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就因為張曜靈的這一句話而瞬間鴉雀無聲,只是始作俑者張曜靈卻好像沒事人一樣,說完之後居然趁著所有人都在發愣,一屁股就坐在了那個位子上。
良久之後,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先反應了過來,一個弱弱的聲音響起:“張公子不是在說笑吧?這個……”
“沒有說笑啊,我這個人雖然別的優點沒有,但就是不說謊話,誠實得不得了!”張曜靈愜意地伸展開了自己的雙腿,一臉認真地說道。
“呃……”張曜靈的這一個回答卻讓在場的人更是一愣,只是張曜靈那副認真中透著無盡真誠的面孔,卻又讓人無法笑出聲來。
“張公子真會說笑,真會說笑……”問話的那人也只能一臉冷汗地訕訕而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些什麽作為反應。只是在眼神之中,卻忍不住帶上了一絲深深的鄙夷。
在魏晉時期,《周易》、《道德經》、《莊子》並稱為“三玄”,是這個時代最為流行的書籍了。這個時代盛行玄學,清談名士們不要說一定要讀這三本書,而且還需要將這三本書的真義都了解透徹,還要有著自己的獨到見解,才好意思出門跟人打招呼。今日能來到這裡的都是江東有名有姓的大家公子,一個個不說是倒背如流,也至少是熟讀。而像張耀靈這樣的不但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沒讀過《道德經》,而且還一臉的坦然,一點不好意思或者羞於見人的意思都沒有,這卻更讓在場的眾人心中對於張曜靈的評價,再次下降了一個等級。
果然是兵家子,連《道德經》都沒有讀過,簡直比文盲都可怕!能收復關中有什麽了不起的,再能打也不過是一個粗人,不值一哂!
經歷過此事之後,張曜靈在眾人中的形象,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目不識丁的大老粗。面對著這麽一個和自己完全不在一個檔次的人,那名狂士也失去了刁難的興趣,搖了搖頭甩了甩袖子,轉身離去,去和別的人高談闊論去了。
就連原本坐在張曜靈身邊的幾個人,此刻也像是躲避瘟疫一樣躲避著張曜靈,陸陸續續的,一個個都離開了自己的位子,轉到了別的地方。只是一會兒的功夫,在張曜靈的周圍,就形成了一個隔離圈,中心只剩下了張曜靈孤零零的一個人。
受到了這麽明顯的冷遇,張曜靈卻只是付之一笑,旁若無人地伸直了雙腿,從旁邊的宴席上拿起一個杯子,斟滿酒,自顧自地小酌起來。
旁人繼續開始高談闊論,說著一些雲遮霧罩只怕是自己也不甚了了的玄談,只有張曜靈坐在中心位置,一個人旁若無人地大吃大喝,看上去和整個環境格格不入,他自己確實毫無所覺。
只是在廳堂中遠離張曜靈的一個角落中,有一名面色青白大約有三十歲的華服男子低頭對著自己左邊坐著的一人悄聲道:“你看此人……如何?”
“看似懵懂,但是我總覺得……有些讓人看不透!”那名男子的年紀比第一人略輕,一雙狹長的雙眼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女子般的陰柔。
“我也覺得如此,一個收復關中滅掉苻秦的人,不可能如此簡單!”前一人點了點頭,然後對著那人說道,“我再去試試他!”
“嗯,小心一點,不要讓他看出破綻來!”那名女子般柔美的男子淡淡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剛才說話的人點頭站起身來,徑直向著旁若無人的張曜靈那裡走去。
“張公子,你……”那人走到張曜靈的身邊正要開口,
只是見到張曜靈此刻正在一手抓著一根雞腿吃得滿嘴油膩,眉頭一皺,他隻好微微側過頭去不看張曜靈那難看的吃相,已經準備好的說辭,此時也隻好停下不說了。 “唔……”張曜靈一口撕下雞腿上最肥嫩的一大塊肉來,一邊在嘴裡咀嚼一邊口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你有什麽……事……我……”
“看來張公子還有些忙,那麽在下就先等等了。”那人眼神中的厭惡一閃而過,暗含嘲諷地說道。
好在張曜靈吃東西的速度一向很快,很快的一條肥嫩的雞腿就在他的嘴裡變成了一根光溜溜的骨頭,他一把甩掉嘴裡的骨頭,嘴上還殘留著一層油膩的油漬,就微笑著對來人說道:“這位公子貴姓啊、不好意思,在下初到貴寶地,很多人都不認識呢!”
