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張曜靈向後退了兩步,訥訥地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又被蘇若蘭瞪著眼睛給一口打斷了。
“不許騙我!你每次說謊話的時候都會摸自己的後腦杓,我早就知道了!”蘇若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睜得溜圓,指著張曜靈已經抬了一半的手臂,撅著嘴巴說道。“啊?還有這麽一說?”張曜靈尷尬地放下了自己已經抬起了一半的手臂,兩隻手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放了。
“沒話說了吧?”蘇若蘭有些得意地看著張曜靈難得一見的尷尬,小鼻子輕輕一皺,得意道,“快點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個……”張曜靈自然不能把自己穿越的身份告訴給蘇若蘭,且不說她信不信自己的話,就算是信了,也必然會把自己當成一個瘋子。
只是看著蘇若蘭那雙黑白分明猶如瑪瑙一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張曜靈又知道面前的這個小丫頭不是那麽容易打發的,尤其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居然多了這麽一個泄漏內心的習慣,偏偏還讓她注意到了,自己要是再編造謊言,尤其還是一個不能被她懷疑的謊言,那難度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其實……”張曜靈的心思轉得還是挺快的,只是略一停頓,一會兒他就有了主意。他看著蘇若蘭審視的眼神,緩緩說道,“其實這件事,我本來不應該告訴你的。但是既然現在你問起來了,那我就告訴你好了。”
蘇若蘭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張曜靈。
張曜靈的臉上突然有了一種不好意思的表情,微微低下頭去,底氣有些不足地說道:“其實……那篇文章……是我抄的別人的……”
“你抄別人的?”蘇若蘭一愣,但是隨即她就變得怒氣衝衝,氣哼哼地對著張曜靈說道,“你覺得,這樣拙劣的謊言,真的可以瞞得過我嗎?”
“又怎麽了?我這可是說的實話啊!”張曜靈辯解道,這可真的是實話,難道這還有破綻不成?
“好啊,你不是說那是你抄的嗎?那我就要問問你了,你是抄的哪一位大才子的啊?那位大才子能寫出這麽好的文章,為什麽從來都沒有人知道他呢?”蘇若蘭一臉的不信,一連問出了好幾個問題,只是這幾個問題,卻讓張曜靈無言以對。
“這個……”
“沒話說了吧?你不是說這是你抄的別人的嗎?要我相信也很簡單,只要你把這位大才子叫出來和我見一面就可以了。如果不行的話……”蘇若蘭一雙大眼睛眯了起來,看著張曜靈的時候聲音也變了,故意放慢了語速說道,“……還是……根本就沒有這個人,一切都是你騙我的呢?”
“說假話你不願意,說真話你又不相信,那你讓我怎麽說呢?蒼天呐,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天理啊!”張曜靈仰天長歎,還好這時候兩個人已經離開了熙熙攘攘的大道,拐進了一條小巷,所以才沒有引來旁人的圍觀。
“別叫了!”雖然周圍沒有什麽人,但是蘇若蘭還是被張曜靈的這種驚人之舉給嚇到了,一迭聲地壓低聲音對著張曜靈恨恨地嚷道。同時還四顧看了看周圍,雖然張曜靈臉皮厚什麽都沒有覺得,但是蘇若蘭可沒有張曜靈那種“刀槍不入”的功底,一張俏臉上,早已經泛起了淡淡桃花。
“好了好了,我就當你說的這是真的!”蘇若蘭實在是不知道張曜靈這個厚臉皮還可以在大街上乾出什麽事來,隻好勉強宣布張曜靈過關。只是還沒等張曜靈臉上得意的笑容完全露出來,
蘇若蘭的下一句話,又接上了。 “就算你說的這個是真的,但是……”看到張曜靈一聽自己說到但是就把一張臉拉的老長,蘇若蘭心中暗笑,強忍住停了一停,又接著說道,“……但是,你之前寫的那種奇怪的字體呢?我怎麽從來都不知道,你寫的字,還會有那麽奇特的風韻?”
