起跑步為運動會的400米項目做準備,鄭旭和李奇還暗中為此打了個賭,李奇賭向晚肯定能來,鄭旭就故意堵她起不來。以他對向晚的了解,她女朋友那點可憐的體能簡直是貽笑大方,不過李奇顯然比他有信心。
“千萬不能小看女人的嫉妒心!有個羅卿在,向晚保證有動力!”結合李奇說這話時的神情來看,估計馬思瑤沒少讓他見識什麽叫做女人的嫉妒心。
真看到向晚朝自己跑過來的時候,鄭旭心裡還是笑的跟朵花兒一樣,這賭約輸一百回也不心疼。體育老師可以算是所有老師裡對早戀這事管的最松的了,基本上只要不直接戳到他臉上來,他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向晚一邊慢悠悠的跑步一邊使勁揮舞手臂的時候,鄭旭笑得跟個二傻子似的,體育老師隻覺得辣眼睛,索性背過身去不看他了。
鄭旭的高興情緒顯然極大的鼓勵了向晚,首先證明這個大早就沒白起,然後就是覺得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一口氣跑出去好幾百米,然後,然後她就歇菜了。恰好這時羅卿同學跑了過來,先是目不斜視的迅速超過了她,然後回過頭來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是這一眼,向晚的精神為之一震,疲態立馬消失,又奮力的跑出去一百多米。
鄭旭在遠處看的清楚,心裡忍不住偷樂,不過看她再堅持跑了一會兒之後就手撐著大腿喘氣還是沒忍住湊了過去。果然向晚表情痛苦,已經處在了一屁股坐倒在地的邊緣。
向晚的喉嚨火燒一樣的疼,既沒熱身也沒拉伸,直接上來就是一頓猛跑,完全是靠著一股子精神力量在支撐。
“還是別跑了。”鄭旭勸道。
“嗓子疼……”向晚鬱悶,為什麽跑步會嗓子疼呢?倒像是吞了二斤刀片似的。
“疼的厲害嗎?那不要跑了。”反正運動會什麽的,也不會有人真的指望她能拿個獎牌回去。
鄭旭陪她順著跑道慢慢走,向晚看了他一眼:“你不訓練了?”
“不差這一會兒。”女朋友都來了,訓練什麽的都是浮雲。
向晚就笑,倆人走著走著就越挨越近,不知不覺就把小手牽了起來,此時走路的速度已經到了原地踏步的程度,滿操場都彌漫著一股戀愛的酸腐味。
羅卿電燈泡適時出現,這回沒有目不斜視的跑過去,而是停留在倆人身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打招呼:“早啊。”
向晚怒,剛才見到自己怎麽不打招呼?鄭旭沒吱聲,羅卿也不介意,繼續保持跑步姿勢,其實基本等於原地踏步,這插足插的意味就再明顯不過了。
鄭旭歎了口氣:“你到底什麽意思啊?”
“你不知道我意思?”
向晚插了一句:“不管你什麽意思,他對你肯定沒意思!”
羅卿不甘心看了她一眼:“你怎麽知道他沒意思?”
向晚瞪鄭旭,鄭旭馬上表態:“肯定沒意思!”
羅卿不放棄:“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也沒有。向晚,高中時期的戀愛是很脆弱的,你可能只看到眼前,而我想的卻是以後,原則上來說我跟你其實並不衝突。”
這話說的向晚和鄭旭同時一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的問道:“你,你,什,什麽意思?”
羅卿不再跑步而是站在他們面前認真地道:“意思就是你們倆的感情是經不起考驗的,畢業之後就可能會分手,甚至更加悲觀一點,也許沒等畢業你們就已經分手了。而我將來跟鄭旭在一起的可能性卻遠遠大於你,我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可以爭取,最後贏的人只會是我。”
“我說你沒毛病吧?”鄭旭一臉黑線,“哪來的自信啊你?”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嘛。
羅卿這回沒理他而是轉向向晚:“你自己就沒想過這問題嗎?你的成績將來考上一本上個重點大學應該不成問題,但是以鄭旭的學習成績和他體育生的身份,可以報考的學校非常有限,想跟你考到同一所大學甚至是同一個城市更是難上加難,他最大的可能還是要留在本市,這一點我跟他就一樣,我家裡的經濟條件決定了我只能報考師范大學,本地的大學更是首選……”
向晚打斷她:“你說的這個問題我自然想過。”
鄭旭心裡一緊,轉頭緊張的看過去,聽到向晚緩緩的道:“我知道高中的愛情擁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我也知道未來存在很多種無法預料的可能,我曾經無數次的告誡過自己不要在高中談戀愛,也一向自認是個理智的人。可是當那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理智統統都不管用,我想了千萬種理由也拒絕不了成為他女朋友這一個誘惑。至於將來,我知道很難,但我願意跟他一起努力去爭取,因為我知道,他跟我一樣從來都不是隻想著今天,我們都想要更多的將來。”
“當然!”鄭旭接著道:“我已經在我爸媽那裡報備過了,你就是他們以後的兒媳婦!”