那人收起了自己眼底深處隱藏的情緒,淡淡地看著張曜靈緩緩說道:“無妨,在下謝朗,對張公子的壯舉仰慕已久,今日難得一見,因此想要過來結識一下張公子。”
“結識我?”謝朗說的文雅,只可惜張曜靈的樣子卻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先是一臉大訝,隨即大模大樣地擺了擺手,“我有什麽好結識的,大家認識認識就可以了,現在我們兩個都見面了,也算結識了,謝公子就請回吧!”
“怎麽?張公子覺得……”面色青白的謝朗臉上浮起一抹羞怒,和張曜靈說起話來也少了客氣,“……張公子覺得,在下沒有和張公子結識的必資格嗎?”
“啊?”張曜靈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隨即又大搖其頭,一雙油膩膩的大手也在擺來擺去,“我可真沒那個意思,這可真是個天大的誤會!”
“那麽張公子這麽說,卻是什麽意思?”謝朗眼神一轉,問道。
“我這麽說實在是因為……因為……”張曜靈裝作難為情的一副樣子,憋了好一會兒才扭扭捏捏地說道,“……因為我實在是沒多少墨水,聽說你們這裡的人要結識的話一定要考校一下對方的才學,我是怕到時候出醜,這才這麽說的,可沒有看不起謝公子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謝朗眼神中的輕蔑再次閃過,只是在嘴上他還是語氣不變,“張公子雖然在文采上……有些……有些欠缺,但是能夠收復關中,也足以見得張公子,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良將,堪比古之衛霍……”
“先等一下!”張曜靈這時候突然打斷了謝朗的侃侃而談,迎著謝朗有些不解的神色,張曜靈弱弱地問道,“不知道謝公子說的這個衛霍,是個什麽東西啊?”
“這個……”被張曜靈的這個問題差一點沒有叫出聲來,一張臉漲得通紅終於還是忍住了,謝朗牙疼一般怪聲怪氣地說道,“這個衛霍……可不是什麽東西……他們是……”
“不是東西?”張曜靈反問了一句,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種憤憤不平的神色,一臉氣憤地看著謝朗,大聲說道,“謝公子拿兩個不是東西的東西和我張曜靈相提並論,可是以為我張曜靈,也不算是一個東西?我張曜靈雖然不通文墨,但是謝公子如此說,卻是有些欺人太甚了吧?”
“這個……”看著一臉憤憤不平地瞪著自己的張曜靈,謝朗突然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傳說中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大概就是自己現在的真實寫照吧?
“朗弟,出什麽事了?”剛才張曜靈說話的聲音實在是高了一點,旁邊就有人在指指點點地竊竊私語,剛才和謝朗小聲交談的那名面貌陰柔的男子這時候也走了過來,開口問道。
“這位是……”張曜靈的目光移向了這時候走過來的人,問道。
“在下謝琰,不知道是不是舍弟哪裡得罪了張公子,還請張公子多多見諒!”原來這名面貌柔美似女子的男子,就是這一次邀請張曜靈出席這一次文會的謝琰。
乍一聽到謝琰這個名字,張曜靈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來,他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這個面色陰柔卻又帶著威嚴的年輕男子,臉上的憤憤不平之色依然如故,只是哼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謝琰的臉上頓時就抽動了一下,只是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淡淡地看了旁邊一臉無奈的謝朗一眼,開口問道:“朗弟,這是怎麽了?”
張曜靈可以肆無忌憚地抓著那個近乎白癡的問題大聲嚷嚷,謝朗卻是不好意思像張曜靈一樣丟人。他走到謝琰的身邊,貼著他的耳朵悄聲告訴了他剛才的一切。
聽完了謝朗說完的一切,謝琰神色不變地看了看面前依然一臉憤憤不平的張曜靈,對著張曜靈淡淡說道:“張公子可能真的誤會了,朗弟剛才說的那個‘衛霍’,是指前朝漢代的衛青和霍去病這兩位將軍,是在稱頌張公子的軍功,可不是在挖苦諷刺張公子。”
“是嗎?”張曜靈歪了歪腦袋,依然帶著懷疑問道。
“確實是這樣,張公子如果不信的話,大可以去找信得過的人去問一問,就知道在下所說的不假了。”謝琰神色不變,一臉平靜地回答道。
“算了,我相信兩位謝公子不會故意捉弄我這個粗人的,是我想太多了,那個謝……”張曜靈這時候苦苦思索了一會兒,才好不容易記起來說道,“謝朗公子,這裡對不住了!我自罰三杯!”