“什麽風韻啊?那不過是跟一個江湖賣藝的學了兩手,那時候偶然看到他寫這種字體,我覺得這種誰都不認識的字體很有意思,就跟著他學了幾天。剛才那種時候寫別的字撐不住場面,就用那種字體來嚇一嚇他們,哪有什麽好奇怪的?”張曜靈說著話的時候一直在密切地注視著蘇若蘭的面部表情變化,雖然他一直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居然還會有那麽大的破綻,但是面對著蘇若蘭這一個聰慧女子,他實在是不得不打起十萬個小心。
打不得罵不得,麻煩的女人,燙手山芋,燙手山芋啊!
張曜靈心中感歎未完,蘇若蘭就已經開始說話了,不過還好讓張曜靈松了一口氣的是,蘇若蘭並沒有對自己剛才的話露出什麽篤定懷疑來,只是帶著些不確定的語氣說道:“真的是這樣嗎?我雖然於書法一道並不精通,但是看著你的字,我也覺得這種字體不遜規矩,卻自有一種狂放不羈恣意奔放的氣勢在。看樣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字體啊……”
“沒什麽的,那不過你們沒有見過,就是新奇一點而已,真的沒什麽好奇怪的。”張曜靈擺了擺手,看到蘇若拉的臉上還是帶著一絲懷疑,最後又加上了一句,“那你總不會認為,就憑我自己,就能創出一種字體來吧?”
“說的倒也是,只是……”蘇若蘭慢慢地點了點頭,雖然她對於張曜靈的能力並不懷疑,但是在她以往的認知中,他可從來都不是一個學識淵博文采斐然的大才子形象。要說他武力強悍說不定她還會相信,但是自創一門字體可非是那種不世出的大才所弗能為的,就憑張曜靈,這件事還真的有些不太可能。
“好了好了,那有什麽可只是的,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想那麽多幹什麽!”張曜靈趕緊見好就收,連聲叫著就催促著蘇若蘭趕緊走,“你看這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們兩個人還是趕緊回去吧!”
“那好吧,走吧!”蘇若蘭乖巧地點了點頭,但是在走之前,她又回過頭來看著張曜靈,得意地對著他眨了眨眼睛,“其實剛才我是騙你的,你這個大混蛋說起謊來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家哪裡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嘻嘻,沒想到你自己這麽好騙,這麽容易就上當了!嘻嘻!”
“啊?”這回輪到張曜靈傻眼了,他呆愣愣地看著走在前面腳步輕快的蘇若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呆立良久之後,張曜靈黯然一歎,一手撫上自己的額頭,搖了搖頭,抬著沉重的腳步向前面的那個身影跟隨而去。
張曜靈好說歹說,總算是把蘇若蘭這個好奇寶寶給哄騙過去了。但是沒有被他哄騙的其他人,可就沒有那麽釋然了。
或許會有很多人都睡不著了吧,但是那些人的事,與我張曜靈何乾?
張曜靈知道自己昨天的那番舉動有些衝動,但是在見到那個和她很相似的身影,再聽到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聲音,他真的很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那是自己前世永恆的傷痛,即使在轉世為張曜靈之後,他也沒有完全擺脫掉那份最深刻的記憶。所以在見到那個和她非常相似的女子的時候,他才會那麽的衝動,那麽地不顧一切地打亂了自己之前藏拙裝傻的計劃,瀟瀟灑灑地張狂了一把。
或許會多一點麻煩吧,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不過是麻煩了一點而已,我什麽時候,又怕過麻煩呢?
張曜靈已經做好了承擔麻煩的準備,心安理得地睡過了這一夜。但是他怎麽都沒有想到,說是麻煩,第二天,那個麻煩就這麽快地找到了自己的頭上。
第二天,張曜靈正睡得香甜,會燃就在這個時候緊閉的房門“砰砰砰”地響了起來,吵醒了張曜靈的好夢。
幸好張曜靈昨天雖然喝了一點酒,但是並沒有再像和李新月的那一晚一樣喝的酩酊大醉。只是在聽到敲門聲的那一瞬,張曜靈就霍然睜開了雙目,從床上魚躍而起,一雙銳利的眼神望著敲門聲不斷的房門口,沉聲問道:“是誰?”
