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寒香微微躬一下身,眼光似是不經意的向葉思秋這邊看過來,嬌聲說道:“寒香多謝客人賞臉前來,請大家多喝幾杯!”然後偕同父親走到前面第一桌主桌前面。
白羽及杜青山黃翼龍等幾位堂主早已坐在一邊相候。看見梅寒香走過來,白羽忙拉開一張椅子,道:“寒香你坐這裡吧。”
梅寒香稍稍猶豫一下,還是順從地在緊鄰白羽身邊的座位上坐下來。主人說過話後,隨著菜品由下人流水般地端上來,晚宴也正式開始了,廳裡頓時響起一片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大家肚子充實一點後,話也多起來。上官慧邊優雅地舉杯小啜,邊對一旁葉思秋說道:“葉大哥,我們大小姐真是太美麗太美麗了!我和她同樣是姑娘家,可是我每次一看見她,心跳都忍不住要加快。”
葉思秋道:“你不也一樣十分美麗可愛嗎?”
上官慧心裡一跳,道:“我哪能和她比啊!如果我是男人,只要大小姐對我笑一笑,我便為她死一千次一萬次都在所不惜!”
葉思秋不由失笑,道:“幸好你不是男人,要不然男人看見梅姑娘笑一笑就死了,那像你這般美貌姑娘都要出家當尼姑去了!”
上官慧又喜悅又甜蜜,悄聲道:“葉大哥,你……你認為我也很好看,對不對?”
葉思秋手中一杯酒一口喝下去,正要說話,前面主桌上梅寒香忽然站起身,手舉著酒杯,盈盈地走到他們這一桌前面來,朗聲說道:“葉大哥,今天只有你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所以寒香特意來敬你三杯酒,請你把酒杯給我好嗎?”
自她站起身來,賓客就已被吸引了眼光,她話音落下後,宴客廳更是一片安靜,大家都側過身體注視著他們兩人。葉思秋忙站起身,說道:“謝謝梅姑娘!我自己倒酒就可以了。”邊說邊舉起酒杯和酒瓶。
梅寒香卻把自己酒杯放在桌上,伸出那雙皓腕似玉、指若春蔥的手,自葉思秋手中接過酒瓶酒杯,道:“葉大哥別客氣,這酒……這酒由我倒和由你倒是不一樣的,不是嗎?”
“是是是,是不一樣!”葉思秋笑了笑道,“寒香姑娘倒的酒自然也是‘含香’的,他人焉能和你一樣?”
除了白羽臉色難看,幾乎所有人都被逗笑了。梅寒香把倒滿酒的酒杯遞給葉思秋,嫣然道:“謝謝葉大哥美喻。既然這樣你就喝了這杯寒香為你倒的‘含香酒’吧!”
“謝謝寒香姑娘!”葉思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梅寒香也跟著把自己杯中酒一口喝完,柔聲道:“葉大哥,你總算肯稱呼我名字了,既然這樣,後面‘姑娘’二字就免了吧!你就叫我‘寒香’,這樣好嗎?”邊說邊又把兩人酒杯倒滿美酒。
葉思秋沒有說話,隻端起酒杯又一飲而盡。
兩人對飲三杯後,梅寒香臉上雲蒸霞蔚,更顯嬌豔之色。白羽早已望眼欲穿,心想:“這下她總該回來了吧?”
可這念頭剛轉完,卻見梅寒香放下手中酒杯,對著葉思秋盈盈拜倒下去,說道:“葉大哥,自和你相識以來,不管是在平安時候還是在危難之中,承你義重始終一路相伴,寒香無以為謝,且為你撫琴一曲以盡心意吧!”
“哇!”廳裡眾人發出一片驚歎聲,投向葉思秋的目光無不帶著羨慕之意,特別是年少男子,更忍不住流露出嫉妒之色。葉思秋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回應道:“寒香,你的琴聲必定有如天籟之音,葉思秋今日有幸聽聞,必將永生難忘!”