什麽兒媳婦?向晚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勢被這一句話泄的乾乾淨淨,紅著臉瞪他,鄭旭毫不在意的嘿嘿一笑,還不忘撒點狗糧刺激一下羅卿:“我們之間親密無間,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沒有你的位置。”
羅卿搖搖頭:“你的話也不用說的太滿,我有耐心,我等著。”說完就轉身跑走了。
向晚似笑非笑的看著鄭旭:“某人現在可以得意了,一直被人惦記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虛榮感爆棚?”
“一直被人惦記那不成了獵物了?可惜我是個獵人,而且隻喜歡吃倉鼠!嗷!”鄭旭一個餓虎撲食撲過去,向晚大叫一聲跑開了,兩個人就開始了幼稚的老鷹抓小雞遊戲,不過鄭旭明顯是在逗她玩否則讓她一條腿都能輕松捕獲。
運動會前幾天,各種體育項目就開始進行初賽,向晚的400米和跳高項目毫無疑問的被淘汰,班裡其他人的成績也不怎麽理想,再加上最近黃老師老是心不在焉,班裡的同學都有點松懈、散漫。
黃老師的異常不止是向晚察覺到了,馬青老師也發現了,她也是為數不多知道當天真相的人之一。呂軍是自己跳下樓試圖自殺的,黃老師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雖然幸運女神還是眷顧了二人,但黃老師心裡還是留下了後遺症,一開始看著好像沒什麽,但這種事不是親身經歷真的無法體會,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感覺,足可以摧毀一個內心不夠強大的人,而黃老師畢竟還那麽年輕。
黃淑芬在馬老師的勸說之下下了班就回家休息,最近幾天都沒有在宿舍值班,可即使這樣也無法阻止她繼續做噩夢,呂軍跳樓的一幕幕始終都會在夢中反覆出現,讓她下意識的不斷反省和愧疚,這種情緒早晚都會壓垮她。
“你去看過呂軍嗎?”馬老師給她出了一個主意,“去醫院看看他吧。”
呂軍雖然保住了性命,卻一直還住在醫院裡,雖然媒體一直在淡化他的病情,但怎麽說也是直接從四樓掉下來。
黃老師猶豫了兩天,終於還是請了假帶著果籃去了醫院。呂軍的病房卻並不好打聽,因為之前很多記者湧到醫院來試挖掘更多的新聞價值,所以醫生和護士們都十分警惕,聽她問起全都搖頭。幸好她之前要到了呂軍爸爸的電話,打過去表明身份才見到了呂軍本人。
病房裡的狀態比黃老師想象中的要好太多,至少呂軍沒有渾身插滿管子人事不省,也沒有一臉陰霾喪失求生欲。
“臭小子快點滾起來!有老師來看你了!”呂軍爸爸禮貌的給黃老師開門,轉頭卻沒好氣的衝著病人大聲嚷嚷,態度堪稱惡劣。病床上的呂軍全身各處都裹著石膏行動不便,看到她的到來頗為意外,一邊試圖坐起來一邊露出了一種小狗一樣可憐巴巴的神情。
“老師您坐!”呂軍爸爸無視呂軍的討好,態度親切的招呼黃淑芬:“您喝水嗎?我給您洗個水果吧。”
“不用不用,您快別忙了,”黃淑芬客氣的道:“我就是過來看看呂軍。”
接下來黃老師卻有些無措,她既不是呂軍的班主任,也不是他的任課老師,可她卻親眼目睹了呂軍的自殺行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或許她在這裡並不受歡迎。想到這種可能,黃淑芬更加覺得如坐針氈般不自在。
好在呂軍率先笑了一下:“老師,謝謝您來看我。”
黃淑芬囁嚅著嘴唇,心裡積攢了許久的愧疚等負面情緒幾乎要壓抑不住:“不,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不,死過一回之後我已經明白了,沒有什麽是應該的。黃老師,您是個好老師!”呂軍忽然認真的看著她說道:“遇到您我覺得很幸運。”
黃淑芬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說的一愣,眼淚忽然就不受控制的奔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