說完,張曜靈一手握住了桌子上的酒壺,另一隻手攥起了酒杯,一杯進肚緊接著又倒了一杯,一連三杯下肚,臉上依然面不改色,這份酒量,倒是讓對面對他心存輕視的謝家兄弟,多了一絲僅有的驚訝。
“張公子在這裡安坐,我等就不打擾……”謝琰的眼神在張曜靈身後的杯盤狼藉中一轉,淡淡說道,“……不打擾張公子盡興了!”
說完,謝琰拱手告辭,謝朗追隨其右,走得倒是很乾脆。
謝家兩兄弟一走,張曜靈只是笑了笑,抓起桌子上的另一根雞腿,繼續開始大吃大嚼起來,及時周圍的鄙夷眼神越來越多,他依然渾然不覺。
只是張曜靈的狼吞虎咽之旅還是要不得不中止了,因為在這個時候,在張曜靈的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一臉嬌嗔的美麗少女,正鼓著兩腮氣呼呼地看著張曜靈。
“你怎麽這麽看著我?”張曜靈奇怪地看著面前氣呼呼地看著自己的蘇若蘭,將手中的雞腿伸了伸,對她說道,“你是不是沒吃飽?你看這裡還有許多東西呢,你要不要也來點?”
“吃吃吃,你能不能想一點別的!”蘇若蘭憤憤地呵斥著張曜靈,卻又顧及到別人又壓低了聲音,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方潔白的絹帕,在張曜靈面前一伸,“喏,快點擦一擦你的嘴上和手上,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幹什麽,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這有什麽不好的,自從離開涼州之後,這還是吃的最好的一頓呢!”張曜靈沒有接蘇若蘭那方絹帕,搖了搖頭說道,“我這滿手的油膩,沾上了你的手帕那可就不好了。我去下面找個地方洗洗手,你先在這裡等一會兒,我……”
“羅嗦什麽,讓你擦你就擦,我都不在乎,你在乎這個幹什麽!”蘇若蘭妙目一瞪,將雪白的絹帕塞到了張曜靈滿是油膩的手中,凶巴巴地說道。
手上已經接了過來,張曜靈只能苦笑一聲,開始在上面擦了起來。
胡亂地擦了個大概,張曜靈將已經揉成一團的手帕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裡,抬頭看著蘇若蘭隨口問道:“怎麽出來了?在那面怎麽樣?”
看到張曜靈就這麽把自己的絹帕給收了起來,蘇若蘭的臉上驟然一紅,她把頭微微一轉掩飾著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挺好的呀,雖然這裡的男人挺討厭的,但是那邊有幾個姐妹實在是不錯。我……”
蘇若蘭這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瞪了張曜靈一眼,嬌嗔著說道:“又被你這個家夥氣糊塗了,我現在出來是要帶你去見見她們,她們現在還在等著呢!”
說著就要上前拉著張曜靈走,只是張曜靈卻向後一縮閃了開來,張口說道:“你這是幹什麽?那邊是你們女人待的地方,我去那裡算怎麽回事?”
“誰說那邊就只有女人的?”蘇若蘭卻很執著,一把拉住了張曜靈的袖子,就要往前走,“再說你在這裡也不受人待見,不要跟我說不是這樣哦,我都看到了,也聽到了……”
身不由己地被蘇若蘭扯著袖子往前走,張曜靈苦笑連連,卻也隻好這麽離開了這裡。
蘇若蘭的到來,早已經被這些周圍的人注意到了,甚至就連他們之間的一言一行都被眾人看在眼裡。此刻蘇若蘭這麽拉著張曜靈向著另一邊走去,更是吸引了許多人的注目,有人就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看著張曜靈離開,坐在角落裡一直在悄悄觀察著張曜靈的謝朗,突然轉過頭來對著謝琰說道:“二哥,那個張曜靈被拉到那邊去了!”
