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路邊樹木與房屋不斷後退，葉思秋林白雪悶聲不響的緊跟在石敬瑭身後，曲曲折折的也不知拐過多少個岔路口，跑了多遠的路，最後來到一座小山丘附近的樹林裡。

　放眼向前望去，前面是一片整齊有序的房屋，周邊圍牆上插著無數支獵獵飄展的旌旗，看那景物竟像是士兵駐扎的營地。葉思秋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麽地方，難道是士兵駐地所在嗎?”

　石敬瑭低聲道:“沒錯。徐州城有好幾千名守城士兵，這裡正是他們操練與休養的地方。”

　林白雪也好奇起來，道:“那你為何帶我們來這裡，這裡能躲避獨孤鶴追蹤嗎?”

　石敬瑭道:“這軍營後面有一間很大的庫房，裡面有衣物也有食物，那些管事的除了每天早晨進去取一下相關物品，平時根本沒人走動，我們如果能躲到那裡面去，不但不愁吃不愁穿不易暴露形跡，而且我們教主再神通廣大，也絕想不到來軍營搜查我們……”

　葉思秋在朱梁禁衛軍呆過，知道軍營庫房確是個絕佳的安全所在，不由暗叫“妙計”，說道:“我們大可在裡面躲個五六日，待獨孤鶴以為我們早已經遠走高飛，再偷偷地溜出來。”

　石敬瑭道:“而且軍營裡多的是駿馬，到時我們順手牽羊偷它個幾匹，再弄幾套軍裝化妝一下跑得遠遠的，這樣就真沒事了。”

　兩人一商量好，就由石敬瑭帶頭拐到那軍營後面去，從營地後方的圍牆潛伏上前。石敬瑭像是來過這裡，顯得十分輕車熟路，而且此時正好是軍營士兵吃晚飯的時候，沒一會兒他們就順利地摸到了庫房鐵門前。

　庫房附近光線很暗，靜悄悄的沒見一個人影。石敬瑭當即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根細細的鐵絲，把它插進鐵門上那把鐵鎖的鑰匙孔裡，也不知他怎麽個撥弄法，沒幾下就“哢塔”一聲打開了鐵鎖，接著又輕輕的把鐵門推開一條縫來。

　看他動作如此純熟，顯然都不知來這裡偷雞摸狗多少次了。葉思秋林白雪顧不得問話，悄悄的隨他閃身進去。

　庫房裡面光線特別黑，他們只能看見對方模模糊糊的身影。石敬瑭從門內側伸出手，把鐵鎖重新反鎖後才輕輕出了口氣，低聲道:“好了，現在我們總算安全了。”

　葉思秋問道:“你以前沒帶過其他教徒到這裡來偷東西吧?”

　石敬瑭知道他在顧忌什麽，回道:“這你放心，乾這種事我從來都是單槍匹馬出來行動，所以絕不會有人向教主匯報這個可疑的地方。”

　葉思秋目光一閃，忽然手一揮，把一顆形似藥丸的東西送進了石敬瑭口中。石敬瑭正要叫出聲，又被葉思秋捏住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只聽得“咕”的一聲響，那顆東西立即隨口水滑到喉嚨下面去了。

　這下石敬瑭不由大驚，顫聲道:“葉……葉軍士，你給我……給我吃了什麽東西?”

　葉思秋冷冷地說:“也沒什麽，不過是一顆穿腸毒藥而已！不過你放心，這毒藥七日後才會發作，只要你乖乖的不動歪心思，待我們出去後自會給你解藥。”

　石敬瑭嚇得幾乎癱倒，道:“我……我們正同舟共濟，患難與共，你為何要……要這麽做?”

　葉思秋道:“你雖把我們帶到安全地方來，可你這人實在太過惡毒，防不勝防，所以我隻好先給你扣上一道催命符……哼，你要是敢動歪心思害我們，那大家到陰間去見面吧！”

　石敬瑭囁嚅道:“那……那你解藥是不是隨身帶著?不然……”

　葉思秋悠然道:“解藥當然就在我身上。不過我口袋裡有好幾種藥丸，解藥毒藥都有，沒有我親自區分，你是辨別不出哪些是解藥哪些是毒藥的。”

　石敬瑭又怕又恨，嘴裡卻不敢有任何怨言，呆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道:“那……那我們現在去找吃的吧。”

　沒費多少工夫，石敬瑭就帶他們找到了庫房堆放食物的地方，除了堆積如山的乾糧與肉脯，更奇妙的是，居然還有不計其數的柑橘、冬梨等水果，連口渴都不用愁了。

　三人晚上跑了不少路，早已饑腸轆轆，這下當然毫不客氣，搬了一大堆食物躲到一個隱秘的角落，一起狼吞虎咽起來。

　肚子舒服一點後，林白雪才悄聲問道:“葉大哥，傍晚你怎會自行解開穴道救了我?”