“是我,外面有人來找你,也不說是誰,看樣子身份不一般,你早點起來,下去看看吧!”房門外面傳來了李新月清冷的聲音,似乎是從那晚之後,李新月在看著張曜靈的眼神就又恢復了之前的冷淡,讓張曜靈覺得莫名其妙。
“還這麽早,來的是什麽人?沒有通報姓名嗎?”張曜靈初醒,一聽到是李新月的聲音就放松了下來緊繃的神經,淡淡地打了個哈欠,問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來找你的沒錯,你下來看看吧!”說完這句話之後,李新月的聲音漸漸遠去,似乎並不想和張曜靈見面。
“奇怪的女人,永遠都搞不懂,她們到底在想什麽。”張曜靈搖了搖頭,對於李新月突然的轉變很是捉摸不透,但是這個時候卻也沒時間去想這些,從床邊撿起自己的衣服來慢慢地穿著,倒是沒有因為李新月說有人來找,就加快速度。
張曜靈慢騰騰地穿完了內裳,外袍還剛伸進去一個袖子,房門那裡又響起了“砰砰砰”的敲門聲,而且聲音比之之前更加大了。
“有這麽著急嗎?一大早的就擾人清夢,不知道這是很不道德的嗎?”張曜靈不耐煩地喊道,手中穿衣服的動作,依然沒有改變。
“什麽道不道德的?快點給我起來!”出乎張曜靈的預料之外,門外傳來的並不是李新月的聲音,而是變成了蘇若蘭不耐煩的聲音。
這時候張曜靈就不得不加快自己的速度了,這位小姑奶奶可不是別人,要是讓她等急了,說不定直接破門而入。雖說這樣子對自己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是她要是再給自己叫上兩聲,那麽自己這本來就不怎麽好的聲譽,就要傳播到江東來了。
“起來了沒有?穿個衣服有這麽慢嗎?”略停了一會兒,門口又響起了敲門聲。
“好了好了!真是的,跟催命似的,你著什麽急啊,真不知道你們這些女人是什麽做的,怎麽都起那麽早啊!”張曜靈快速地穿上了衣服,趕緊走過去將被敲得山響的房門打開,一邊還在嘴裡不耐煩地嘟囔道。
“‘你們這些女人’?”房門打開,門口出現的是蘇若蘭那張絕美的面容,只是此刻她的臉上卻又帶上了昨天的那種懷疑,在房門打開的一瞬間,她也靈巧地從張曜靈的旁邊鑽了進去,進到裡面就開始左右尋找起來。
“嘿!嘿!”張曜靈一連叫了好幾聲,才讓蘇若蘭停下了自己的尋覓,抬起了一張帶著些失望的俏臉看著自己,張曜靈義正詞嚴地說道,“這裡好像是我的房間吧?你這是找什麽呢,是不是應該事前和我打個招呼呢?”
“你剛才說‘你們女人’,是什麽意思?”蘇若蘭卻沒有理會張曜靈的話,只是執著地問道。
“沒什麽意思啊,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這些女人,起的這麽早,而且每天早上都來打擾我的美夢,不覺得不好意思嗎?”張曜靈不知道為什麽並不想和蘇若蘭提起李新月,鬼使神差的,就來這這麽一句話打岔。
“真的是這樣嗎?”蘇若蘭的眼神之中還是帶著濃濃的懷疑,不得不說,雖然張曜靈的演技一流,但是女人天賦的直覺,有時候真的是很可怕。
“好了好了,你這麽早就又來砸我的門,到底有什麽事啊?”張曜靈看著蘇若蘭還要繼續審問下去,趕緊打斷了她,岔開了話題。
“哦,是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要來找你,我在下面遇上了,就上來叫你了。”蘇若蘭果然被張曜靈給轉移了注意力,沒有再和張曜靈糾纏之前的問題,轉而回答道。
“是什麽人?我們在這裡也不認識什麽人,這麽早就來找我,可是有些奇怪啊!”張曜靈也收起了自己玩鬧的心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道。
“誰知道他們是什麽人,一個個的笑眯眯的,就是不說自己是什麽人。我看著他們那假笑就討厭,不過看樣子他們的排場還不小,你自己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蘇若蘭不滿地扁了扁嘴,似乎對於那些來人的觀感很不好。
“是嗎?看樣子,還真的有些麻煩找上門了呢!”張曜靈的目光中閃爍了一下,伸手將房門推開,就向著門外走去,“既然如此,我去會會他們!”