“我看到了。”謝琰臉上面無表情,一手端著一個酒杯,放在自己的嘴邊細細淺酌。
“他們實在是太過分了,明明這是我們的宴席,讓他們出席就已經是他們大大的榮幸了,他們這麽喧賓奪主,豈不是……”謝朗看著謝琰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表情,臉上卻更顯得焦急,卻被謝琰一句話給打斷了。
“朗弟,慎言!”謝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狹長如女子的雙眼中透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凌厲,就連聲音也變得冰冷如霜,“大家本是同宗兄弟,同出一脈,怎可說這種話?以後切不可再說這種不穩妥的話,要是傳到二叔的耳朵裡,就有你的好受了!”
被謝琰的訓斥說得臉上有些訕訕,謝朗不滿的嘟囔的聲音也低了許多:“本來就是這樣嘛……我爹知道又怎麽了……他其實不也是……”
看著謝朗那明顯不服氣的表情,謝琰歎了一口氣,換了一種語氣對謝朗說道:“朗弟,這種話隻可在你自己的心裡想一想,以後對任何人,不管他是誰,都不可再說這種話,知道嗎?”
看著謝朗那還是帶著不情願的表情,謝琰隻好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的心裡其實是為我好,但是不管怎麽說,大家都是同宗兄弟,都是一家人,再加上我爹還那麽喜歡他們兩個……”
說到這裡,謝琰的狹長眼眸中寒光一閃,略一停頓之後,繼續語氣不變地向下說去:“不管怎麽說,大家都是一家人。這種話以後切不可再對別人提起,萬一傳到了外面,丟面子的,還是我們謝家人!”
“知道了知道了,玩偶又不是那麽碎嘴的人……”謝朗低低地嘟囔道,還是帶著一絲不耐煩,看樣子對於謝琰剛才說的話,還是有些不以為然。
“朗弟,就算他過去了他們那邊,又能怎麽樣呢?”注意到了謝朗的表情,謝琰冷笑了一聲,緩緩說道,“一個粗俗到連‘衛霍’都不知道是誰的無知之人,除了能給別人增添一些笑料之外,還能有什麽作用呢?”
說完,謝琰和謝朗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無聲而笑,笑得如此的自得,如此的輕蔑。這個聲音一出,張曜靈瞬間停下了自己緩緩向外走出的腳步。背對著廳堂中的眾人,張曜靈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隱藏的冷笑:終於出來了嗎?
在一進這家望遠樓的時候,張曜靈就已經憑借自己的敏銳感知,感覺到了在這座三層的望遠樓上,其上有著數人的淺淺呼吸。雖然張曜靈無法準確地判斷出上面到底是有多少的的人,但是張曜靈可以大約判斷出,上面的人,至少也在二十以上。
而在進來之後見到的這些人,張曜靈已經大略判斷出了對方到底是打得什麽算盤。在一樓大人大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士族子弟和庶族士子,雖然其中有幾個人囂張跋扈得不可一世,有幾個還顯露出自己的不凡家世,但是看著他們此刻在聽到那個聲音之後的畏縮敬畏之感,張曜靈就可以判斷的出來,這些人出身於那些高門大族的話應該是真的,但是他們必然是那些不受重視的旁支,而絕非嫡系。
在一樓安排下這些小魚小蝦,不過是借著這些人來試探試探自己的斤兩。要是下面的這些小魚小蝦的刁難子都招架不了,那麽那些人也就沒有必要出面,對自己的評價也就大大降低了。
但是此刻張曜靈卻已經明顯在交鋒中佔據了上風,雖然手段多少有些出人預料,甚至還有些讓這些人鄙夷,但是事實就是,張曜靈已經將下面的這些人全都說得啞口無言,完全被張曜靈橫掃了。
此刻上面的人就只能出面了,要是再不出面,那麽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張曜靈,說不定就真的這麽拂袖離去了。只是如果張曜靈真的走了,帶著大勝離去,那麽他們的這麽多天的布置不但全都浪費了,就連他們這些人,說不定也要大大地受一次嘲笑。
他們從心底裡對於張曜靈是帶著鄙夷的,如果真的被張曜靈這麽離去了,那真的會讓這些眼高於頂自命不凡的天之驕子們,難以忍受這種羞辱的。
所以這個時候,終於有人站了出來,叫住了轉身就要走的張曜靈。
樓梯上傳來了“咯咯”的聲響,張曜靈緩緩轉身,看著自樓梯上拾階而下的那名白面少年,張曜靈淡淡開口:“這位兄台,叫住我有何貴乾?”
