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暗了,晚霞余暉都已經開始散去。
項太公抬手,將軍神像下不遠處,燃起兩堆篝火。
“老八、老九,上大鼎!”
項太公一聲喝下。
兩個站在項太公身側的中年男子,踏步而出。
這兩個中年男子,面容九成九的相似。
兩人各斷了一隻臂膀。
陳春秋知道他們是孿生兄弟。
他喚“八叔”、“九叔”。
篝火熊熊,隨火焰擺動的是楚鄉人心中的鄉情。
老八、老九,走到篝火前。
二人同時揮起單臂,捏出奇怪手勢,下一刻。
只見空中,憑空出現兩口雄渾古樸的三足大鼎,那大鼎出現的瞬間,仿佛有一股寒氣憑空出現,兩口三足大鼎穩穩的落在兩堆篝火之上。
“入藥、炮湯!”
太公一聲喝下。
項無方蹬蹬蹬的起身,一隻大手朝著不遠處的井口打出一道玄光。
只見井水從井中噴湧而出,化作一道弧線,朝著那其中一口大鼎中落去。
片刻之後,大鼎中的井水灌滿。
項無方又如法炮製,將另一口大鼎也灌滿。
井水灌滿大鼎之後,項無方又朝著篝火打出兩道玄光。
篝火燃燒的更旺!
須臾之間,井水便有了溫熱之意。
隨即又見項無方變戲法似的,不知從何處拿出一些藥草,朝著那兩口大鼎之中扔去。
而一旁的老八、老九,則是一人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刀在一旁的大黑石頭磨著,發出哧啦哧啦的聲音。
……
陳春秋走上前去,和項太公見禮,又和幾尊巨人打招呼,卻是沒人正眼瞅他,他有些尷尬的撓頭,瞥了一眼還在項無方肩膀上坐著的妹妹夏冬,示意她下來。
妹子夏冬自從到了楚鄉就整天跟著項無方,陳春秋也管不得。
夏冬熟練的從項無方的肩膀上滑落到胳膊肘上,又順著胳膊往下滑,抓著項無方衣服上的大鐵環,便安然落地。
“哥。”
夏冬俏生生的站在陳春秋身側,叫了一聲。
陳春秋不由覺得心裡舒坦了一些。
不論吃多少苦,只要妹妹夏冬還在,這些就都不算什麽。
陳春秋看著那兩口大鼎,還有在扔藥材的項無方,磨刀的八叔、九叔,不禁有些奇怪。
小聲和一旁的夏冬說道:“冬兒,你可知那兩口大鼎裡煮的是什麽?”
夏冬俏聲道:“我看見項大叔扔了些藥材進去,難道是要煮藥湯給大家喝?”
陳春秋卻是搖頭,道:“我看不像,難道是太公開竅了,要給大夥兒改善改善夥食,準備將項大叔今天帶回來的小豬崽子給燉了吃?”
夏冬聽了,不禁暗自吞咽一口口水。
她也是個小饞貓,以前在虞村的時候,陳春秋時常給她燉肉吃,這些日子天天吃草,她也饞肉饞的很。
聽到哥哥說,可能是要燉肉吃,忍不住勾起了肚子裡的饞蟲。
陳春秋看著夏冬那饞兒樣,他也忍不住拍了拍肚皮。
看著項無方還在添佐料,大鼎之中已經有香味散出,陳春秋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
燉肉他在行啊,他從虞村帶來的那些調料還沒用過呢。
他左右瞅瞅,偷偷貓著腰,準備回自己屋裡,把自己的那些香料給拿出來。
項太公看到陳春秋準備溜,出言道:“臭小子,
你要幹啥去?” 陳春秋聞言,不禁挺起了胸膛,朝著項太公擠眉弄眼的說道:“太公,我去取些好東西來。”
項太公一瞅他這副模樣,不禁失笑。
“你要取什麽好東西?”
陳春秋拍拍胸脯,道:“太公這不是要給大家夥兒燉肉吃嗎?我有獨家秘製的香料,放進去保準煮的豬肉爛而不膩,味道杠杠的。”
陳春秋此話一出,項太公臉上不禁泛起一絲笑意。
一旁的老八、老九,也不禁樂了。
麻姑更是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陳春秋。
陳春秋見大家夥都看著他,好似在懷疑他的話。
他當即說道:“太公,你別不信,我以前在虞村的時候,可是村裡的頭號屠夫,殺豬宰牛,那是手到擒來。”
“燉肉更是一絕,村子裡的叔叔嬸嬸、大爺大娘,哪個不知道我燉的肉好吃。”
“不信,你問夏冬。”
說著,陳春秋朝著自家妹子努努嘴,意思是讓自家妹子好好誇誇他的燉肉手藝。
一旁的夏冬笑嘻嘻的說道:“太公,哥哥說的都是大實話,他燉的肉,確實很好吃呢。“
就在這時,二長老和三長老聯袂而至。
“誰要燉肉吃啊!”