廳門外下人像是早已有所準備,葉思秋一說完話,就有兩名十四五歲的垂髫丫鬟,抬著一張七弦瑤琴和一條小板凳走進來,把它們擺在宴客廳中間空地上。
梅寒香又向葉思秋盈盈一拜,道:“多謝葉大哥抬舉,那寒香就獻醜了!”然後直起身,蓮步輕移走到那張瑤琴前面坐下來。大家為她絕美姿容所沉醉,俱都屏息注視著她的倩影。
“叮咚——”,“叮咚——”,隨著梅寒香優雅如蘭的手勢拂過琴弦,悠揚美妙的琴音也跟著流淌出來。哦,這是一種什麽樣的聲音啊!有如青巒間淙淙吟唱的山泉,有如靜夜中溫柔拍岸的輕濤,有如月光下輕輕吹拂的清風,有如花叢邊偶偶私語的情話……
是真,還是幻?是夢,還是醒?此時此刻,葉思秋真的迷醉了,前面那美麗姑娘不停拂動的手勢,以及她手指上撥弄出的優美琴聲,把他帶到了一個世外桃花源裡,不見人間煙火,唯有芳草萋萋,落英繽紛;又像是在雲端上飄飛,藍天相迎輕風相伴,飄過山川,飄過湖泊,飄過碧海……
他不但忘了別人存在,也忘了自己的存在。
醉人的琴聲也不知流淌了多久,梅寒香忽然抬起頭,脈脈注視著他,邊撫琴邊出聲吟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這是《詩經》裡一首名為“子衿”的詩歌,描述的正是一位女子對她所仰慕男子的思念之情。她那如慕如訴的眼光,她那嬌柔婉轉的歌聲,還有她那猶如天籟之音灑落的琴聲,就像是一波波多情的浪潮,不停向葉思秋淹沒過來,淹沒過來……
葉思秋緩緩轉過身,目中已似有淚光在閃爍。是的,他知道她在男女情愛之事上十分靦腆,可她今晚為何會當眾吐露心聲呢,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因為楊麗鶯的勇敢鼓舞了她?
他本來隻想坐在角落裡默默吃完這一頓飯,可是她卻硬把他推進他人注目的焦點之中——而且誰都看得出,她是有意這樣做的!
琴聲與歌聲落下後良久,眾人才在如癡如醉中清醒,瘋狂地鼓掌起來。葉思秋由衷讚歎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寒香,真沒想到你如此多才多藝!”
梅寒香躬身施禮道:“謝謝……謝謝葉大哥!謝謝大家!”然後轉身走回到主桌前面坐下來。
如果說天龍幫等人下午還不完全確定大小姐心思,那這下經過她這樣一番深情演繹,即使反應再遲鈍的人也心知肚明了。白羽早已妒火中燒,梅寒香剛一坐下來,就“謔”地站起身,徑直向葉思秋那桌走過去。
葉思秋見白羽神情激動,風風火火地迎面走來,早知他心中念頭,倒滿一杯酒站起身,道:“白兄弟,你也要找我喝酒嗎?”
白羽臉色鐵青,夾手奪過葉思秋手裡的酒一飲而盡,複又重重地把酒杯頓在桌面上,冷冷地說道:“小弟看葉兄佩劍不離身,想來也是學武之人,既然如此,小弟想和葉兄切磋一下武藝,如何?”
大家自然都清楚白羽心病,廳裡又寂靜得像是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清一樣。葉思秋緩緩說道:“白兄弟,今天既然是主人設宴為小姐接風,那在下身為客人,豈能舞刀弄劍以煞宴會的氣氛?”
白羽早已忘了父親“穩”字第一的訓誡,冷笑道:“葉兄是不能,還是不敢?”
葉思秋淡淡地說道:“白公子若一定要說在下是不敢,那就當我不敢好了。”見他如此盛氣凌人,他也不再稱他為“白兄弟”。
白羽忽然“唰”地拔出佩劍,更加咄咄逼人地叫道:“葉兄既無膽量接受小弟挑戰,那為何有膽量接受小弟意中人的琴聲?是色膽包天嗎!”
此話一出,廳裡賓客無不臉上變色,其中更有不少人轉頭看向主人梅傲天。
梅傲天暗暗皺眉,正要阻止白羽,腦中忽然閃過女兒說了一下午這個早已是傳奇的葉軍士,如何與她戲劇般相識、如何驚天動地拚鬥各路高手、如何情義深重智救兩位姑娘脫離火海、如何巧妙裝神弄鬼嚇走詭異強敵等諸多驚心動魄的故事,馬上又改變了主意。
他暗自忖道:“寒香對這年輕人傾心不已,我何不借此機會見識一下他的身手?”
梅寒香卻大為惱怒,心想:“幫裡人雖總喜歡把他和我當一對來說笑,可我從未對他有所承諾,更未和他有過任何親密言行,他又憑什麽如此狂妄地去羞辱葉大哥?”
正要站起身說話,一旁父親卻使眼色製止住她。再看那邊葉思秋,沉默片刻後緩緩從桌邊走出來,道:“既然白公子如此相逼,那葉思秋應戰就是了!失禮之處,還請各位長輩多多包涵。”
白羽喝道:“那好,葉兄請拔劍吧!”心裡暗暗竊喜:“今天不讓你這繡花枕頭出盡洋相,我白羽十幾年武功算是白練了!”
葉思秋面不改色,道:“白公子盡管出招就是!在下需要拔劍時自會拔劍。”
白羽怒氣上湧,心想除了梅寒香家傳劍法神乎其神,自己可是天龍幫一眾後輩的第一高手,這人年紀也沒大幾歲,即使他真有武功又能強到哪裡去?