　葉思秋也低聲道:“記得去年在神刀城我曾和你說過，我練的內功有一種神奇的用法，可以瞬間把全部內力凝聚在身體某一個部位上……”

　“原來如此！”林白雪恍然大悟，“你定是在獨孤鶴點你穴道時，用這個法門擋住了他指力再假裝動彈不得，好等後面趁他不備攻他個措手不及，是不是?”

　“那倒不完全是。”葉思秋並不顧忌石敬瑭在一邊，“獨孤鶴功力卓絕，我怎能完全擋開他指力?我只是借此抵消消掉他部分內勁，不至於穴道全被封死，然後等到被關進鐵牢後，再運功衝擊解穴……”

　他說著出了口氣，接道:“本來沒那麽快衝關成功，卻沒想到那白癡居然跑進牢裡意圖侵犯你，我一著急一口氣就衝出來了。”

　林白雪道:“下午在那路上，我看你還沒到山窮水盡就棄劍認輸，心裡還著實不解，原來你是心存其它算計來著。”

　葉思秋道:“沒錯。當時我如果繼續拚命，那最後除了被他們亂刀分屍，絕不會有更好的下場——既然這樣，那我還不如冒險使苦肉計賭一把，結果獨孤鶴果然更想把我活捉。”

　林白雪微笑道:“而且更幸運的是，他那個白癡兒子居然不早不晚衝進牢裡來，說來真夠不可思議的。”話雖如此，但想起自己險遭侮辱，暗暗捏了一把汗。

　葉思秋想起獨孤聰死於非命，歎道:“那個白癡雖然可惡，但罪不至死，要不是我製住他穴道，他也不至於……嗯，說來他的死也是我造成的。”

　石敬瑭插話道:“葉……葉大哥，獨孤教主對你們決不可能手下留情，所以他那白癡兒子因你而死，也算是報應不爽！”

　當晚，三人就地抱了幾床軍用棉被躲在角落裡休息。旁邊雖另有石敬瑭在，葉思秋還是不無異感，暗暗擔心林白雪會挨到身邊來。他知道她對自己一往情深，且毫無“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禮教觀念，真那樣的話可就尷尬了。

　可沒料到正想著怎麽暗示她一下，林白雪忽然主動說道:“葉大哥，你別擔心我會打擾你……我知道你喜歡良家女子，所以我決心做個循規蹈矩的好姑娘！”

　葉思秋暗暗苦笑，對她的一片深情厚愛泛起了歉疚之意。

　※※※※※

　這軍營庫房雜七雜八的物資堆得到處都是，絕對是躲人的最佳處所，三人除了每天早晨找個隱秘的旮旯，躲避進來拿東西或送東西的士兵，其它時間幾乎不存在任何被發現的風險。

　這一天，耳聽外面士兵喧鬧的操練聲，絕對聽不到庫房裡面的動靜，葉思秋林白雪於是放心大膽地互道別來之情。

　林白雪說，她們姐妹回去沒多久，大姐秦紫風就被推舉當上了宮主之位，此後她便安心留守主持宮內事務，包括如何找蕭南月報師仇一事;至於她自己，因為倍加懷念回去前的那段經歷，年前就決意動身，千裡迢迢地從滇邊跑出來尋找他。

　葉思秋甚是感動，知道她肯定不喜歡聽自己與梅寒香相處之相關細節，隻把在天龍幫的經歷撿主要的說了一些，隨後又簡單提了一下去年誅殺朱溫的經過。

　石敬瑭命懸在葉思秋手上，對他們兩人“大哥”“大姐”的叫個不停，恭順得就像個孫子一樣。在庫房裡除了吃除了睡，無所事事，百無聊賴，葉思秋有一次便問起他身世來。

　石敬瑭幾乎把腰躬到地上去，畢恭畢敬地說道:“葉大哥，林大姐，我本是北部邊陲沙陀人氏，父親是李公李克用下面的一員部將。六年前，因為一件小事與父親鬧翻，我負氣之下便偷偷隨師父南下到杭州去遊玩，卻沒想到在那裡出了意外，師父被人殺了……”

　“嗯，”葉思秋點點頭，“那後來呢?”

　石敬瑭接道:“此後，我便身不由己地流落江湖，隨同一幫小混混乾偷雞摸狗的勾當。這樣到處遊蕩了兩三年，有一次在洛陽城外被失主追趕時，意外被一隊梁兵抓走，帶到朱梁軍中成了一名士兵……”

　難怪他會跑到來這裡偷東西，原來他早有先科了。葉思秋又問道:“那你加入明教當然是去年我們行動之後的事，對嗎?”

