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如來揮揮手，不屑地說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們之前博得俠義之名，不過是時機湊巧做了好事，實際因由也是受利益驅使而起，你們如果以為我們是好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鐵觀音“咯咯”一笑，接過話道:“不說其它事，就說我們兩個，也不過是為了把利益最大化才走在一起的。”

　梅寒香忍不住問道:“你們是如何為了利益最大化而走在一起的?”

　鐵觀音伸手取掉頭上鬥笠，柔和的月光頓時灑在她秀麗的臉上。她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眉梢眼角盡是親切的笑意，但她接下來的一席話簡直令人寒毛倒豎:

　“我們本來各有家室，我夫家是富甲一方的武林世家，他嶽家是前朝朝中世襲的豪門貴爵，因為我們在各自的夫家嶽家都不受待見，一怒之下便由我暗中出手殺了他嶽家滿門，再由他暗中出手滅了我夫家滿門，這樣一來……”

　她說著又“咯咯”一笑，接道:“這樣一來我們不但出了胸中惡氣，更重要的是，兩家巨額財產都悉數落到我們手中了！你們說說，我們這一結合不就是把利益最大化了嗎?”

　八九年前江湖傳出的他們兩家滅門慘案，原來真相是這樣，這也真夠駭人聽聞的了！銅如來緊盯著他們，森然道:“還有，我們雖不是好人，但這事可不能傳出去，所以……”

　鐵觀音悠然接道:“所以只有在我們手下死到臨頭的人才有幸聽到這麽動聽的故事，你們要怪也隻怪自己剛才殺那三個廢物時太不麻利，被我們聽見他們叫嚷聲而引到這裡來了。”

　碰上這樣的衣冠禽獸，如果不能殺了他們除害，那還不如自殺算了，因為落在他們手中，那絕對是生不如死！梅寒香手心都濕了，冷笑道:“什麽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你們一個叫銅如來，一個叫鐵觀音，原來是為了……”

　鐵觀音道:“為了什麽?”

　梅寒香道:“如來與觀音本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佛祖與菩薩，你們卻各自扣上一個‘銅’一個‘鐵’字，那不就是為了告訴天下人，你們本是毫無人性的‘破銅爛鐵’，是不是?”

　“好個尖牙利嘴的野丫頭！”鐵觀音銅如來勃然大怒。

　原來銅如來本名叫“童福來”，十余年前和鐵觀音姘到一起後，為了表達對她的愛意而特意改成“銅如來”;一直以來兩人還頗為這個創意而沾沾自喜，卻沒想到今天被敵手巧妙地譏刺為“破銅爛鐵”，自然要大感顏面掃地了。

　葉思秋自然知道梅寒香是故意要激怒他們，當即“唰”地拔出佩劍，一劍向銅如來飛刺過去。

　梅寒香也早已蓄勢待發，跟著出劍刺向鐵觀音。銅如來鐵觀音沒料到他們說打就打，一時均被攻了個措手不及。葉思秋第一次在受傷情況下和高手廝殺，知道此戰生死系於一線之間，哪還敢絲毫手軟?第一招余勢未了，更狠辣的第二招“落葉歸根”已刺向敵人的胸口。

　銅如來悶哼一聲，揮劍急斫這凌厲異常的一劍。葉思秋左手受傷，不敢順勢飛身使出“落葉飛舞霜滿天”，而只能變招為比較不順暢的“秋風掃落葉”繼續進擊。這下他劍勢出現了一絲間隙，銅如來豈會放過大好時機?腳步一閃一錯穩住身形，開始狂風暴雨似的反攻起來。

　那邊梅寒香以精妙劍法連連搶攻，開始時成效明顯，但因為擔心葉思秋手傷而分心，數招後也被鐵觀音扭轉了頹勢，兩人成了寸步不讓的對攻之勢。鐵觀音見對手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卻居然可以和自己手上浸淫了二十幾年的長劍鬥個難分高下，不禁大為嫉恨。

　殺到性起，她呼嘯一聲，催動修煉了幾十年的內力，勢如泰山壓頂地撲向梅寒香，邊攻擊邊叫道:“好你個野丫頭，幸好今天被我們撞上了，不然再過個幾年，江湖哪有我們混的！”

　梅寒香頓感壓力驟增，暗暗心驚，隻得采取守勢來損耗敵人的內力。她當然清楚，如果硬碰硬，那以她功力絕對必敗無疑，因為雙方修為年限相差實在太多。鐵觀音見她劍勢綿綿不絕，像是連月光都難以滲透進去，心裡更為忌憚，攻勢更盛了。