一轉念,他又忖道:“但他既然如此不知死活,我何不乾脆乘機殺了他!嘿嘿,這就叫釜底抽薪,寒香真要怪也不過是個把月的事,以後我給她多多賠不是就好了!”
白羽心裡打著惡毒主意,面上卻不動聲色,叫道:“很好,第一招來了!”長劍“嗤”地一聲向葉思秋胸口直刺過去。
他身手果然非同等閑,這一劍又狠又快,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那柄毒蛇一樣的劍已堪堪觸及葉思秋身體。葉思秋卻隻稍稍一偏身體,那柄來勢洶洶的長劍就已貼著他身上衣服滑過落空了。
白羽更不猶豫,手腕順勢橫掃,“唰”地一劍向他脖頸平削過去。葉思秋叫了一聲“好”,雙足竟不離地,身體卻像是自腰部突然折斷一樣,上半身急速向後仰,腦袋都幾乎貼到地上去。而白羽這一劍也跟著落空了。
白羽大喝一聲,長劍跟著向下斜掃葉思秋業已後仰的頭部。說時遲那時快,葉思秋忽然雙腳離地,順著白羽長劍方向翻了個筋鬥,等到他頭上腳下又重新站回原地時,白羽那勢在必得的一劍又成了砍向空氣的廢招。
白羽這三劍固然凌厲無匹,葉思秋閃得也真夠巧妙了,廳裡頓時響起一陣喝彩聲。白羽一咬牙,一隻腳向前跨出一步,手上長劍忽然有如亂披風一般瘋狂披向葉思秋,心想:“這下看你還能不能不還手!”
葉思秋見他神色凶狠,知道他正不遺余力施展絕學,倒也不敢掉以輕心,展開多年苦練的神妙身法,在漫天劍影中忽進忽退、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穿插閃動。大廳頓時充滿了白羽長劍的森森劍氣,以及葉思秋衣袂飄飄的身影。
但葉思秋始終沒有出手反擊白羽。
旁觀者這下當然看得一清二楚,葉思秋武功比白羽實在高明了不知多少。天龍幫幾位堂主均又驚又佩,心想這人年紀輕輕怎會具備如此身手?看他在白羽狂攻中還能行雲流水般揮灑自如,即使換作自己身臨其境只怕也做不到,他難道打從娘胎裡就開始練武了?
梅寒香暗暗得意,挪身到父親身邊,悄聲笑道:“爹爹,你看葉大哥武功怎麽樣?”
梅傲天點點頭,歎道:“果然是後生可畏!嗯,難怪他連獨孤鶴萬毒王那樣的人物都敢去鬥一下……”
梅寒香靠在父親身上,雙手抱住他腰身,撒嬌道:“爹爹,你看女兒一個姑娘家,雖然從小苦練武功,但碰上真正強敵時,終須要有一個絕頂高手來保護,你說如今江湖中除了葉大哥,還有誰配得上當女兒的保護者?”
梅傲天失笑道:“可爹爹看即使他武功不那麽好,你也一樣要一頭栽進去,是不是?”
梅寒香咬著父親耳朵,輕笑道:“子曰:食色,性也!葉大哥那麽好看,女兒也是人……不是嗎?”
梅傲天一把推開她,板起臉道:“姑娘家不得口無遮攔!”片刻後忽然想起以前十分欣賞的女人,又道:“寒香,你和你母親一樣美貌絕倫,可一點不像她那樣沉靜內斂,倒十分像花……花自芳花堂主的性子。唉,當年她還那麽年輕,可一走也有五六年了……”
梅寒香道:“我會像花姐姐嗎?她那麽風流放縱, 而我一輩子只會喜歡一個人!”
“不!”梅傲天歎了口氣,“那只是外人眼中看到的表象,其實她也許隻真正愛過一個人,那就是那名寒劍山莊的少年弟子……”
梅寒香剛要回話,前面忽然傳來葉思秋的說話聲:“白公子,現在你我已切磋過武功,就請罷手如何?”
打到這個份上,白羽焉能不知自己和情敵武功完全不在一個水平上?可這場紛爭明明是他主動挑起,如今出手已將近百招,別說讓對方出盡洋相,甚至連他一片衣襟都沒碰到,要說丟人倒是自己丟到家了,這樣收手又情何以堪?
可如果不收手死纏爛打,那還不是一樣的丟人現眼?
其實葉思秋若真出手和白羽過招,也不是三兩下就能取勝於他。他能做到眼下這般灑脫隨意,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所練的輕功身法非常奇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把所有心思和勁力,全放在了閃避上面。
在場武功高手自然看得出其中奧妙,但白羽劍法絕非兒戲,葉思秋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千難萬難,因此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流露出心悅誠服之色。梅寒香甚至想道:“葉大哥武功怎麽好像越來越神奇了?”
劍寒梅花香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