那名白面少年看上去年紀比張曜靈大不了幾歲,但是一開口卻透著一股不同常人的威嚴:“在下王徽之,二樓之上才是我等為張公子安排的宴飲之所,請張公子隨我移步樓上!”
王徽之?是王羲之的哪一個兒子呢?記不太清了……
“哦?”張曜靈的眼神在一樓這些人的身上轉了一圈,眼睛一眯問道,“那麽這些人……”
王徽之臉色不變,淡淡地看了在場眾人一眼,語氣平靜地說道:“這些也是此次文會的嘉賓,但是張公子的位置在二樓,還請張公子隨我移步樓上。”
淡淡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麽喜怒,但是張曜靈卻注意到,在王徽之說完這些話的時候,那些之前還在自己面前囂張跋扈的眾人,都紛紛羞慚地低下頭去。
失敗了,就連一份平等的尊重都沒有了,只能做一顆遭人嫌棄的棄子了!
在王徽之的靜靜注視下,張曜靈低頭略一思索,就抬起頭來伸手指向樓梯口:“既然如此,王公子先請!”
那是你們的人,你們自己都這麽冷漠,我又為什麽要去管他們的死活!
王徽之應了一聲就轉身在前面帶路,只是走了兩步一回頭卻發現在張曜靈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娉娉婷婷的美貌少女,他不由得好奇地停下了腳步:“這位小娘子,不知道和張公子是……”
“哦,這是我一位長輩的獨女,這一次隨我來到建康,我這一次來是帶她來這裡見一見世面,王公子,這應該可以吧?”張曜靈回頭看了看,像一個小尾巴一樣跟在自己身後的蘇若蘭,問道。
“當然可以,這一次的文會無分男女,再說在樓上,也還有不少的淑女名媛。我看這位小娘子氣質非凡,想來也是一位才學非凡的才女。一會兒到了樓上,還要向這位小娘子多多請教了。”
蘇若蘭襝衽施了一禮,雖然這個王徽之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讓蘇若蘭覺得有些不舒服,但是和那個賀岷相比,可就太淡然了許多。
“張公子請。”王徽之說著請,但是自己卻依然走在前面。張曜靈卻沒有和他爭的意思,隨遇而安地走在他的身後。只是在上樓梯的時候近距離地走近了王徽之的身邊,撲面而來的一股香氣,卻讓張曜靈不由自主地皺起了鼻子。
在這個時代上流男子敷面塗粉是時尚,眼前的這個應該是出身琅邪王氏,史上大名鼎鼎的王羲之的兒子的王徽之,應該也是此道眾人。只是張曜靈實在是個一類,對於這個時代的這種時尚實在是不感冒,此刻近距離地聞到了這種濃烈得有些刺鼻的氣味,不由得讓他放慢了腳步,和前面的王徽之保持了一段距離。
“怎麽了?”看到張曜靈面上似有不虞之色,蘇若蘭悄聲問道。
“味道太重了,受不了。”張曜靈側過頭來和蘇若蘭小聲說道。
“嘻……”蘇若蘭掩口而笑,聲音壓低沒有讓前面的王徽之聽到,對著臉上有些痛苦的張曜靈說道,“你總是那麽古怪,大家都那麽做,這也很正常的啊,倒是你……”
“別人是別人的事,我可不喜歡把自己的身上搞得香噴噴的,像個女人一樣,想想都覺得可怕!”張曜靈悻悻地搖了搖頭,同樣壓低了聲音回答道。
蘇若蘭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是這時候前面的的台階已經消失了,王徽之在前面突然站定,朗聲說道:“張公子來了!”
在王徽之說話的功夫,張曜靈已經從他的身邊走過,踏上了二樓的地板,向著二樓上的格局看去。
二樓上和一樓的面積差不多大,但是上面的布置卻和一樓完全不同。偌大的空間中隻擺放了三張案幾,三三兩兩大約有十多人在這裡坐著。而在北面的偏中位位置,擺放了一張繪著鳥獸圖的屏風,在另一邊看不清人影,但是從一陣的竊竊私語中,張曜靈聽得出來,那一面,就應該是女子的席位了。
蘇若蘭乖巧地走到了屏風後女子的區域坐定,張曜靈並不擔心聰慧的蘇若蘭應付不了這裡的場面。畢竟這些人的目標是自己,蘇若蘭不會有什麽人去找她的麻煩,麻煩的,是自己啊!