　然而，就在她們兩人一守一攻，殺得天昏地暗的時候，梅寒香忽然聽見右側邊葉思秋低哼了一聲。百忙中側目一看，嚇得幾乎跳起來。原來葉思秋由於傷手幾乎折損掉一半武功，和銅如來拚殺一百多招後，已經被強敵的攻勢壓製得險象環生了！

　這下梅寒香急得冷汗都冒出來。她幾次想要閃身向葉思秋靠過去，但鐵觀音長劍總是先一步阻擋住她的腳步。葉思秋見同伴為自己分心，知道今日因為傷手拖累萬難幸免，叫道:“寒香，別管我，你趕快逃吧！”

　梅寒香幾乎哭出來，叫道:“葉大哥，我不會逃的，要死我們一起死好了！”

　葉思秋勉力卸下銅如來勢如雷霆的一擊，又叫道:“你別傻了！你逃走還可以為我報仇……”

　“好一對有情有義的野鴛鴦！”鐵觀音聽他們說話，心裡沒來由地湧起一股怒火，“我告訴你，你們誰都跑不掉……哼，你這野丫頭長得如此美麗，要是碰上男的，還真沒一個舍得下殺手，可今天既然碰上我鐵觀音，那就乖乖等著被抽筋扒皮吧！”

　梅寒香一咬牙，奮不顧身地迎著鐵觀音長劍，一劍急刺她胸口部位。到這當兒，她也只能使出這種不要命的招式，看能不能和可怕的敵人拚個同歸於盡！

　鐵觀音自然知道她意圖，回手一劍卸掉這一招攻勢後，又獰笑道:“怎麽啦野丫頭，現在就想拚命了?你聽清楚了，我非得叫你眼睜睜地看著你的相好被我的相好千刀萬剮，再一劍一劍慢慢地割你身上的肉……”

　這個自詡為神仙的鐵觀音也不知受過什麽刺激，不但狠毒，而且還是個心理扭曲的魔鬼。葉思秋更加心驚，叫道:“寒香，這兩個根本不是人，你快逃吧！”

　梅寒香還未答話，銅如來已冷笑道:“沒錯啊，我們本來就不是人，要不然怎會指引對方殺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丈夫?”

　他們遊刃有余，可以一邊說話一邊進攻，葉思秋卻完全不一樣，剛剛一個分心，被敵人一劍劃過了手臂，鮮血立刻染紅了衣服。梅寒香五內俱焚，一柄劍勢如瘋虎地狂砍亂刺，出手幾無招式可言。但這樣簡直無異於自毀武功，又哪撈得著敵方的一片衣袖?

　鐵觀音這時若要置她於死地，那是易如反掌的事，但她好像特別喜歡看別人在自己屠刀下掙扎，嘴角邊帶著一絲又殘酷又快意的笑容，喃喃地念道:“對，對，就是這樣子，就是這樣子……難怪男人喜歡漂亮女人，原來漂亮女人扭動起來就是不一樣……”

　那邊銅如來也是一個樣，看見葉思秋血光迸現，眼中迸射出火一樣的光芒，邊出劍邊自語道:“太好了，太好了……只有人身上的鮮血才夠勁，才夠味……”

　在天上慘白的月色映照下，這兩個變態魔鬼的面目更猙獰更可怖了。葉思秋心下慘然，忖道:“看來我只有一劍擲過去殺了寒香，再跟著咬舌自盡了！”

　正窮途末路之際，一個身形魁梧的人影忽然自東側樹林下跑出來，人未到，叫聲已先傳過來:“銅大哥鐵大嫂勿驚，我幫你們殺敵來了！”

　銅如來聽出這是王彥章的叫聲，被打擾了興致好不惱怒，叫道:“誰用得著你幫忙了！”長劍“嗤嗤”連聲，以最得意的招式刺向葉思秋，想把敵手立斃於劍下。

　葉思秋眼看銅如來劍招自右側狠劈過來，王彥章大鐵槍自左側呼嘯而來，不由暗叫一聲“罷了”。梅寒香更是心膽欲裂，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聲。

　然而，就在萬分危急的關頭，月色下左側那杆凌厲的鐵槍頭刺到中途忽然偏了個方向，“噗”地一槍刺進了銅如來的後心，一截血淋淋的鐵槍頭從他前胸直透而出！

　銅如來無論如何都料不到同一條戰船上的人會給自己這麽一槍，別說防備，甚至直到感覺那深入骨髓的寒冷與劇痛傳遍了全身，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另一側的鐵觀音見狀，“啊”地尖叫一聲也驚呆了。