說話的是三長老,三長老和二長老不同,整日笑呵呵的,見誰都是一張笑臉。
“三長老,是太公要給大家改善夥食,這不連大鼎都上了,鍋也開了,配料正下著呢,我尋思著把我獨家秘製的那些香料拿出來,讓大家吃頓好的!”
陳春秋躍躍欲試,朝著三長老說道。
三長老聞言,看著陳春秋,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陳春秋不禁道:“三長老,看來你也喜歡吃肉啊,你放心,我獨家秘製的香料絕對沒問題,大家夥等著,我這就去拿。”
說著,陳春秋便撒丫子朝著自己屋子跑去。
見陳春秋跑了。
二長老笑的更歡,在場的人無一不是面色古怪。
項太公站在一旁,不禁失笑道:“這臭小子,就知道吃!”
二長老笑著說道:“大哥,你還沒和那臭小子說呢吧。”
項太公搖了搖頭,道:“還沒來得及。”
不多時,陳春秋去而複返,把他的家當都拿了過來,放在地上攤開。
除了一把殺豬刀,便是鍋碗瓢盆,還有各種佐料。
這些都是他從虞村離開時帶上的。
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於耳。
楚鄉的每個人都看向了陳春秋。
看到他那包裹裡的東西,不禁無語。
三長老碰了碰一旁二長老的胳膊,一臉調侃的說道:“這臭小子,離鄉背井的也不忘帶著鍋碗瓢盆。”
二長老板著一張臉,道:“民以食為天,我倒覺著是春秋的性子樸實。”
三長老不禁翻了白眼兒,樸實?樸實個屁!
你見哪個樸實的村裡孩子到了一個新地方,沒三天就各處摸了個遍。
這小子若是樸實,那天底下就沒樸實的了。
這小子不單單是個吃貨,還是個貨真價實的搗蛋鬼。
若不是鄉裡都是些過來人,早被這小子給玩的團團轉了。
這也是項太公為何要借機打磨打磨這小子心性的原因。
“這是我煮飯用的鍋,這是大杓子,這是我自己削的筷子。”
“村子裡鍋碗瓢盆的都沒有,幸好我帶了,不過不太夠用,大家夥將就的用一下,等過了今天,我便燒幾個碗出來。”
“太公,我的秘製香料就在這裡,我拿給無方大叔。”
陳春秋一臉興奮的給項太公介紹著他的寶貝。
卻是沒注意項太公和大家夥的神色。
反倒是一旁的夏冬察覺到了好似有哪裡有些不太對勁。
她拉一拉陳春秋的衣袖,道:“哥,別弄了,好像不是燉肉呢。”
陳春秋聞言,立馬說道:“不是燉肉?不可能,水都熬開了,我這家夥都準備好了,我去殺豬,這我拿手!”
陳春秋把他的殺豬刀提起,大咧咧的說道。
“對了,無方大叔,你把小豬崽子關哪裡去了,我去瞅瞅啊!”
陳春秋不忘朝著項無方問道。
項無方沒有作答。
上首的項太公卻是發話了。
“行了,臭小子,別忙活了,今天不燉肉!”
陳春秋一聽,立馬傻眼了。
不禁著急的出聲問道:“不燉肉?不燉肉為啥要上鼎煮水,還下佐料呢。”
項太公沒有理會他,而是抬起手來,神色一肅,朝著那將軍神像躬身道:“羽兒,今日是我項氏的大日子,你的魂若有靈,一定要保佑這兩個孩子成功。”
隨即,項太公看向場中,緩緩開口道。
“今日,人終於到齊了,在場的都是楚鄉人。”
“二百多年了,我們從江東楚地逃到殷墟廢土,整整二百多年,我們西楚遺族,就此龜縮在這暗無天日的殷墟之中。”
“我相信沒有誰是心甘情願,我們雖敗了,但是只要我們還有一氣尚存,便總有一日要卷土重來!”
“而今日,虞族的血脈如今再次與項氏合歸一處,這便是我項氏與虞氏最後的希望!”
“我們這些老骨頭,要盡全力將這兩個孩子給教好!“
“殷商亡了,武周亡了,秦也亡了,但我楚國還在!”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而今,這句話要改為,楚雖三戶,亡夏必楚!”
