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名喜娘走到台上,開始念諸如“天作之合”、“男才女貌”、“婚姻美滿”、“早生貴子”之類的新婚祝詞。祝詞念完後,新人就要開始拜天地拜高堂,數百名賓客正期待,大廳門外卻忽然傳來一個又尖細又高亢的聲音:“聖旨到——!”
所有來客,還有主人鷹王父子都嚇了一跳,連梅寒香也清醒了幾分。來人顯然是個太監,和另兩名身著相同服飾的同伴走進宴客廳後,又操著尖細嗓音說道:“鷹王,還有安公子,皇上有旨意要傳!”
這太監口中的皇上,自然就是半年前殺掉兄長朱友珪而成功奪位的朱友貞(史稱後梁末帝)。鷹王父子不敢怠慢,和安府其他人嘩啦啦地跪倒在地,接著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大聲應道:“劉公公,臣安定坤父子接旨!”
劉公公展開聖旨,目不斜視,大聲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飛鷹堡乃大梁第一武營,高手如雲,威名顯赫,朕感於安氏父子南征北戰,功績卓著,今特意決定在長生殿親自為安公子賜婚。欽此!”
原來是皇帝要親自為飛鷹堡少主主持婚禮,宴客廳頓時響起一片豔羨的驚歎聲。鷹王喜形於色,道:“臣安定坤父子領旨!皇上如此看重臣下,臣下榮寵之至!”
劉公公又補充道:“鷹王,皇上說了,要你接旨後,盡快帶領新人及堡內高手進宮;另外,眾文武百官也一同前往觀禮。”
鷹王回道:“謝皇上!我等稍後就進宮去。”
宣旨太監走後,鷹王乾脆利落,叫下人抬出一頂花轎給梅寒香乘坐,再與兒子領頭,帶上公孫龍、孟金雕、向天飛及其他七名飛鷹高手,還有前來道賀的文武百官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這時,太陽已經升得比較高了,估計時辰已到巳時上下。
安棄文緊緊跟在花轎一側,對美好未來滿懷憧憬。鷹王看著兒子矯健的身影,卻暗自抱憾:“可惜文兒對梅姑娘癡心如狂,不然趁此機會把美人獻給朱友貞,讓他從此沉溺其中無法自拔,那何愁我安定坤不大權獨攬、一統天下?”
飛鷹堡離皇宮不遠,一頓飯功夫路程都不到。梅寒香聽見通報聲,待轎子進宮門後,稍稍拉開一點頭上的紅綢巾。
透過花轎小窗,外面宮殿形狀也映入眼簾中,刹那間,她胸口如遭重擊,眼眶不知不覺地濕了。沒錯,這裡她是來過的——剛剛半年前,她還和葉思秋為了搭救孤兒寡母,在這裡和敵人展開驚心動魄的廝殺,可如今,卻物是人非,他遠在千裡之外,而她已是待嫁之身……
“只要一確定爹爹重獲自由,平安無事,我當立刻自刎……此生既不能和他相愛相守,那麽再活下去,還有何意義?”
思緒紛繁中,前面傳來一個高亢的喊聲:“長生殿到——”然後轎子停止移動,被輕輕地放在地上。
梅寒香隻得強行按下心事,頭披紅綢巾,在一名喜娘攙扶下慢慢跨出花轎,站在人群之中。
長生殿金碧輝煌,龍椅高高在上,兩邊還肅立著兩排英姿勃勃的侍衛。眾人沒等多久,隨著一聲“皇上駕到”的尖細嗓音,便見梁帝在兩名宮女陪伴下,從大殿側門走進來。
未等皇帝走到龍椅旁邊,大殿內已呼啦啦地跪倒一大片,洪亮的叫喊聲響徹殿堂:“臣等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梅寒香心高氣傲,加上受父親熏陶,痛恨朱梁,本來是絕不可能向梁帝下跪的,但當此情形下,為免橫生事端,還是勉強隨身邊人屈膝伏地,至於“皇上萬歲”什麽的,不叫並不會引人注意,自然能免則免了。
梁帝在龍椅上坐下來,說道:“眾愛卿免禮,平身!”