“等一下!”張曜靈剛向外走出了還不到三米,身後的蘇若蘭卻又叫了一聲,“蹬蹬蹬”地向著張曜靈的身後跑了過來。
“又怎麽了?你不會還想跟著我一起去吧?”張曜靈以為蘇若蘭這個小丫頭又是想跟著自己去了,又問道。
“誰願意去看他們那些人,我只是有個問題剛才忘了問了,現在剛想起來而已!”蘇若蘭語速很快地說完了之前那一句,然後也不說話了,只是用一種讓張曜靈很不舒服的眼神望著他。
張曜靈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趕緊開口問道:“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我身上穿得有哪個地方不對勁嗎?”說著,張曜靈還在自己的身上左右到處看,不過並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得體的地方。
“我問你,你昨天晚上,為什麽要那麽高調?”蘇若蘭看著張曜靈,語氣不善地問道。
“我昨天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張曜靈不知道蘇若蘭這又是怎麽了,奇怪地說道,“我那都是借花獻佛,不是我自己的東西,談不上什麽高調。”
“是嗎?”蘇若蘭卻是冷哼了一聲,扭了扭頭不去看張曜靈的眼睛,帶著些怨氣說道,“你突然那麽高調地展示你的才能,不管那是你的,還是別人的,至少別人都把那些當成是你的了。你那麽做,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那些美貌女子,想要博取她們的歡心?”
“丫頭,你這聯想能力,也太強了吧?”張曜靈苦苦一笑,無辜地攤了攤自己的雙手,“我有那麽無聊嗎、再說你雖然老叫我大色狼,但是你看到我,對哪個女子行不軌之事了嗎?我從來都是那種人,在涼州如此,到了這人生地不熟的建康,又怎麽會這麽做?”
“那誰知道!”蘇若蘭卻背過了身去,只是聲音繼續傳了過來,“我看那些人必然是建康城中大家族的下人,說不定,這就是哪家的小娘子被你的才學傾倒,這是來找你提親呢!”
“莫名其妙!”張曜靈懶得再和蘇若蘭,在這種問題上糾纏不清,自從她跟著自己來到建康之後,好像越來越變得不正常了。
自己,還是下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來找自己的吧!
張曜靈主意打定,就不急不緩地走下了樓去。身後的蘇若蘭看著張曜靈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一雙妙目中,突然滿盈著淚水。
樓下面,有人等候。“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張曜靈手中毛筆在紙上飛快運轉,旁邊的人這時候也從剛才的笛聲中清醒了過來,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紛紛圍到了張曜靈的身邊,只是看到了張曜靈寫下來的第一句,旁邊的眾人中,就響起了一連串的驚歎聲。張曜靈充耳不聞,只是繼續向下寫下去。手中的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一篇從未現世的《別賦》,就在張曜靈的超時空之旅下,誕生了。
賦,萌生於戰國,興盛於漢唐,衰於宋元明清。建安以後乃至整個六朝時期,對賦的推崇甚至超過詩。《史記》中稱屈原的作品為賦,《漢書》也稱屈原等人的作品為賦。後人因推尊《史記》、《漢書》,所以便把屈原等人作品稱為賦。
這篇《別賦》,本是百年之後南朝時期的江淹,也就是成語“江郎才盡”的主角江淹所寫。通過對人世間各種離別的描寫,刻畫和概括了他們的“暫離之狀”和“永訣之情”,著意渲染了離別之苦,並進而把一切別離都歸結為“怨”,卻是一篇難得的佳作。流傳後世千年以後,足以說明它的非凡。
“故別雖一緒,事乃萬族。至若龍馬銀鞍,朱軒繡軸,帳飲東都,送客金谷。琴羽張兮簫鼓陳,燕趙歌兮傷美人;珠與玉兮豔暮秋,羅與綺兮嬌上春。驚駟馬之仰秣,聳淵魚之赤鱗。造分手而銜涕,感寂漠而傷神……”張曜靈手中筆飛轉,極快地在紙上劃過,留下一行行狂放不羈卻又難以辨認的字體來。
“你看他的字!他的字!”一人看著張曜靈一個個狂放不羈的字體橫飛欲出,偏偏一個比一個難認,突然失聲驚呼道。
這一聲喊,眾人這才注意到了張曜靈所寫的字體頗為不同。