　王彥章更不遲疑，穿著銅如來身體的鐵槍一掃再一刺，又“噗”地一槍刺進了鐵觀音的胸膛，把兩人一起串在了同一杆槍上面，如同一箭雙雕那樣，來了個乾脆利落的“一槍雙仙”！

　如此驚變，葉思秋梅寒香也呆了。只見那對“情深義重”的同命鴛鴦，面對面同時凸出眼珠瞪著對方，嘴角也一起淌出令他們死前還可以最後興奮一把的鮮紅血液……在淒迷的月色中，那模樣仿佛是來自十八層地獄的兩個惡鬼，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過了好一會兒，梅寒香才如夢方醒，大叫一聲跳到葉思秋身後，展開雙手緊緊抱住了他腰身，眼淚就像雨點一樣灑落下來。這次絕境逢生，可說比下午墜崖還凶險三分，葉思秋聲音也都顫抖了:“好個……好個王鐵槍，沒想到你……你會來這一槍！”

　王彥章一甩手拔出鐵槍，走到他們面前拜倒在地，道:“這夫妻倆來到軍中後，每天不是抓雞抓鴨，就是抓貓抓狗，然後躲在房間一刀一刀的去殺它們……王某自無意發現他們這般殘忍嗜血，早就想殺了他們了！”

　葉思秋忙上前扶起他，道:“王大哥殺他們或許另有因由，但小弟隻記得晚上是王大哥救了我們兩人的性命，小弟在這裡謝過王大哥！”說完深深地拜倒下來，梅寒香也跟著曲膝跪倒。

　“不敢不敢！”王彥章連連搖手，“王某雖也不見得是個好人，但知恩圖報這點道理還是懂的，你要謝還是謝你自己下午那一念之仁吧！”

　頓了頓，他又解釋道:“本來我是和他們一路的，走到外面一條岔路上便提議分頭走，原意也是希望能單獨碰見你們，看能不能為你們出點力……雖然我沒選對方向，但結果總算天佑善者，讓我聽見你們的打鬥聲趕到這裡來。”

　葉思秋站起身來，沉吟道:“既然這樣，王大哥你還是趕快把這兩人毀屍滅跡吧，要不然鷹王發現他們死了，準能從傷口看出疑點來。”

　“沒錯沒錯，”王彥章頻頻點頭，“幸得你提醒，我倒沒想這麽多。那我們就此別過吧，我先走一步了。”

　他一說完便走到銅如來鐵觀音屍體旁邊，兩手一抱抱起來。走了幾步還有點不放心，又回頭交待道:“傍晚鷹王雖走另一個方向去追蹤你們，但難保他們不會回頭找到這裡來，你們還是盡快找個安全地方躲起來吧！”

　葉思秋躬身道:“也請王大哥多加小心。”

　梅寒香看著王彥章高大魁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良久良久才歎道:“葉大哥，江湖傳聞王鐵槍耿直仗義，頂天立地，看來果真是名不虛傳！”

　葉思秋道:“正是因為他名聲不錯，下午我才不忍心置其於死地，卻沒想到這一舉動反為我們留下了生機，不然晚上非得被那魔妻凌遲至死。”

　梅寒香打了個寒噤，道:“我想這定是我們好心有好報的結果，你看，昨天是丐幫兩位龍頭替我們解了圍，今天又是王鐵槍出手……”

　葉思秋道:“是啊，想想這幾天的事，如果不是天下還有不少正直俠義之士，我們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梅寒香道:“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麽辦?要是鷹王果真回頭找到這裡來， 可不會有第二個王鐵槍來幫我們了。”

　原本她覺得這裡已經夠安全的，卻沒想到飛鷹堡那幾名高手接踵而至，想起來著實膽戰心驚。葉思秋目光閃動，道:“我們還是躲在這裡吧，不過不能再躲在那山洞裡，剛才我扔屍體那個位置後面全是茂密的雜草叢，我們在那裡埋伏下來好了。”

　梅寒香雖覺冒險，但想起去年他被安棄文等人追殺時躲在她床上的情形，點頭同意了:“要是他們父子果真回頭來到這裡，看見那幾具屍體肯定以為我們早已經遠走高飛，但我們偏偏就躲在他們眼皮底下！”

　葉思秋道:“隻不知林姑娘她們朝哪條路去了，現在敵人只剩下鷹王父子，如果她們五人都在這裡，我們也不會這般被動。”

　“好了，別想你的白雪姑娘了！”梅寒香拉住他右手大膽地撒起嬌來，“你再對她心心念念的，我可真要去做媒了！”

　朦朧的月色下，她那輕嗔薄怨的神情當真有說不出的動人。葉思秋注視著她嬌美絕倫的臉，輕聲道:“寒香，你記住我的話，你一定要好好地珍愛你自己，千萬別為了我……”

　劍寒梅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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