“謝皇上!”大家一邊答謝,一邊回身站起。梁帝目光掠過群臣,在披著紅綢巾的新娘頭上停留片刻,道:“今天既是朕特意為飛鷹堡少主賜婚,那麽特準新娘直面聖上,不必再披紅綢巾,這樣也方便些。”
梅寒香沒料到梁帝會隨意行事,心裡一跳,躬身道:“小女子謝皇上賜見!”然後緩緩抬起一隻手,扯住紅綢巾一角,輕輕地把它拉扯下來。
刹那間,大殿內鴉雀無聲,靜得像是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清。
良久良久,一眾文武百官又接連驚歎出聲,定力差一點的,甚至都仆伏到地上去,不敢直視眼前那驚天絕色的眼睛。盡管此時的梅寒香,目光冷淡,面無表情,但她那麗質天生的嬌容,還有她那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優雅,完全足以震撼顛倒芸芸眾生了。
梁帝眼中光彩四溢,龍袍袖子下面的手微微顫動,說道:“朕……朕這兩天曾聽聞新娘來自江南吳越,容貌冠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梅寒香微福一禮,道:“皇上過獎了,小女子愧不敢當!”
梁帝像是費了好大力氣,目光才從梅寒香臉上移轉到鷹王身上,和顏悅色地說道:“安愛卿,新娘美麗無雙,性情看來亦豪邁大方,令公子能得此女為妻,愛卿真是天賜福分,可喜可賀啊!”
鷹王忙又“撲通”地跪倒,道:“謝皇上美言!”
“愛卿起來吧!”梁帝手輕輕抬了抬。
鷹王起身後,梁帝又接道:“今天既是喜慶日子,那我們把政務全推到一邊去好了……嗯,愛卿乃我大梁股肱之臣,為朕登基立下汗馬功勞,今天為令公子賜婚之前,朕當得先敬愛卿三杯,一來表示賀喜之意,二來也表示對愛卿一片感激之意。”
大臣趙岩(注:趙岩為朱溫駙馬)站出臣列,附和道:“當今天下未穩,鷹王戎馬倥傯,難得相見,今天有幸於安公子大婚之日,和大家歡聚一堂,當得先喝幾杯,和皇上敘一敘君臣之誼!”
梁帝另一名寵臣張漢傑(注:張漢傑為朱友貞之妻兄)也站出來,說道:“皇上寬厚仁愛,對臣下體恤有加,臣等同感榮耀!”
“是啊是啊,臣等同感榮耀……”其他大臣也紛紛出聲。鷹王轉過身,團團作揖,接著又回身跪倒,道:“謝皇上賞賜!皇上如此屈尊降貴,臣安定坤感激之至!”
梁帝道:“愛卿不必客氣,起身吧!”揮了揮手,提高音調叫道:“來人,把酒端上來!”
一名宮女應聲而出,手上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中央置有一隻精巧錫壺,另外還有三隻金杯、三隻瓷杯分兩邊排在盤子邊上。待梁帝從龍椅上走下來,那宮女也已一手托盤子,一手端酒壺,把六隻酒杯都倒上了色澤鮮紅的美酒。片刻間,酒香溢滿了殿堂。
皇帝乃九五至尊,當然要用金杯飲酒。梁帝舉起一隻金杯,說道:“愛卿,這第一杯酒朕祝你多福多壽,為大梁平定天下!”
“謝皇上,皇上萬歲!”鷹王端起一隻瓷杯,在眾臣羨慕的目光中一飲而盡。
梁帝跟著喝下酒後,端起第二隻金杯,道:“這第二杯酒,朕為愛卿賀喜,愛卿在外戰功累累,在內家業美滿,真乃我大梁眾臣之楷模啊!”
家國兩不誤,宏圖偉業在向他招手……鷹王一向穩重,但此時也熏熏然而產生迷醉之意,道:“多謝皇上金玉之詞!”然後一個仰頭,把第二杯酒一口喝乾。
梁帝又端起第三隻金杯,但這次他並沒馬上說祝酒詞,而是端著酒走回到龍椅邊上坐下來。
鷹王也端起第三隻瓷杯,靜等皇帝開金口。然而,就在梁帝嘴唇動了動,他手忽然一顫,酒杯“砰”地掉到地上去,砸了個粉碎。同時,他肚子一陣劇烈的絞痛,一個踉蹌,身體“噗”地坐在了地上。
安棄文吃了一驚,叫道:“爹爹,你……你……”
梅寒香及其他文武百官也臉上變色,不知鷹王何以如此失禮數。鷹王這時才想起,剛剛喝的第二杯酒味道似乎有點異樣,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顫聲道:“皇……皇上,你……你……”
梁帝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之色,冷冷地說道:“沒錯,愛卿喝的第二杯酒含有‘鶴頂紅’劇毒!”