項太公的話,鏗鏘有力,聲音落入楚鄉人的耳中。
二長老的雙手緊緊握住。
三長老的臉色也不再嘻嘻哈哈。
四尊巨人都神情莊重。
老八、老九,站在一處,收了長刀,乾癟的身姿仿佛融合在一起,猶如一人,微微抖動的臂膀,說明他們此刻的心情並不平靜。
麻姑不忘抓出一把熵草給花斑麋鹿吃,但她的眼角已經濕潤。
這裡的人,都是楚人。
他們之所以還苟延殘喘的活在殷墟,便是因為他們心中尚有信念。
“楚雖三戶,亡夏必楚!”
這話若是放在殷墟之外,定然要被人笑掉大牙。
大夏皇朝自禹皇開創,已經定鼎九州五萬年!
這五萬年來試圖傾覆大夏皇朝統治的不知凡幾。
昔日的大商皇朝一度與大夏皇朝平分秋色,但如今隻留下殷墟廢土。
昔日的武周皇朝也曾風光,但也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
嬴氏奮六世之功,建立秦王朝,依舊擋不住大夏皇朝的洪流鐵騎。
昔日西楚霸王雖然攪動天下風雲,佔據江東四州之地,但最終還不是曇花一現。
大夏皇朝,控九州之地,下轄國度一百有余。
每年不知有多少國度被滅,又不知又多少隔兩年又冒出來。
但不論誰人掌國,都會尊大夏為主,這天下依舊還是大夏朝的。
大夏皇朝是龐然大物,但在西楚遺族眼中,這個龐然大物已經是千瘡百孔。
只要楚人尚在,便總有一日能傾覆大夏。
這是楚鄉三十六人的信念,如今這個信念要傳承給陳春秋和夏冬。
陳春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敢開口。
他看著項太公臉上的莊重之色,不禁想起了瘸子叔。
瘸子叔被夏朝鷹犬龍陽君所殺,虞村一百多口人的血海深仇,一直牢記在他的心中,不論是為了虞村人,還是為了其他。
他都不能拒絕來自楚鄉人的善意。
陳春秋這會兒有些明白了,看來今天還真不是要殺豬燉肉。
怕是有別的事情,而這事情還與他和夏冬有關。
……
陳春秋的目光在項太公、二長老、三長老,在場的所有人身上掃過。
他看向那漸漸融於黑暗中的楚鄉屋舍。
意識到楚鄉並不是人間淨土,也不是養老的世外桃源。
楚鄉如今雖然共有三十八人。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在楚鄉之中。
有二十六人常年在外。
他們被項太公稱為西楚二十六將。
陳春秋聽太公說起,那二十六人都是項氏的勇士,有在殷墟中鎮守的,有在外面的九州大地行走,替楚鄉收集網羅九州天下風雲的。
而四尊巨人,則是楚鄉的四神將!
他們昔日都是西楚王朝的大將,兵敗之後,才隨太公一起逃至殷墟。
殷墟之中,危險重重,這是項無方和陳春秋叮囑過很多次的話。
……
篝火雄光,鼎中水沸騰不已,熱氣已經開始泛出。
“麻姑,可以開始了。”
項太公站在將軍神像下,氣息悠長的說道。
二長老、三長老立在項太公左右,別有一番風采。
麻臉的中年女子便是麻姑,她聽到項太公的話。
朝著陳春秋兄妹二人一招手。
“你們兩個過來。”
陳春秋和夏冬對視一眼,老老實實的走上近前。
陳春秋來了楚鄉這麽久,也就見過這麻姑一面,今天是第二次見到她。
麻姑雖然滿臉麻子,但卻一點都令人生不起厭惡之情。
站在她身邊,陳春秋發現會自然而然忘卻麻姑的容貌。
麻姑身側的花斑麋鹿還在嚼著熵草,吃個不停。
陳春秋不禁想著,燉肉是吃不成了,看來今天晚上還得吃草。
“麻姑......”
陳春秋和夏冬喚了一聲。
麻姑看著二人,笑著的點了點頭,眼角的濕潤還未乾。
“好啊,好啊,都是好孩子。”
麻姑話音一落,項太公高聲喝道:“進鼎!”
就在陳春秋疑惑之時,隻覺身子突然不由自己控制,一股無形之力出現在他的周圍,將他直接托起。
然後他便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落入了滾燙的三足大鼎之中。
陳春秋不禁膽顫心驚的哀嚎道:“敢情我才是豬崽子啊!”
“救命啊!”
陳春秋殺豬般的嚎叫聲響徹整個楚鄉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