中國文字,從甲骨文到小篆,成熟於秦,促使隸書應運而生。至西漢隸書盛行,同時也產生了草書。魏晉時期楷書和行書興起,魏碑是三國時期的墓志銘,這時期的書法大多為楷書;在東晉時期,行書就非常盛行。但是在這段時間,基本上仍然是多種書法並存,“篆、隸、草、行、真”各體具備的局面。
在場的眾人雖然大都是女子,但是魏晉時期的女子可不是後世那種被宋明禮教完全禁錮的女人,尤其是在場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大家閨秀,其文學修養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這幾種書法他們都認得,但是看著張曜靈此刻所寫的這種變幻無常飄渺無定的字體,卻讓在場的人,都皺起了眉頭。
“這個樣子……好像是草書……可是……也不太對……”謝道韞伸出一根白嫩若春蔥的食指,順著張曜靈的字體臨空虛摹但只是寫了兩個字,就無法將之連貫了。張曜靈所寫的字一個個恣意奔放,粗看似孩童信筆塗鴉之作,但是細細一看,其中卻又有著一種很微妙的聯系。一個個字筆走龍蛇,奇幻百出不逾規矩,筆致似有節奏地忽重忽輕,線條或凝煉渾厚,或飄灑縱逸,明明按照正常的筆畫應該這麽寫,但是他卻偏偏轉了一轉,又是一個恣意奔放不循常規的字體躍然紙上。
“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矽,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張曜靈不理會別人的議論,依然在奮筆疾書,這短短的一會兒工夫,一行鋪滿整張桌子的雪白紙卷,就已經寫滿了一大半了。而上面,基本上都被張曜靈的那種沒人認識的字體佔滿了。
“是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雖淵、雲之墨妙,嚴、樂之筆精,金閨之諸彥,蘭台之群英,賦有凌雲之稱,辨有雕龍之聲,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著乎?”
寫到這裡,張曜靈驟然收筆。嘴裡低低地將最後一句念了一遍,擲筆於桌上,一手將已經被謝道韞掃到了桌子下面的一個酒壺端了起來,仰頭就往自己的嘴中猛灌了起來。
“人無趣,酒亦無味,也罷也罷,該走的,總還是要走的!”張曜靈“咚”的一聲將已經被自己喝完了的酒壺扔在了地上,歎息著說出了這一句話,隨後一手抓住兀自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蘇若蘭手,牽著她舉步向樓梯口走去,飄然遠去。
“這字……這賦……”謝道韞並沒有攔阻張曜靈,她只是機械地走過去,看著墨跡未乾的張曜靈所寫下的那篇《別賦》,只是吃吃地說了幾個字,就已經說不出任何的話了。
眾人寂寂,一陣寂靜之後,從屏風後面突然“蹬蹬蹬”地跑進來一個頭髮散亂的青年公子,看著呆傻傻的眾人問道:“剛才吹笛子的那人,是誰?”
面對他這一問,眾人才緩緩地回過神來。隱隱作為眾人之首的謝道韞看了看來人,平靜了一下心中的情緒後才緩緩答道:“是剛才的那位張公子,不過……”
“是他?他現在人在哪裡?”一聽吹笛子的人居然是張曜靈,來人先是一愣,不過他知道謝道韞不會在這種問題上騙自己的,他又急聲追問道。
“他現在已經走了,我們剛才……”謝道韞的臉色有些黯然。
“走了?你們怎麽能讓他走呢?”來人一聽張曜靈已經離開,頓時就著急了起來,“我從來都沒有聽過讓我流淚的曲子,這樣的一個人,沒有和他把酒言歡,好好結交一番,怎麽能這麽走了呢?”
“顧虎頭,張公子想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走,我們怎麽能攔住他呢?再說了,之前你們這些人是怎麽對待他的,現在想一想,你再說出這種話來,不覺得羞愧嗎?”謝道韞認得來人是吳郡四姓中顧家的“畫絕、文絕和癡絕”的顧愷之,心中了解對方就是這麽一個瘋瘋癲癲的性子,但是此刻聽到他的話語中居然帶著一絲責備的意思,當下俏臉一沉,語氣有些冰冷地說道。
“我……”顧愷之有些張口結舌,尷尬地笑著,卻不知道自己還說些什麽了。
此刻顧愷之才從剛才的那股狂熱中清醒過來,眼前這位可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倒不是陳郡謝氏有多麽可怕,而是這一個女人,實在是不好惹啊!