果然,張曜靈的考慮,並不是沒有根據的。在王徽之喊完那一句之後,廳堂中暫時安靜了一會兒,但是之後,一眾人很快就又恢復了之前的笑談。三兩成群聚在一起說著自己的事,就連把張曜靈引上來的王徽之也不聲不響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倒把張曜靈給晾在了一邊,沒人搭理了。
受到了這種冷遇,張曜靈卻好像是早有預料。無所謂地淡淡一笑,他看準了在靠窗的一個位子還有空位,就走過去準備先坐下,但是在張曜靈剛準備坐下的時候,旁邊就有一個人連聲叫著攔住了張曜靈。
“這位張……張什麽來著?”那個人明顯喝了不少,一張臉上紅彤彤的,滿嘴酒氣噴著就一把拉住了張曜靈的胳膊,阻止了張曜靈坐下的動作。
“在下張曜靈。”張曜靈微微側過頭去,避開了這股讓人惡心的味道。
“對……張……張曜靈!這……這個位子……可……可不是那麽容易……那麽容易坐的!”那個人搖搖晃晃地拉住了張曜靈的胳膊,只是自己卻站不太穩當,到最後,還要靠拉著張曜靈,才不至於滑到地板上去。
“怎麽、這裡還有別的人坐嗎?”張曜靈臉上神色不變,平靜問道。
“這……這裡……”那個人喝得實在是不少,大著舌頭怎麽都說不出來,一著急,卻沒抓穩,居然真的滑到了地板上。
哄堂大笑,笑聲還沒有止歇,旁邊就有一個人替這個不能說的人接上去說道:“這一次的望遠樓文會,是諸位以文會友才舉辦的。在座的每一位都是飽學之士,只是張公子之前素未謀面,對張公子了解的實在是沒有多少。不知道張公子可否展示一下胸中的才學,讓我等也受教一番呢?”
話說得看似很客氣,但是張曜靈卻已經聽出來了對方話語中的隱含意思:“這是才子宴,你一個兵家子,有資格坐在這裡嗎?”
一時間整個空間中鴉雀無聲,張曜靈在這群等著看好戲的眾人中掃視了一眼,最後平靜地說道:“抱歉在下實在沒多少才學,恐怕要讓諸位失望了。”
“哎——”旁邊又有一個長發披散作狂士打扮的少年站了出來,一揮手上寬得像口袋一樣的大袖,故作不羈地斜睨了張曜靈一眼,說道,“久聞張公子有神童之名,何必如此謙虛?今日在下不才,就先來領教一下張公子的才學了!”
說完,他走過來就要拉住張曜靈的袖子和他說,張曜靈卻在看了對方的袖子一眼之後皺了皺眉輕巧地躲開了,皺眉問道:“這位兄台,家中年景不好嗎?”
“嗯?這是何意?”那名狂士一愣,去抓張曜靈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兄台如果家中有困難的話,大可以向在下明言。在下雖然不是什麽富可敵國的富豪,但是區區一件乾淨衣服,在下還是可以承擔的。”張曜靈皺著眉頭看了看對方那件油垢斑斑的大袖長袍,好心地說道。
“啊?你說我穿這件衣服,是因為家中貧困?”那名狂士明白了張曜靈的意思,先是呆愣著看著張曜靈,隨後卻突然仰天狂笑,一邊笑一邊舞動著兩隻汙穢的大袖子,倒讓張曜靈不得不向後退了兩步。
“真是笑死我了……居然有人……有人說我家貧……”那名狂士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好不容易有了說話的力氣,指著張曜靈的時候眼裡依然帶著濃濃的嘲笑,那眼神就仿佛一個養尊處優的百萬富翁,在看著一個頭一次進城的鄉巴佬一樣,“張公子沒有見過吧?我之前剛剛服過了散,服過散之後必須穿著這種舊衣服才能便於行散,不至於損傷肌膚。張公子在涼州,沒有見過吧?這倒是難怪了……哈哈哈哈……”
毫不掩飾的嘲笑與鄙視,張曜靈卻毫無尷尬或者羞怒的神色,反而還故意鄭重其事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就點點頭回答道:“說的沒錯,在涼州,的確是沒有聽說過什麽行散的。不知道這位公子說的散,是什麽東西?”