刹那間,滿堂文武面如土色,簌簌發抖,嘩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梅寒香也絕料不到驚變陡生,“啊”地後退了一步。鷹王額頭一手捂住腹部,斷斷續續地說道:“可……可是,那酒……酒是……是從同一酒壺裡倒出……”
“愛卿一向多疑謹慎,這點朕焉能不知道?”梁帝面露歹毒之色,“所以,酒並沒有毒,毒是抹在第二隻青花瓷杯的內壁上!”
原來如此!安棄文有如撕心裂肺,搶到父親身旁抱住他,嘶聲叫道:“爹爹!爹爹!爹爹……”
“來人!”梁帝手一揮叫道,“鷹王狼子野心,密謀反叛久有時日,把他們父子就地正法了!”
長生殿外面立刻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接著寒光閃耀,一大幫足有上百名、手持刀槍劍戟的禁軍高手直衝進來。鷹王大叫一聲,飛身而起,向龍椅上面的梁帝撲上去!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即使鷹王已然身中劇毒,這奮余勇一擊也足以玉石俱焚了!然而,就在這急迫瞬間,飛鷹堡五飛鷹孟金雕突然斜掠而出,手起掌落,狠狠一掌擊在了鷹王背心上。鷹王絕防不到手下會對己痛下殺手,又大叫一聲,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重重地摔在了龍案前面。
先中劇毒,再遭重擊,這一代高手竟然就此命喪黃泉了!隻可憐他為了滿腔雄心壯志,不惜屈身於一個黑暗腐朽的朝廷,到頭來終是落了個類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下場!
安棄文驚得聲音都啞了。向天飛及九、十一,十二飛鷹恍然明白孟金雕已被梁帝收買,同時怒喝一聲,兩人殺向往日同僚,另兩人撲向高高在上的梁帝。飛鷹堡隸屬朱梁朝廷沒錯,但他們向來直歸鷹王統領,這下眼見主人慘遭毒害,哪還控制得住火山爆發?
剛衝進來的禁軍高手呼喊一聲,紛紛亮出兵刃,有的殺向安棄文,有的殺向飛鷹堡四大高手。梁帝身後屏風也衝出十余名帶刀侍衛,與禁軍高手前後夾擊五名敵手。至於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早已爭先恐後地擁向側門,一哄而散。
喊殺聲幾乎都要把長生殿屋頂掀翻了!混亂中,大殿忽然傳出梁帝的叫聲:“大家看住那姑娘, 不可傷及她!”
梅寒香倏然驚醒,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現在正亂成一團,我若能趁亂殺了公孫龍,那麽爹爹就有救了!”當下更不遲疑,玉臂長舒,把旁邊衝過來的一名禁軍高手長劍夾手奪下,辨清公孫龍方位,展開精妙劍法衝殺過去。
那些禁軍高手絕料不到這美麗絕倫的姑娘,身手居然這等驚人,呼喊一聲,足有二三十人展開陣勢,把她重重包圍起來。梅寒香心急如焚,歷叱一聲,一劍把衝在最前面的一名高手整隻耳朵削了下來,鮮血噴湧而出。
其他禁軍高手驚駭不已,手中武器舞得滴水不漏,一步一步地把梅寒香往牆壁邊逼過去。
梅寒香劍法威力驚人,但這幫禁軍高手是梁帝精挑細選用來對付鷹王父子的,個個身手非凡,她以寡敵眾,一時又哪衝得出去?忙亂中,她看了一眼公孫龍,卻見他拳打腳踢,攻擊對象居然是飛鷹堡另外隨行的四大高手。
她不由又震驚又糊塗,不知道那惡魔暗地裡在打什麽可怕主意。正在和禁軍高手廝殺的安棄文也發現不對,驚叫道:“公孫十三,你……你幹什麽!”
公孫龍獰笑道:“我要幹什麽,你們父子永遠都沒機會知道了!”身形閃動,倏忽暴退,一掌把向天飛打了個筋鬥。向天飛奮勇跳起,叫道:“好個高孫龍,原來你早和姓孟的勾結了!”分心之下,一名禁軍高手斜刺裡殺出,在他大腿上刺了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