“咦,這是什麽?”顧愷之左顧右盼想要找點東西岔開話題,這時候突然發現了在中間的桌子上擺著一張寫滿了字跡的紙卷,頓時就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也不去看謝道韞不善的望著自己的眼神,徑自就走了過去。
只是看了第一眼,顧愷之的臉上,就開始慢慢地變得凝重了起來。待由頭至尾將全篇看完,顧愷之突然仰頭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邊笑還一邊對著外面大叫道:“子敬!子敬快進來!快來這裡看看!你的性命在這裡!”
顧愷之這一聲喊之後,從屏風後面又轉過來另一名少年公子來。他面色白白淨淨,看上去就透著一股書卷氣,一邊向著顧愷之這邊來一邊在嘴裡笑罵道:“顧虎頭,你又發什麽癡?這裡這麽多人,你也不知道……收……收……”
一連“收”了好幾次,此人的全部心神就被張曜靈留下的這一書卷給吸引去了。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上面那一行行的龍飛鳳舞的字體,那一個“斂”字就再也忘了說了。
和顧愷之的反應不同,看完了張曜靈所寫下的這篇《別賦》,他的額頭上已經是滿頭大汗。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看著張曜靈的字跡不離開,嘴裡喃喃自語道:“這字體……和父親的不一樣……和張芝的也不一樣……又好像都一樣……這個鉤……怎麽是這樣的……”說著說著,他就做出了和謝道韞之前完全一樣的模仿動作,只是和謝道韞不同的是,他一連模仿了好幾個字,還是沒有露出和謝道韞一般的滯澀之感,依然在繼續著。
“哈哈哈,子敬啊,你平時都這麽叫我癡,今天一看,你可比我癡多了!”看著子敬那副魂不守舍只是照著書卷模仿的樣子,顧愷之哈哈大笑了起來。
顧愷之的笑聲很大,只是完全被張曜靈的這幅書卷給吸引了全部心神的子敬,卻完全沒有聽到顧愷之在調侃自己。
“哎,對了!”看著自己的朋友一時半會是沒心情理會自己了,顧愷之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又問道,“這一篇要了子敬半條命的書法,是何人所留?我怎麽從來都不知道,在建康城還有這麽一號人物?”
“也是那位張公子留下的。”謝道韞冷著一張臉沒有回答,一名隱在人群中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小姑娘怯怯地回答道。
“也是他?怎麽可能!”這回輪到顧愷之大吃一驚了,他湊過去又向著整篇《別賦》看去,只是越看下去,這臉上的神色就越加凝重。
“子敬,這是你的本行,你看看,這篇文章寫了什麽,握著只能猜個大半,但要是連貫起來,就覺得好像都猜錯了!古怪古怪……”顧愷之苦惱地搖著頭,同時捅了捅依然滿臉迷茫地模仿著張曜靈字跡的子敬。
“這是一篇賦,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應該是這麽讀的……”子敬的阻力帶著深深的不確定,再次看了整篇文章一眼,他深吸了一口氣,語速很慢地念道,“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一篇文字並不多的《別賦》,就在子敬這一語速極慢抑揚頓挫的語調聲中,被這麽朗讀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子敬才把這篇《別賦》讀完,只是讀完之後,他的額頭上已經滿是細密的汗珠。時近深秋,還是夜晚,雖然是江東但也已經多了許多的涼意,他這時候出了這麽多的汗,倒不是被熱的,而是在辨認張曜靈這恣意奔放不循常規的字跡的時候,耗盡心神所累的。
“這……這個……真的是那個張曜靈……他……他怎麽會……”一個聲音艱難地說道。
眾人循聲望去,這時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在那一邊的人已經全都聚到了這一邊來,將這邊的空間擠得個滿滿當當。而這時候說話的,就是其中的一個大家公子。
“敬弟,你怎麽了?”王徽之這時候注意到了自己的弟弟面色不同尋常地看著桌子上的書卷,兄弟情深,走過來關切地問道。
“五哥,你……你看看這個……”子敬艱難地伸手,指了指面前張曜靈留下的那張書卷,而他自己的的眼睛,至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上面。
“這個……”王徽之先是有些漫不經心,但是細細一看上面的字體,這雙眼睛,也馬上變得和自己的弟弟一樣得大。而且和他的弟弟一樣的,他的手指,也喀什不由自主地臨空模仿了起來。
“這真的是那個張曜靈寫的?”這一回,這個問題是謝朗問的。他皺著眉頭看著面沉如水的謝琰一眼,對著站在謝道韞身邊的謝玄問道。
先是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看到她沒有什麽反應,謝玄略一遲疑,就答道:“沒錯,張公子在吹完那首令人難忘的笛子之後,就揮毫寫下了這篇文章。聽張公子說這是一篇叫做《別賦》的文章,只可惜我們幾個都認不全,還好有子敬在,才讓我們了解到……”
謝玄的話還沒有說完,謝朗就打斷了他的話,追問道:“那個張曜靈呢?去了哪裡?”