“所謂行散,是在服了五石散後,就要快步行走來散發藥性。在張公子來之前,我們就已經服過了一次,那種逍遙的感覺,真是……”那名狂士閉上眼睛自我陶醉了一會兒,隨即睜開眼睛看到張曜靈那副有些茫然的神色,又問道,“張公子,不會連‘五石散’是什麽都不知道吧?”
張曜靈卻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這位公子說對了,我還真沒有聽說過,什麽‘五石散’之類的。”
“連‘五石散’都沒有聽說過?哈哈哈哈……”這一回不止是那名創者汙衣的狂士在笑了,而是整個房間中的人,都在哄堂大笑了。而他們所有人嘲笑的對象,就是身處中心一臉平靜的張曜靈了。
五石散是什麽?張曜靈真的不知道嗎?
當然不是了,他不但知道五石散是什麽,還親眼見過五石散是怎麽做出來的,但是現在,他卻不想說。
“五石散”是東漢名醫、被後人尊稱為醫聖的張仲景發明的中藥散劑,主要成分是石鍾乳、石鍾乳、石硫黃、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故名“五石散”,藥性燥熱,是用來治療傷寒的,卻不知何人首先發現了“五石散”另外的一種作用——“服五石散,非惟治病,亦覺神明開朗。”又經著名美男子、玄學大師何晏的推崇,服“五石散”就成了魏晉高門流行的時尚,據說服食之後身體忽冷忽熱、有一種短暫奇妙的痛苦,隨後精神便會進入一種純粹忘我、飄飄欲仙、類似《莊子》逍遙遊的那種超凡脫俗的玄幻狀態。
只是這只是那些服過“五石散”的人才會這麽說的,要是按照張曜靈的說法,這不過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毒品,只是在成分上有些不一樣而已。
只是這種五石散還有著其他的毒副作用,這種五石散都是由五種礦物質組成,乃是大熱之物,本是張仲景創造用來治療傷寒的。但是後來卻被這些無聊的名士們當成了鴉片煙一樣服食成癖,吃到肚子裡熱得受不了,必須靠行走發散才能不至於熱死。
在當時,發散不當導致癰瘡齊發、潰爛而死的不勝枚舉,魏晉年間的大名士皇甫謐,本身就是高明的醫士,著有《針灸甲乙經》,為稚川先生所景仰,但就是這個皇甫謐,因為服五石散,身體浮腫、四肢酸痛,痛苦得大聲號叫、尋死覓活,為了行散解除身體的燥熱,他隆冬季節光著屁股臥於冰上,以至於後來得了嚴重的風痹之症。
只是盡管有著這麽多的例子在前面,但是在這個時代還是有著那麽多的人趨之若鶩,甚至還將之視為時尚。據說在市面上,一劑據說要五千錢, 和後世的那些什麽各種毒品之類的相比,還要貴上許多。
對於五石散,張曜靈有著比這些人更加清醒的認識。在涼州和隴西,張曜靈也曾經在一些地方見過,但是那些東西,都被張曜靈給秘密銷毀了。對於張曜靈來說,這種和毒品沒什麽兩樣的五石散,還是在自己的地方銷聲匿跡比較好。
此刻面對著這群肆無忌憚地嘲笑自己的眾人,張曜靈卻是淡然處之,眼神澄亮如水,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群圍在自己身邊嘲笑自己的人們。
笑了好長時間,張曜靈卻始終沒有像他們預想中的那樣惱羞成怒,只是很平靜很平靜地看著他們,漸漸的,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有些訕訕地看著卓然而立的張曜靈,那名狂士清了清嗓子,甩了一把大袖,走到張曜靈的面前說道:“張公子,在下不才,願意先做那個拋磚引玉之人,請張公子不吝賜教。”
張曜靈沒有說什麽,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對方,靜靜的,不發一言。
“張公子可還記得,在老子所著《道德經》第四十二章《衝氣為和》中,有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不知道張公子於此為和之氣,有何見地?”
眾目睽睽之下,張曜靈很淡然地微微一笑,輕輕地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不好意思,在下雖然就聽說過,但是可惜從來都沒有讀過《道德經》。對於這位兄台的問題,在下實在是無言可對。”
張曜靈一語既出,在場一直在注視著他的眾人,卻像同時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個個呆呆的看著他,整個廳堂中寂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