　石敬瑭道:“沒錯。你走後，二殿下派我和李將官出來找朱友成，可沒想到朱友成突然被人殺了。我有負二殿下所托，不敢再回汴州……後來我輾轉來到這徐州城，無意認識了萍妹，萍妹是明教教徒，於是我也順理成章地加入到明教中去。”

　葉思秋甚是不悅，道:“你不回汴州也就算了，卻為何到處去說去年那事的經過?”

　石敬瑭磕頭如搗蒜，道:“葉大哥，以後我再也不敢說了！去年我在碭山被一夥強人抓住，被他們強逼如實說了詳情，後來逃脫後，覺得那事十分有賣點，便像說書一樣把它賣給一些走江湖的人物，好換取一些銀錢混日子……”

　說到後面，他聲音低下來，囁嚅道:“我以為事情發生都發生了，說了也不會有什麽後果，所以……”

　葉思秋森然道:“這事也就算了！可你這人實在狠毒得很，擔心以後不得好死！”

　石敬瑭顫聲道:“是……是！不過身處這亂世中，要是稍有婦人之仁，那死的肯定是自己，比如楚霸王優柔寡斷，在鴻門宴上縱虎歸山放走漢王劉邦，結果不就落了個烏江自刎的下場?”

　葉思秋道:“話雖沒錯，但我因你而陷於殺人嫌疑中，可說是後患無窮，你就不擔心我到這裡後一劍殺了你嗎?”

　“不，你不會殺我的！”石敬瑭肯定地說道，“葉大哥，雖然你有時顯得鋒芒逼人，可其實你的心是好的，而且你十分驕傲，要殺只會殺那些十惡不赦的強勢人物，至於像我這種小角色，又對你多少有點幫助，你不可能會動手殺我的！”

　葉思秋“哼”了一聲不再多說，心裡卻暗暗凜然，忖道:“他以前和我幾乎沒什麽交集，卻能把我心性揣測到七八分，看來此人絕非等閑之輩可比！”

　※※※※※

　時日匆匆，躲在庫房裡的日子雖難捱，但好像一晃眼六七天也已經過去了。

　估計獨孤鶴再怎麽個有耐心，這下也該死心了，於是在第七日凌晨，葉思秋林白雪石敬瑭依原計劃化了一下妝，悄無聲息地從庫房裡溜出來，再潛伏到軍營左側的馬廄牽了三匹駿馬，趁著曙色逃之夭夭了。

　馬兒一口氣跑了二三十裡，三人才放緩坐騎韁繩，這時天色也已經大亮了。石敬瑭看了看前面一個向北的岔路口，戰戰兢兢地說道:“葉……葉大哥，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我肚子裡的毒藥……”

　葉思秋哈哈一笑，道:“石敬瑭，我雖然也不是好東西，可毒藥隨身帶，隨時想著用它來害人，我還真不屑乾這種破事！實話說好了，你那天吃到肚子裡的，不過是我搓的一顆泥丸罷了！”

　林白雪沒料到他也會玩這種整人把戲，“噗嗤”一聲笑出來。

　石敬瑭臉上陣青陣白，就像被砍了一刀那麽難看。好一會兒他才抱了抱拳，說道:“葉大哥，林大姐，既然這樣，我們就此別過！”

　葉思秋雖惱恨他歹毒，可這六七日相處下來，多少也產生了些微感情，隨口問道:“你要往哪個方向去?”

　石敬瑭道:“我還是回家吧。我在朱梁軍中當過兵，所以我想我可以隨父親加入晉王大軍，這樣說不定能成就一番功業。”

　葉思秋不再多說，揮揮手協同林白雪向西方向跑去。

　他昨天就已告訴林白雪自己要到汴州去，說那裡十分危險，無異於刀山火海，她最好自行回師門去;林白雪卻堅決搖頭，說她此次出來就是要陪他闖蕩江湖，即使他對她沒有男女情感，但能跟隨在他左右，也是一種莫大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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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時值二月初，天氣雖還寒冷，但路邊樹木已經悄悄的抽出了嫩綠的細芽，在初升陽光照耀下，呈現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天空中鳥兒也多起來，不時劃過一道道美麗的弧線，留下一連串歡快的鳴叫聲。

　亂世之中，硝煙四起，兵連禍結，但春天就是春天，誰也擋不住萬物複蘇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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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本章故事寫石敬瑭混跡江湖，加入明教，如同前文寫他加入梁軍，並非史實，純屬作者編撰小說情節需要而寫。

　劍寒梅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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