“他走了。”謝道韞替謝玄接上答道,只是她的聲音中可沒有太多的暖意。
謝朗沒有在意她的語氣,只是眉毛一擰,急聲道:“他怎麽就這麽走了?文會才進行到中途,甚至都沒有向我們說一句話,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走了?真是北地愴夫,一點禮數都不知道!”
“你們剛才是怎麽對待他的?怎麽,只需你們冷遇嘲諷別人,就不允許別人拂袖而去嗎?”謝道韞的語氣更冷,珠玉一般的聲音打斷了謝朗有些氣急敗壞的抱怨。
“你……”聽到謝道韞這麽對自己不客氣,謝朗氣結,伸手指著板著一張俏臉的謝道韞,就要反唇相譏。
“好了,都是自家人,能不能別這麽胡鬧?”這時候很少說話的謝琰突然出聲止住了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爭吵,一雙眼睛在周圍神色各異的眾人中掃視了一圈,臉色陰沉,沉聲道,“走就走吧,以後有機會的話,還會再見面的。”
“這個張曜靈……”謝琰的聲音就像他的臉色一樣捉摸不定,幽幽說道,“……還真是有些不一般啊……”
且不提在望遠樓的這些人的重重複雜心思,蘇若蘭被張曜靈拉著就身不由己地離開了望遠樓,一直在燈火通明的大街上走了好一段路,蘇若蘭才從剛才對於張曜靈驚人表現的震驚中,回過了神來。
回過神來之後,蘇若蘭依然在跟著張曜靈向前走。只是這時候她看著張曜靈的眼神,卻變得異常地古怪。
“這麽看著我幹什麽?不認識我了?”雖然蘇若蘭一直跟在自己的背後,但是張曜靈卻也敏銳地感受到了背後這個小丫頭的古怪眼神,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微笑著看著她。
“哼!”但是讓張曜靈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停下來問出這句話,蘇若蘭確實收回了自己那奇怪的眼神,但是卻變成了一張生氣的小臉,對著自己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冷哼,小鼻子一挺,下巴一揚,給了自己好大一個白眼。
“這是什麽意思啊?我剛才也沒喲得罪你啊?難道是剛才在樓上還沒有吃飽,就被我這麽拉了下來,現在肚子餓了,就開始怪上我了?”張曜靈知道這個小丫頭心中肯定有著不小的疑問,但是卻沒想到她居然會生氣,這時候心思一轉,就開始開啟了玩笑。
“呸!”蘇若蘭面色微紅地啐了張曜靈一口,憤憤不平地指著張曜靈嗔道,“你以為我是你啊?跟個餓死鬼投胎一樣,在那裡胡吃海塞,一點形象也不注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三天沒有吃飯呢!”
“那算什麽,我們去那裡就是去赴宴的,那麽多人看著實在太討厭了,看著就讓人來氣。不如化怨氣為食量,先把自己的肚子填滿,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張曜靈無所謂地笑笑,絲毫沒有被蘇若蘭當面揭短而羞愧的意思。
“厚臉皮,真拿你沒辦法!”面對已經修煉到了臉皮“刀槍不入”境界的張曜靈,蘇若蘭除了給他一個大白眼之外,已經沒有了其他的辦法。
“對了,你別岔開話題,我差一點把正事給忘了!”蘇若蘭似乎想到了什麽,狠狠地瞪著張曜靈,原本柔美的聲音也多了些怒意,“你說,你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大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